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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浓情不知君之意,悄然别绪生 吴砚卿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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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可是,甜蜜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阴影。那时含溪还不知道,这场离别早已在时光里埋下伏笔,从砚卿那些同学聚在他们小家吐槽的那个夜晚就开始了。
那天他们做了满满一桌菜,他的同学们围坐在小屋里,喝酒聊天,吐槽工作。抱怨声也像潮水般涌了出来。“堂堂工业大学的本科毕业生,在单位还不如那些混日子的!”“年终奖金发得还没保安多,这班还有哪样上头?” 他们愤愤,眼里满是愤懑和不甘。
含溪坐在角落,手里剥着橘子,听着那些她不懂的职场委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段时间她感觉砚卿有些低落的情绪,那时她以为他只是工作累了,爱情早已把她的心填得满满当当,她看得见他眼底的温柔,却看不见藏在温柔底下被现实困住的憋屈,是按捺不住的野心,是想挣脱却无处发力的煎熬。
后来大家摆开麻将桌,喧闹声盖过愁绪。含溪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慌,她轻轻拉了拉砚卿的袖子细弱地说:“我回学校吧,我有点累。”砚卿转头看她,脸上还带着应酬式的笑,伸手按住她的手,掌心却沁着冷汗:“再坐一哈,都是老同学,提前走不好。”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含溪不再坚持,默默坐回去。她顺从着把情绪藏起来,不愿扫他的兴。
那晚他们没再去录像厅,挤在自己的小家里。吴建宇夫妇在外间打地铺,他们住得小心翼翼。对于从农村来的妇女(建宇的老婆)来说是难以接受的。第二天含溪和她聊天时她说:“你们玩得有点过火了!”,含溪只是笑了笑。她的世界太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他,连阳光都是他给的颜色。她不懂世俗眼光,不懂门户差距,不懂一个男人的野心与尊严,会轻易碾碎眼前的安稳。可能觉得再在这里住下去会给砚卿和含溪带来诸多不便,他们在外租了房子搬走了。
真正的转折,是那两桶石沉大海的竹笋。去年留在省城后,他曾鼓足勇气将简历投过省环保厅,对方含糊说有三个编制名额,让他排队等消息。他便在私企先做着,一等大半年,音讯渺茫,心里早已凉了大半,可砚卿不死心,还是想再搏一搏。他托在火车站附近上班的本家兄弟吴建豪,从老家弄来两大桶竹笋,粗壮白嫩的笋肉散发着山里的鲜活气息,泡在盛着液体的塑料方桶里,沉甸甸的。“送给市环保厅的领导,看能不能帮着调进去。” 他擦着汗跟含溪说,眼里闪着一点微弱的光。
含溪没说话,默默帮他把桶抬进出租车。车身微微下沉,他伸手紧紧扶着桶沿,像捧着自己全部的希望与尊严。车开走时,她站在车门口挥了挥手,心里只是轻轻盼着他回来,不懂这一去,赌的是他们的全部将来。
他在领导家门外的走廊里,站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桶壁沁出水珠,淡淡的发酵酸味漫开来,他越站越局促,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终于等到领导回来,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接过桶便放在门边。语气客气却疏离:“小吴,你的心意我领了,可三个编制名额,早就排满了 —— 名牌大学优先、领导关系户、老干部后代…… 你这个情况,我实在为难。”顿了顿,领导把桶往他这边推了推:“事没办成,东西你带回去,无功不受禄。”
砚卿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僵硬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走出机关大楼,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在垃圾桶旁站了很久,手指死死攥着空拳。那两桶笋,他没带回来,也没脸带回来。他蹲在路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蹲在路边干呕了好几分钟 —— 不是悲伤,是屈辱太浓,酸水先涌了上来。那一刻他彻底清楚:留在林阳的最后一点念想,碎得彻彻底底。
晚上砚卿从外面回来,把自己摔在床上,背对着含溪说:“没成。”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含溪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不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最后一点留在林阳的念头,已经碎成了粉末。她本就是一个内敛、安静、隐忍的人,她不知道此刻该说啥,于是她把所有不安都悄悄藏住,只能在他身后轻轻地包住了他。
他曾是那么骄傲的人啊!90 年代的大学生,村里飞出来的金凤凰,当年放弃辛梓县的铁饭碗留在林阳时,就想着:“省城才有奔头,我不想在小县城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是啊!像他这样把事业视为第二次生命的男人,怎么可能碌碌无为地过完一生呢!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击。私人企业的技术岗做着重复的活,专业知识无处施展;进事业单位的希望被那两桶竹笋彻底浇灭;
而此刻的桌角上,还放着南方同学寄来的信,字里行间都是机会:渚州工厂缺环境工程人才,工资是林阳的三倍,不看关系不看背景,有本事就能出头。
刚才在领导家受的屈辱、干呕时的酸苦、现实里的走投无路、心底压不住的野心,全都拧在一起,他没有选择。所有的机缘巧合,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南下,去闯一闯。不是想走,是只能走。
