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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晚霞烈焰终需散,空向余晖寄深情 最后一搏确 ...

  •   2025 年深秋,林阳市秀湾区的风带着清寒,穿窗而入,卷动桌角那本诗刊。夹在页间的红笺轻轻翻飞,这一纸心事,是夏含溪二十八年来藏得最深的念想。
      日子看似回归常态,她依旧迎着晨光走进医院行政楼,楼道的冷风掠过颈窝,她下意识缩了缩肩,却无心拢紧肩头的围巾。办公室窗帘半掩,秋阳穿过枝叶,在桌面文件投下斑驳光影。她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无法落下,漆黑的显示屏映着心底化不开的沉闷。杯中的菊花茶早已凉透,她端起抿下一口,凉意顺着舌尖直沉胃底。指尖反复摩挲鼠标,电子表格里纷乱的数字,始终无法入眼。邻桌同事唤她核对数据,她闻声抬头,眼神茫然失神,起身时不慎碰落桌角的订书机,金属落地的脆响划破室内寂静。她弯腰拾起,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心绪才稍稍回拢,只是指尖依旧止不住轻颤。
      午休时分,同事们结伴下楼用餐,她推说胃口不佳,独自留在办公室。脸颊贴在微凉的桌面,鼻尖萦绕着纸张与油墨的气息。窗外秋风穿隙,吹得诗刊页页作响,她静静伏着,肩头偶尔微微耸动,无声的情绪漫延开来。
      其实这样的结局,她早有预料,可侥幸之心,仍在心底残存。半年来,她拼命想要掩埋1998 年的旧时光:渚州城中村的老榕树、出租屋里温热的饭菜香、火车站人潮里他牵住自己的掌心…… 越是刻意遗忘,那些画面反倒越是清晰,如同烙印,深深刻进骨血。失眠成了常态,夜夜辗转难眠,晨起眼底总覆着青黑。这份跨了半生的执念,一点点消耗着她的身心,也让她面对丈夫陈墨时,满心愧疚。
      其实陈墨不是没有和她聊过过往恋情的事,有次晚饭过后,暮色中两人在小区散步,他们随口聊起陈墨二弟的家事,二弟年少心有所属,婚后被现实落差磨得矛盾频起,夫妻俩动辄拌嘴,这段时间还闹起了离婚。陈墨随口问“你这么文艺感性的人,年轻时候,应该有过动心的人吧?”
      夏含溪心头猛地一紧,她慌忙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视线落在晚风略过的树梢,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却不动声色的平静:“不过是学生时代的朦胧情愫,早都忘干净了。”
      她话音刚落,生怕话题继续深挖,连忙抬眼反问,想把话题转嫁:“那你呢?青年时就没有放在心上的人?”
      陈墨眉眼淡淡一笑,肩头微微向她靠了靠:“早年有过一个互相有好感的,没深入来往,不值一提。”短短几句闲谈就此收尾,
      往后时日,陈见她日渐消瘦、精神不济,只当是工作劳累,叮嘱她保重身体。这份不动声色的关爱,像一柄钝刀,日复一日割着她的心。
      她依旧按时工作、照料女儿的起居,夜里因为睡眠浅、怕鼾声,让陈搬去次卧。待全屋灯火熄灭后,她便调低手机亮度,戴上耳机一遍遍听旧日通话录音和翻看往来讯息,在细碎的声响里,熬至深夜。
      “到底该不该放下?怎么才能放下?” 这些问题每天都在她脑子里打转。有时她会对着镜子问自己:“夏含溪,你都一把年纪了,还揪着过去不放,有意思吗?” 可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总是发红——二十八年的情殇,早已渗透骨髓,哪能说放就放?她在网上翻遍了“如何放下执念”的词条,试过运动、练字、拼命工作,可心底的执念像生了根的藤蔓,越扯越紧,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喘不过气。直到看到一句留言:“未完成的遗憾,唯有直面,方能脱敏。”那一刻,去渚州的念头在她心底疯长——那是他们曾经留下刻骨记忆的地方,她要去那里,完成一场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告别,也试着,给自己一个解脱,给陈墨一个交代。
      她不敢让陈墨察觉分毫,只能不动声色规划行程,反复斟酌后,决定当天往返——既了却自己的心愿,不给彼此留任何尴尬的余地,也能最大限度地避开陈墨的怀疑。她特意选了一个工作日,谎称单位有紧急公务需要天不亮就要对接,下午参加一个同事的婚礼可能很晚才能回家,行程就一个整天,排得满满当当,来回八个小时的高铁,留在渚州也就匆匆三四个小时。
      临行前,她换了一个全新的手机号,指尖在屏幕上删删改改,终究只敲出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砚卿,后天我去渚州体育中心办事,想顺便去老地方看看,当年那个村叫什么名字?”发送的瞬间,手心全是汗,心脏狂跳不止,既怕他冷漠不回,彻底斩断她最后的念想,又盼着哪怕一句敷衍的回应,给她一丝前行的勇气。
      此时的渚州,吴砚卿正坐在堆满项目文件的办公室里,窗外是一线城市的繁华喧嚣,室内却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手机震动的瞬间,他随手拿起,陌生号码的短信里,那熟悉的语气,让“夏含溪”三个字瞬间撞进脑海,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半年来刻意筑起的平静。他盯着短信看了许久,眉头微蹙,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心底的情绪翻涌而上——他记得她一次次小心翼翼的问候,记得自己屏蔽她时的决绝,记得那份被他深埋的年少情愫。一刻钟后,他指尖轻敲,回复简短而克制:“肯定面目全非,没有一点痕迹了。” 他想以此劝退她,想让她彻底死心,可字里行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夏含溪整理出行行程时看到回复,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泛起酸涩,指尖飞快地回问:“你后来去过吗?”她抱着一丝侥幸,盼着他也念着那段过往,盼着他们之间,还有一丝未断的牵绊。
