《喧夏》虞珩

14、起哄（1） 明明依旧是

　　晨光透过树叶缝隙，筛下细碎光斑，落在教学楼走廊，也落在教室窗台，带着浅淡的温热，漫过清晨残留的微凉。
　　林砚和沈烬延之间的氛围，又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像蒙着一层薄纱，明明依旧是并肩的距离，却多了些刻意的疏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早读课的齐读声齐整，却掩不住两人之间的无声拉扯，翻书的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怕惊扰了彼此，更怕暴露心底那点藏不住的慌乱。
　　林砚指尖捏着的不是课本，是一支削得尖锐的炭笔，笔杆被指尖磨出淡淡的光泽，泛着细碎的暖意。
　　他的目光落在练习册的函数题上，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脑海里没有公式与解题步骤，只有昨晚应急灯亮起时，沈烬延眼底那抹猝不及防的慌乱，像一颗小石子，落在心湖，漾开的涟漪，久久未散。他刻意将胳膊往桌沿内侧收了收，避开与沈烬延手臂相触的可能，可身旁少年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气息，还是顺着呼吸钻进来，搅得他心神不宁，心口那点闷堵，比清晨的潮气更重些。
　　沈烬延的课本摊在第37页，指尖按着的段落，早已反复看了三遍，却一个字也没记进心里。
　　他能清晰感觉到身旁林砚的僵硬，能察觉到那份刻意拉开的距离，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心尖，不疼，却格外清晰。昨晚黑暗里交织的呼吸、林砚落在他脸上的目光，还有并肩走在小路上交叠的影子，此刻都在脑海里盘旋，与课本上的文字重叠，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下意识调整坐姿，后背微微绷紧，连吞咽都变得费力，心口像揣了一团温吞的棉花，压得呼吸都轻了几分。
　　早读课最后十分钟，教室里的齐读声渐渐稀疏，有同学偷偷翻找课间的零食，有同学低头传着小纸条，细碎的声响漫开来，打破了原本的齐整。
　　林砚终于落下笔尖，却没做题，只是在练习册空白处，轻轻画了一道弧线，很淡，像沈烬延昨晚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画完又立刻用指尖蹭掉，只留下一片浅浅的灰痕，像他那些藏不住、又不敢承认的心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又真切存在。
　　沈烬延余光瞥见那道转瞬即逝的弧线，指尖微微蜷起，想问一句“你在画什么”，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剩心底的闷堵，一点点蔓延开来。
　　课间铃响起的瞬间，林砚立刻收起炭笔，合上练习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册页边缘，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起身打闹，只是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香樟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光斑落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遮住了眼底的慌乱。他想借着窗外的景致缓一缓心口的闷堵，可脑海里依旧全是昨晚的画面，全是沈烬延的模样，那份藏在心底的在意，像藤蔓，悄悄缠绕，越收越紧。
　　沈烬延起身接了一杯温水，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心底的慌乱才稍稍平复了些。他端着水杯走回座位，路过林砚身边时，脚步刻意放缓了半秒，目光下意识扫过他的侧脸，恰好撞见他耳尖那抹淡淡的红，像被晨光染透的樱桃，细碎而真切。
　　心跳微微一滞，他连忙移开目光，快步坐回自己的位置，将水杯放在桌角。指尖还残留着杯壁的凉意，可心口的闷堵，却丝毫没有缓解，反而因为刚才那匆匆一瞥，变得愈发强烈。
　　“我说你们俩，也太默契了吧？”
　　后座的男生抱着作业本凑过来，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烬延的后背，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刚才早读，我看林砚翻书，你也跟着翻书；他低头，你也低头，跟复制粘贴似的，不是有情况是什么？”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聊天的同学立刻围了过来，脸上都带着看热闹的神情，七嘴八舌地接话。
　　“对啊对啊，我也注意到了，刚才沈烬延接水，林砚都偷偷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飞快转回去。”
　　“而且他俩最近总这样，明明是同桌，却没几句话，可又总偷偷关注着对方，比小说里还上头。”
　　“说不定是双向暗恋，不好意思说出口，才故意装疏远呢？”
　　起哄声越来越近，像细密的雨，落在林砚和沈烬延心上。林砚身体微微一僵，指尖猛地攥紧练习册，册页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戏谑与好奇，像细针，扎得浑身不自在。
　　心口的闷堵瞬间涌上来，比先前更甚，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呼吸都变得急促，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耳尖的绯红，顺着脖颈，悄悄蔓延到衣领处。
　　沈烬延也一样，眉头微微蹙起，神色瞬间变得不自然，端着水杯的指尖微微发颤，杯壁的水珠沾在指尖，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与闷堵。
　　他下意识想反驳，嘴唇动了动，还没等开口，身旁就传来一道清冷却紧绷的声音，清晰而急促。
　　“没。”
　　“没有。”
　　几乎是同一时间，沈烬延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温和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林砚的声音完美重叠，在喧闹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两道声音里，都带着刻意的强硬，像在极力掩饰什么，又像在自我安抚。
　　周围的起哄声停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更热闹的笑声。
　　“哈哈哈，还说没有，都异口同声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越否认越可疑，要是真没情况，怎么会这么有默契？”
　　“快老实交代，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林砚猛地低下头，将脸埋在练习册里，避开所有目光，指尖攥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膀微微绷紧，像只受惊的小兽，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刚才的否认，是下意识的反应，是怕被人看穿心底的秘密，怕被人戳破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
　　可话一出口，心口的闷堵却更重了，像在亲手否认自己的心意，否认速写本里藏着的身影，否认昨晚黑暗里的悸动。一丝酸涩悄悄钻进心底，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烬延将水杯挪到桌下，指尖微微蜷起，藏住慌乱与窘迫。他避开周围的戏谑目光，视线落在桌下的帆布鞋上，鞋尖微微错开，像此刻紊乱的心情。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立刻开口否认，明明心底有那么多疑问，明明在意着林砚的每一个小动作，明明昨晚的心动那么真切，可被起哄的那一刻，还是下意识地选择了掩饰与逃避。这份刻意的否认，像一把钝刀，轻轻磨着心尖，不疼，却格外熬人，心口的闷堵沉甸甸的，压得胸口发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两人依旧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却刻意避开所有可能的触碰，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显得格外奢侈。
　　周围的起哄声还在继续，可他们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只剩下心底那份沉甸甸的闷堵，一点点蔓延，一点点加重，像潮水，快要将他们淹没。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高中生，看出来了就不要说出口嘛，给人家留点空间好吗。
不过也是，会留空间的也不是高中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