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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多次短暂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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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风裹着细碎的寒意,掠过卫生院的玻璃窗。含溪刚换上工作服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出回音。她抓起听筒的瞬间,手指都在发颤 —— 是他的声音,混着线路的沙沙声,却像一团火,猝不及防地烫在心上:“我去重庆出差,今晚转道林阳,咱们见一面,就一晚。”“真的?” 含溪的声音飘得像羽毛,眼眶倏地热了。挂了电话,她几乎是跑着去找朱雅雯。她是含溪护校的同学,刚脱下白大褂,眼下的疲惫还没褪尽,听含溪说完缘由,只是叹了口气:“去嘛,我替你盯班。” 语气里有疲惫,却藏着懂。
含溪坐微型车赶到燧川客车站时,黄昏正把天染成琥珀色。东风路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淌在水泥路上,路边杂货店的酱菜香、煤炉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漫出熟悉的暖意 —— 这是他们初遇时逛过的街,连晚风里都裹着旧时光的甜。
砚卿搭坐的摩托车突突的声响由远及近,他跳下来,风尘仆仆地朝她笑,眼里的光比路灯还亮。“饿了吧?” 他拉过她的手,掌心带着摩托车引擎的温度。
晚饭选在十字街的牛肉粉店,白瓷碗里的红油浮着蒜苗,热汤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两人的眉眼。他吸溜着粉,镜片后的眼睛全是笑意:“还是这里的粉好吃。”含溪看着他,空气里突然漫开一丝说不清的热,像这碗粉,烫得人心里发颤。
找住处时才觉出难。县城像样的只有粮贸饭店,建在斜坡上,一楼大厅人来人往,顶楼舞厅的音乐顺着楼梯缝钻下来,咚咚地敲在心上。含溪在这读了三年书,同学、熟人遍地,要是被撞见和男人开房,明天就能传遍九条街,姐姐知道了怕是要连夜赶来。
一进大厅,她就把他往前推:“你去登记,我在楼梯口等。” 自己像只受惊的小兔,一溜烟蹿进转角的阴影里。她盯着他走向前台的背影,心跳得比舞厅的鼓点还乱。直到他攥着房卡跑过来,拉着她往楼上冲,她才敢大口喘气,走廊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拧成一团,慌里慌张,却甜得发腻。
房间是两张小床的标间,关上门的瞬间,所有的克制都碎了,随即又被汹涌的思念裹住。他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遍遍说:“我好想你。”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含溪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我也是。”她的声音哽咽着,几乎不成调。
他们相拥着,对望着,千言万语都化在眼神里。房间里的空气渐渐升温,荷尔蒙的气息漫过床沿,漫过地毯,直到两人都精疲力尽地躺倒。恢复平静后,他却跳下床,钻进另一张床上:“明天去重庆的事很重要,得好好休息。” 他总是这样,工作永远像道无形的线,把汹涌的情意勒出一道清醒的痕。含溪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轮廓,心里甜丝丝的,又有点涩,终究还是拉过被子:“睡吧,我不吵你。”
第二天退房出来,薄雾还没散,阳光透过雾霭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斑。街道冷冷清清,扫街的环卫工挥动扫帚,沙沙声里藏着秋天的清寒。含溪不想分开,缠着买了去林阳的车票,哪怕多黏两个小时也好。两人挤在双人座上,他讲渚州的集体宿舍怎么拥挤闷热,她讲卫生院里抢救服农药自杀的病人时,所有人的慌乱。临座的乘客忍不住看他们,他们却不管,只顾着拌嘴说笑,直到林阳客车站的广播响起,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日子又落回原地,两地分居的苦,像搪瓷缸里泡透的冷茶,初尝是淡涩,越泡越沉,涩得钻喉咙。父亲翻查家里的电话记录,那些印着“渚州”区号的长途号码,密密麻麻挤在纸页上,像一根根细刺,扎得他眉心发紧。晚饭时,白炽灯的光昏黄,映着桌上的菜和米饭,他夹了一筷子酸菜,嚼得咯吱响,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渚州消费高,年轻人做事得稳当,不要飘着。”含溪扒着碗里的饭,筷子尖戳着米粒,不敢抬头——她知道,父亲什么都清楚,那些没说出口的反对,全藏在这句叮嘱里。更让她难堪的是信件,父亲是邮局的负责人,她的信总要先经过他的手,封口被撕开又笨拙粘好,浆糊的硬壳蹭着指尖,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情愫,都成了父亲劝她放手的武器。
有天下午,父亲把一封牛皮纸信封丢在她面前,封口裂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缝,像一道无声的嘲讽。含溪攥着信封,指尖蹭过粗糙的纸页,没敢细看,却被信封里掉出的照片绊住了——砚卿在东海沙滩上光着脚,挽着裤管,张开双臂笑着,洁白的浪花打着卷,漫过他的脚踝。“你看他吊儿郎当的鬼样子,”父亲弯腰捡起照片,指尖捏着照片边缘,语气里满是嫌恶,“眼睛小,嘴皮薄,面相就不稳,成不了大事。”含溪一把抢过照片,塞进衣兜,照片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父亲的话像一粒受潮的种子,落在心底,遇着她心底的迷茫,悄悄发了芽:他辞职去渚州确实草率,他总说工作重要,却从没提过未来,他们的家安在哪里?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他一字未提。这些问题像块冷硬的石头,压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让她心里的烦躁,像灶膛里的火星,风一吹就冒尖。