      吴砚卿看着屏幕,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的防线再次松动。沉默几分钟后,他删删减减,最终只落下两字:“没有。”
      出发那天,天还未亮透,薄雾缭绕,将林阳城远处的山、近处的高楼都掩映在朦胧的轻纱里,寒意刺骨。夏含溪裹紧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家门。
      空旷的高铁站里,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指尖反复摩挲着车票,心底满是忐忑与不安,她甚至开始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又要陷入这份拉扯,又要背负更多对陈墨的愧疚。
      列车缓缓开动,窗外的风景向后倒退,像极了那些匆匆流逝的岁月。她靠在车窗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当年和吴砚卿走过的路线,想起他们在渚州的点点滴滴,心底的期待与不安交织在一起,让她坐立难安。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对她而言,漫长又煎熬,她既盼着快点抵达,又怕抵达后,面对的是彻底的失望。她悄悄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全新的手机号,看着和吴砚卿的简短对话,好几次想再发一条短信,终究还是克制住了——她怕自己的贪心,会让这场告别,变得更加艰难。
      高铁抵达渚州的那一刻,夏含溪彻底愣住了——眼前的渚州高楼鳞次栉比,街道车水马龙,地铁线路复杂得让她眼花缭乱,记忆里的痕迹,仿佛被时光彻底抹去,连一丝熟悉的轮廓都难以寻觅。她寄存好外套,兴冲冲地坐地铁去体育中心,可因为太过慌乱,又不熟悉路况,不小心坐反了方向,一番折腾下来,赶到体育中心时,离她规划好的返程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这份匆忙,像一盆冷水,浇得她心底的期待凉了大半,也让她更加不安——她怕自己连好好看看旧地、好好说一声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体育中心周边早已物是人非,当年他们散步拍照的广场上,喷泉、水池早已不见踪影,广场周围被现代化建筑环绕,坚硬的水泥地面,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气息。夏含溪站在广场上,鼻尖发酸,失落像潮水般涌来,眼眶瞬间泛红。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目光一遍遍扫过人群,期盼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心底的期待,一点点冷却下去。犹豫许久,她还是忍不住发了条短信:“我到体育中心了。”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盼着他能来,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只是说一句话。
      此刻的吴砚卿正在开会,手机震动的瞬间,他悄悄拿出,看到短信的那一刻,眉头皱得更紧,心底的酸涩与无奈瞬间蔓延开来。他能想象到她站在广场上的落寞模样——单薄的身影,期待的眼神,像极了当年那个在火车站送他的姑娘。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去看看她,就看一眼,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反复告诫他:不能去,你有家庭,有责任,不能给她任何希望,不能让她的执念愈发深沉,不能毁掉眼前的一切。他只能快速按灭手机,放进衣兜,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开会,可脑海里,全是夏含溪的身影,那份压抑的挣扎,几乎要将他吞噬。
      夏含溪在长凳上坐了十来分钟,没有等到任何回复,心底的最后一丝期待,也彻底熄灭了。她恋恋不舍地起身,匆匆赶往当年租住的城中村——那是她此行唯一的念想,是她心底最后一丝与他相关的痕迹。
      还好,城中村的变化不算太大,那栋封着玻璃阳台的楼房还在,那条曾经繁华的街道还在,只是楼房更高了,墙面也斑驳了。村头的小河也还在,只是河道窄了些,河水也浅了些。石栏杆变成了木栏杆,少了当年的模样。
      她站在楼房前,当年的画面瞬间浮现:他们坐在军绿色的床垫上,你一筷我一筷地吃着简单的盒饭,说说笑笑,暖意融融;他们在阳台上嬉闹,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得让人难忘。她站在楼下,又走到小河边,匆匆拍了视频和照片,不敢多停留,生怕眼泪掉下来,更怕生出不该有的念想,怕自己好不容易坚定的决心,再次崩塌。
      夕阳西下时,夏含溪匆匆登上了返回林阳的高铁。车厢里洒满落日的余晖,很美很暖,可她的心却冷得像冰,满是失落与遗憾。