砚卿辞职时没告诉任何人,默默收拾桌面,交接文件,交还工牌。每一个动作都平静利落,决绝得不像他。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正被前途与感情撕扯得发疼 —— 他舍不得她,放不下她,可他更知道,留在这里,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更给不了她未来。强烈的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他不会表达,不会倾诉,更不敢面对她的眼泪。他怕一开口,一看见她的眼睛,所有的决心都会崩塌。于是他选择沉默、隐瞒、独自决断,用逃避面对最痛的矛盾。
中午,他径直走进火车站售票厅。连售票员问 “哪天的票?”,他都没眨眼睛:“后天的吧。” 他做得那么决绝,像斩断过去的刀,干脆得让自己都心惊。或许是愧疚,或许是觉得当务之急是首先得找到更好的工作,自己有了更好的前途才配和她谈爱情,他终究没敢提前告诉她。
那天下午,附院的花园里,春意正浓得化不开。嫩绿的梧桐叶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鹅卵石小径上,暖融融的风裹着新叶的清香,却吹不散含溪心头莫名的沉郁。她和砚卿手牵手手慢慢走着,掌心的温度还是熟悉的暖,可他指尖的微颤、沉默时紧抿的唇,都像细密的针,轻轻刺着她的神经。她隐隐觉得要发生什么,可她太单纯,太沉浸在爱情里,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往最痛的地方想。
他们在小径旁的长凳坐下,西边的太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又像要被风轻轻扯开。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双手曾为她做过可口的饭菜,曾多次紧握过她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犹豫。
“我今天把公司的工作辞掉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落的叶,他不敢看她,声音更低:“中午买了去渚州的车票。”含溪的心猛地一坠,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你…… 不要这里的工作了?” 她呼吸一滞,声音发飘,“去渚州做哪样呢?”“做哪样都可以,” 他终于抬眼,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是断了后路的孤注一掷,“比在这里强。”
“你咋个不提前给我说呢……” 她的眼眶瞬间热了,声音轻轻发颤,“好突然。”“我也是…… 临时决定的。” 他立刻避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冬青树,语气慌乱含糊,一句话说得躲闪又吃力。他在躲,躲她的眼神,躲她的委屈,躲必须说清的愧疚与不舍。他不会说,不敢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走了…… 我们就很难见面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住下唇,逼回去。她委屈,不舍,心慌,可她生来安静隐忍,不会哭闹,不会质问,不会把疼喊出来。她只是默默承受,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微微泛红的眼角里。
料峭的晚风,透过玻璃窗棂轻悄悄地吹来,像谁遗落的叹息。房顶那个用红纸包得服帖的灯,红光仍柔柔地散在每一块角落,房里的一切都浸在朦胧的暗影里,连墙贴着的电影海报,都看不清了原来的亮色。
“这件毛衣你带上吧,渚州冬天也凉。” 含溪拿起那件她织了一个月的毛衣,针脚虽不精巧,却是她织得最好的一件。
砚卿却摇了摇头,把毛衣和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放进一个大包里:“你带回寝室吧,说不定我很快就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含溪看着他把大学毕业证、学位证郑重地塞进她手里,说 “等我安定了就寄给我” 时,心里那点侥幸,早就碎了。
离别前的最后一个中午,阳光好得晃眼。他们走过“小家”前的街道,街边照相馆的玻璃反射着光,砚卿忽然停下脚步:“我们拍张合影吧,还没一起照过相呢。”
照相馆里很安静,只有老板在擦拭镜头。见他们进来,老板笑着打趣:“小情侣吧?照艺术照还是证件照?”
“合影。” 他拉着含溪的手,声音有点哑。
那天夏含溪穿了新买的红色娃娃领上衣,黑色呢子短裙,是当时流行的款式。她站在砚卿身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脸上的笑也僵僵的。老板举着相机摇摇头:“放松点嘛,美女靠近点。”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心跳得像打鼓。老板看了看镜头,干脆走过来:“美女大胆点,坐到他腿上去,这样才亲密。”
含溪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伸手扶了她一把,轻声说:“没事,坐吧。” 她小心翼翼地在他腿上坐下,后背斜靠着他的胸膛,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他抬手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指尖的温度很暖。
“看镜头,笑一个。” 老板举着相机说。
夏含溪抬起头,望着镜头里的自己和他。他穿着常穿的灰色西装,戴着眼镜,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她靠在他怀里,红衣黑裙,长发披肩,两人都对着镜头笑,可含溪的眼里,藏着快要溢出来的泪。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黑底的背景上,像一幅定格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