      回到林阳的第二天,夏含溪犹豫了许久,还是拨通了吴砚卿的电话——她想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也想试着,再靠近一点点。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与卑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砚卿,谢谢你给我的信息,要不然我就白跑一趟了,也对不起这段时间一直打扰你。”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才传来吴砚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疏离,又藏着一丝柔软:“这两天应酬多,忘了问你。” 他顿了顿,“回去了?” 尾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昨天就回来了。”夏含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这次去渚州,很多地方变了,但轮廓还在,看到你在那里过得好,我也放心了。” 她顿了顿,喉咙发紧,沉默了三秒,才轻声说,“过去的事情,该放下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杂音。良久,吴砚卿的声音才传来,软了些:“嗯,慢慢想通就好。” 这一句似乎已藏尽所有克制。
      “我不求别的,就希望以后我们能像亲人一样,偶尔联系,知道大家过得好就行。”夏含溪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吴砚卿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更长,长到夏含溪以为电话断了,正要开口,才听到他含糊的应声:“好嘞!没问题。”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的重量,藏着他的妥协,也藏着他的不安。
      挂了电话,她愣了许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办公桌上的检查资料还摊着,她坐下,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却依旧写得磕磕绊绊,字里行间都透着慌乱。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窗外的树叶噼啪作响,她伸手去拉窗,指尖碰到冰冷的窗沿,才发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下午整理检查资料,她把一叠文件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她弯腰去捡,动作迟缓,指尖碰到一张旧照片,是当年单位组织活动拍的,她站在人群里,眉眼淡淡的,没有笑意。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轻轻捡起来,夹回档案里,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才继续整理,只是动作更慢了,好几次把文件放错了文件夹,直到同事提醒,才勉强回神。
      往后数日,心底的疑问再次翻涌,:当年父母的阻拦、前夫伤人的话语、二十余年的自我怀疑,像根根细刺扎在心口。她决定最后一次通话,问清所有心结,彻底做个了断。
      电话接通,吴砚卿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还有一丝丝疑虑:“还有什么事啊?”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办公桌,节奏杂乱。
      “我就两个问题,问完就翻篇。”夏含溪的声音很坚定,“1999年,我爸妈找过你没得?2005年,我前夫打电话给你,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他还说你说你从来就没对我认真过,一直都是我在自作多情,这是不是真的?”
      电话那头的沉默瞬间变得沉重,夏含溪能听到他轻轻的叹息声,很轻,却清晰地传过来。良久,吴砚卿的语气才变得酸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爸倒是找过我,当时我条件不够,我很无奈,只能面对现实。2005年你前夫打过两次电话,全是威胁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从没说过对你不认真的话。”
      听到这句话,夏含溪的喉咙猛地一紧,眼泪瞬间涌到眼眶。沉默了几秒,她才哽咽着问:“那2000年冬天,我跟你说我要结婚的时候,你心痛不痛?如果从0到10分,你给几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长到夏含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电话那头他沉重的喘息,却迟迟没有开口。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传来,低沉而无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叫我如何说呢?当时我一个人在渚州漂泊,举目无亲,连自己都顾不上,哪还敢有别的奢求。”
      “那,你恨我不?那年我悄悄放手,没有跟你说清楚,又突然跟你说我要结婚的消息。”夏含溪的眼泪沁满眼眶,声音带着深深的愧疚。
      “不恨。”吴砚卿的语气很急切,带着一丝心疼,“你当年,也有自己的难处。”
      “还有,我虽然不接你的电话,但你晓得不?我心里其实很内疚,我也不晓得我是不是错过了哪样东西?”夏含溪的眼泪越来越多,声音哽咽不止,“另外我想知道,那段感情,到底值不值得?”
      “值得。那段感情很纯粹,没有杂念,没有算计,是我们年轻时最珍贵的回忆。” 他顿了顿,沉默了两秒,语气里多了几分决绝,“但是含溪,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纠结过去是很累的,我们都要朝前看。”
      夏含溪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声音带着一丝倔强,还有一丝不甘:“我晓得了,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把话说透,不会奢求哪样,就偶尔联系一下,知道大家安好就可以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吴砚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还有一丝决绝:“含溪,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联系。”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祝你以后幸福。”
      挂了电话,夏含溪坐在办公楼楼顶台阶上,眼泪无声地滑落,那些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不甘、愧疚,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她终于确认,那段感情是纯粹的,她也不是自我感动,只是差一场迟到的告别。她以为,说透了所有真相,拔掉罗浩辰埋在心里的那根刺,就能彻底释然。可心底翻涌的,却是确认真爱过还念着彼此,却注定终生不复相见的酸楚更加蚀骨。
      风卷着初冬的寒意,吹得她浑身发冷,眼前的林阳城被暮色笼罩,灯火阑珊,像极了她此刻破碎又荒芜的心,连一丝暖意都抓不住。
      而在渚州,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吴砚卿指尖还停在挂断键上,掌心一片微凉的湿意。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夕阳余晖从百叶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冷硬的光带,像极了他身上的责任与束缚,冰冷而沉重。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处理文件,只是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微微仰头,闭着眼,指节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眉心,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刚刚那通电话里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按回心底,重新包裹好,深埋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渚州的高楼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喧嚣而陌生。二十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陌生的街头,举目无亲,一身孤勇,也一身狼狈。那时候,夏含溪是他暗夜里唯一一点柔软的光,是他不敢伸手、又舍不得放下的念想,是他在漂泊岁月里,唯一的慰藉。他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眼睛亮,笑起来干净,在出租屋里陪他吃最简单的饭菜,在车站送他时红着眼圈不说话,在他低谷时,默默陪着他——那些画面。
      刚才电话里,太多猝不及防的信息,让他重新回望那段让他心痛的过往,也让他知晓了很多他从未了解过的、她的苦难经历。听到她说那几年被前夫逼得艰难,听到她说因为一句“从未认真过”自我怀疑了二十多年,听到她说婚姻破碎、独自扛过病痛、在深夜里反复失眠,他心口紧缩的钝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可他能怎么办呢?电话里,他只能反复说:往前看,别想太多,保持距离。那年他不是没想过问一下她后来的情况,可一想起罗浩辰那翻极具侮辱和威胁的话语,再联系不是激化矛盾吗?
      那天晚上,吴砚卿有一场推不掉的应酬。酒桌上,他笑着应对各方寒暄,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辛辣的白酒,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疏离,仿佛刚才那个情绪翻涌、满心挣扎的人,只是一场幻觉。推杯换盏间,有人说起年少时的遗憾,说起错过的人,他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掩饰过去,笑着打哈哈:“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当提。”
      应酬散场,已是深夜。初冬的渚州寒意渐显,夜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撞在车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他心底的叹息。
      司机要送他回家,他却摆了摆手,让司机先回去,自己则靠在车库的车身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孤寂,眼底的疲惫与脆弱再也无法掩饰。
      烟蒂燃到指尖,烫得他猛地回神,指尖的灼痛感,却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想起夏含溪哽咽的声音,想起她二十多年的自我怀疑,想起当年出租屋里的温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身不由己,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酒精上头,情绪彻底泛滥,却只能在空旷的车库里,独自消化,独自承受,最终一句宣泄的话,都没敢说出口。
      不知在车库里站了多久,夜露打湿了他的外套,寒意浸透骨髓,他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底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疏离,仿佛刚才那个脆弱的男人,只是一场幻觉。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漆黑的车库出口,指尖反复摩挲着方向盘,良久,才下车关好车门,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林阳的夏含溪,在办公楼顶坐了很久,直到夜色渐浓,寒意刺骨,才缓缓站起身。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回了办公室,找出一张素白的卡片,提笔,指尖微微发颤——她想给这段二十多年的感情,一个温柔的收尾,给吴砚卿,也给她自己,一个正式的告别。写一首小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心底最真挚的思念与遗憾:
      《从前》
      从前的日子很慢,
      慢到一封落款1998的信,
      在绿皮邮袋里躺了几夜,
      文字滚烫
      却烫不平汹涌的爱。
      纸角尚热。
      也暖不到千里之外的手。
      从前的距离很远,
      远到两个城市数十小时钢轨。
      只够他转身一次,
      背影被汽笛拉长成永远。
      此后二十余年,
      她都在那道缝隙里,
      打捞一句来不及出口的
      “其实我也愿意”
      从前的相思很长,
      长到把思念熬稠只够围绕一人,
      他把一生只爱一次的纯度留在原地,
      她把思念写成诗却等不到下一行
      平行——永远不会拢
      同向——永远不会逢
      如今的信息很快,
      快到把信纸压成5G信号
      快到把远浓缩成四小时高铁,
      可“距离”仍悬在不敢点开的对话框。
      像永远晚点的绿皮车厢。
      载着青春的未完成,
      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哐当作响。
      永不到站。
      也永不出轨。
      她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只是在卡片背面,画了他在林阳出租屋的那条街的简笔画——那是他们年少时最熟悉的地方,也是她心底,最温暖的念想。
      之后的日子,她依旧按时上下班,只是不再频繁地看手机,整理文件时格外认真,只是偶尔,会在喝水的间隙,望着窗外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久久没有动作。同事打趣她最近变得安静,她只是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眼底的情绪,藏得更深了。
      初冬的阳光已经很淡,落在她的手背上,没有一丝暖意。她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反复写着“告别”两个字,写了又涂,涂了又写,直到纸张变得皱巴巴的,指尖也沾了墨渍,才停下笔。
      她还是没有拗过自己,把卡片寄了出去,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收到,也不知道他看到卡片会是什么心情,她只是想一个温柔的收尾,想彻底和过往和解。
      寄完卡片的那一刻,她站在办公楼顶,寒冬的风卷着落叶吹过,她望着远方,眼底有酸涩,却也多了一丝释然。
      吴砚卿收到那张素白的卡片时,他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助理把快递袋递给他,说是没有署名的信件。他疑惑地拆开,看到卡片上熟悉的字迹,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收紧,卡片的边角被他攥得发皱。他盯着那些文字,一字一句,细细品读,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思念与遗憾,像一根细针,一次次刺着他的心。他看着背面那幅简笔画,眼底泛起湿意。他把卡片轻轻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放在最隐秘的角落,和那段被他深埋的过往放在一起,像珍藏一件稀世珍宝一样,珍藏着这张没有署名的卡片。
      又过了几天,夏含溪终究还是忍不住,拨通了吴砚卿最后一次电话——这是她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她给这段感情的最后一次告别。
      电话响了,吴砚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一丝刻意的平静:“喂?”
      “砚卿,我没别的事…… 就是上次电话里听见你胃不好,我放心不下。”
      吴砚卿在那头顿了顿,声音哑得很淡,却藏着慌:“没事,老毛病了,吃点中药调理着,你不要担心。”
      “胃镜还是要做的,活检也不是坏事,我是学医的,我晓得。”她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叹息,“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得,你哪样事都往心里压,不说。别人以为你硬气,我晓得,你是扛惯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道:“习惯了。说也没用,上有老,下有小,一屋子人要靠我,公司几十张嘴等着吃饭,我不能倒,也不能软。”
      “我懂。”她轻轻应了一声,心酸一下子漫上来,“我就是怕你把自己憋坏。男人总爱硬撑,可情绪憋久了,是会生病的。我不是要打扰你,不是要越界,我只是…… 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我晓得。”他声音放得更柔,却也更无奈,“我也不是绝情,是不敢。其实我是自控力差,我怕跟你多说两句,就想回到当年;我怕一听见你关心,就忍不住心软;我怕一喝酒,就想回林阳去找你;我更怕见你,一见面就哪样底线都守不住。我们这个年纪,折腾不起了。”
      夏含溪轻轻闭上眼,眼泪无声地落下来。她懂,她全都懂。正是因为太懂,才更疼。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想见面好好告个别,给这么多年的我们一个完整的收尾。”
      吴砚卿的心猛地一抽,痛得发闷。他何尝不想,可他连承诺都不敢给。
      “告别就不需要了吧。”他声音轻得像风,无奈得让人心碎,“等我们七老八十岁了,哪样都不用扛了,都不用怕了…… 那时候,再说吧。”
      “可我怕…… 我怕我等不到那时候。”她声音微微发颤,“我心脏做过支架,我家有遗传,我随时都可能…… 我也不是悲观,我只是怕这辈子,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有,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最后一句亲口说的话都听不到。”
      他猛地僵住,半晌才哑声道:“别这样说,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开开心心的,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
      “那你告诉我,” 她轻轻问,隐忍到极致,“这么多年,你心里…… 还有过我一点点位置?”
      他闭了闭眼,声音痛得发颤,却一个字也不敢大声:“有。一直有,是年轻时最真、最干净、最放不下的那一段,我一直藏在心底不碰。但是,我们现在的生活和工作,已经容不下我们再考虑这些问题了。”他字字克制,字字无奈,字字藏着不敢言说的深情。
      夏含溪终于哭了,却不敢出声,只轻轻抽噎。二十年的牵挂,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不敢问、不敢说、不敢盼,在这一刻,全都落了地。
      “我晓得了。” 她吸了吸气,努力稳住声音,“我不会再找你,不会让你为难。我们就安安静静,各自守着各自的日子,各自安好。”
      “你保重身体,少想过去。” 他轻声叮嘱,温柔得让人心酸,“我也会撑住,把该担的担完。等到真的能松口气的那一天…… 我记着。”
      “嗯。”她轻轻应着,泪如雨下,“再见,砚卿!”
      “…… 再见。”
      电话轻轻挂断。没有不舍的挽留,没有多余的纠缠,只有两个人,隔着二十年岁月,隔着千里距离,隔着家庭与责任,把一份不敢再碰、不敢再提、不敢再续的深情,死死压在心底,一字不提,一生不忘。
      挂了电话,夏含溪心里蔓延着无尽的悲伤,却也有一丝前所未有的释然。她知道,这场跨越二十多年的拉扯,终于真正落幕了。她知道自己做过心脏支架手术,也许等不到那一天,但她只能把那份纯粹的爱情,把那个遥远的约定,小心翼翼地埋在心底。往后的日子,她仍会思念与惦念,仍会在某个深夜,想起那段年少的时光,想起吴砚卿,可她不会再纠缠,不会再让这份执念,伤害到自己和身边的人。也许每当生活疲惫、心底沉重的时候,想起那段年少的时光,想起那个约定,曾经有一个人,真心爱过,这就足够了。
      而吴砚卿,挂了电话后,再次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素白的卡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眼底满是温柔与遗憾。他把卡片重新放回抽屉,锁好,仿佛锁住了那段年少的时光,锁住了心底的念想,也锁住了那份无法言说的爱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渚州,夜色渐浓,霓虹闪烁,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孤寂。那个二十年后的约定,或许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可他愿意抱着这个梦,在往后的日子里,扛起肩上的责任,步履不停。
      几番拉扯、追问、奔赴之后,二人终是达成无声的默契。不再拨号,不再试探,不再刻意打探音讯。相隔千里,各自守着一方烟火,扛起各自的人生。
      风又吹起,夏含溪立在窗前,望着庭中片片残叶随风飘零,心底一片平静,却也留着一道永不愈合的浅痕。“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二十八载相思,二十八载辗转,从初见心动,到现实离散,再到中年千里奔赴、坦诚告别,兜兜转转,终究逃不过错过便是一生的宿命。
      那年南坪镇的晨光、林阳小屋的灯火、渚州河畔的晚风,都永远停在了旧时光里。他们曾在落花深处相逢,终究也在落花深处,两两相望,各自伫立。
      山水万里,余生漫漫。往后岁月,音讯两疏,思念深藏。相见无期,唯有那段纯粹年少,与终生遗憾,相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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