有次打电话,听筒里传来他那边嘈杂的车流喇叭声,不知聊到他又要去外地跑业务,她突然无名火起,对着听筒没好气地嚷嚷,声音里的委屈和烦躁,像泼出去的凉水,收不回来。他被吼蒙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从先前的热情,一下降到冰点:“你今天搞哪样了?”她没听他解释,也没等他说完,“啪”地挂了电话,听筒砸在机座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气呼呼地端过桌上的凉面,就着醋和辣椒,几口扒完,辛辣的味道呛得喉咙发疼,也压下了几分戾气,转身就往卫生院走。走在街上,冷风刮在脸上,像细针轻扎,她才慢慢清醒,后知后觉地慌了——远在渚州的他,忙得脚不沾地,听着她莫名的怒火,该多难过?可她嘴笨,不知道怎么道歉,只能任由那点别扭,像伤口结的痂,硬邦邦地贴在心底,碰一下就疼。
岁月在相思和迷茫里悄悄溜走,年关越来越近,街头巷尾开始飘起腊肉的咸香,家家户户的窗台上,晒着灌好的香肠。砚卿打来电话,说要回家过年,特意绕到燧川看她。还是她换班,还是在客车站碰头,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色西装,深蓝色长裤,镜片在车站的白炽灯下闪着光,文质彬彬的样子,在小县城里,总引得路人多看两眼。这次他不急着走,含溪想让他多了解自己的生活,拉着他去县城的社区医院,找同学张映雪。张映雪正和同事围着火盆烤馒头,火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地上,转瞬就灭。一个叫朱娅莉的女孩,看见站在含溪身后的砚卿,眼睛一下子亮了,凑到含溪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对象真俊,比电视里的演员还帅。”含溪的嘴角悄悄扬起,心里像含了颗水果糖,甜丝丝的。她拉着大家去夜市吃烧烤喝啤酒,炭火烤着肉串,滋滋冒油,焦香混着啤酒的清苦,夜市的烟火气裹着笑声,暖得能驱散冬日的寒意。
怕碰到熟人说闲话,住处选在了县府路的招待所,藏在小河边,往下走几十级青石板台阶才到,安静得能听见河水潺潺的声响,风里带着河水的湿冷。走在台阶上,砚卿心情大好,突然哼起歌:“一段情要埋藏多少年,一封信要迟来多少天……”是当时正流行的《迟来的爱》,调子低沉,裹着几分缱绻。含溪跟着轻轻唱,夜风拂过脸颊,带着河水的凉意,心里却暖烘烘的。可快到招待所大门时,瞥见有熟悉的身影晃动,她又像上次一样,身子一缩,蹿到前面的树影里,留他在后面付账、拎着打包的烧烤和啤酒,脚步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跟上。
招待所的房间不大,摆着一张双人床,床头灯暖黄的光洒下来,落在被褥上,像家里卧室的暖。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海螺,豹纹的壳上还带着海水的凉,指尖蹭过壳上的纹路,递给她:“在东海买的,一路揣着回来的,没敢碰坏。”含溪把海螺贴在耳边,海浪的轰鸣声隐约传来,咸湿的气息仿佛漫过鼻尖,心里却沉甸甸的,像揣了块浸了水的棉絮——从东海到渚州,再到燧川,这小小的海螺,藏着他一路的颠沛,也藏着两人隔着山水的思念。
现实的问题,终究躲不过,像藏在被褥下的石子,硌得人难受。含溪坐在床沿,指尖反复摩挲着海螺的纹路,壳的棱角硌得指尖发疼,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砚卿,我们……以后咋办?”他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笃定:“明年就结,等我回家,跟我妈说,请人去你家提亲。”含溪抬头看他,眼底藏着一丝茫然,指尖攥紧了海螺:“提亲之后呢?家安在哪?你在渚州漂浮不定,我在燧川上班,我们还是这样吗?”他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裤缝。房间里的温馨,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消散,只剩下沉默,裹着窗外的河水声,沉甸甸的。含溪看着他语塞的模样,心里的迷茫又涌了上来,终究还是转了头,拿起桌上的啤酒,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清苦的味道漫过舌尖——她不想让这点沉重,毁了这难得的相聚。
第二天在客车站分手,含溪赶回卫生院,正赶上发过年福利,一箱箱橘子堆在院子里,金灿灿的,透着淡淡的果香。她打电话喊父亲来拿,父亲乐呵呵地赶来,和同事笑着寒暄,手里掂着橘子,眉眼间满是欢喜。没人知道她昨夜的奔赴与忐忑,没人知道她心底的迷茫,年味的喜庆,暂时盖过了所有的不安。
这是含溪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她值了除夕到初二的班。除夕那晚,院长买了很多菜又从家里炖了一大锅羊肉,大家围着吃火锅,热气腾腾,火锅的麻辣香气漫了满值班室。浓郁的肉香混着萝卜的清甜,暖得人浑身发暖。镇委书记夜间来慰问,手里拎着糖果和瓜子,大家挤在电视机前看春晚,赵本山的小品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后来两天,值班室里循环放着港台功夫片,打斗声此起彼伏,倒也暂时忘了孤单。
初五那天,家外的鞭炮声还没停,噼里啪啦的声响,裹着年味,钻进屋里。电话突然响了,砚卿那边也是一片喧嚣,鞭炮声、人声混在一起,他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带着几分仓促:“含溪,我明天回渚州,我们在林阳见一面,就一面。”她没多想,一口答应,指尖握着听筒,能感受到电流的细微震颤。那时她不知道,这一面,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这一句“见一面”,会是他们缘分的终点。
在林阳火车站等砚卿时,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他从后面的街巷绕过来,穿一件土黄色外套,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含溪看着他走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闷,像吞了一口冷饭,咽不下去——他还是要回渚州,他们的未来,依旧像天上的云,飘着,没有答案。她想要的安稳,是卫生院的铁饭碗,是一个固定的家,是父母认可的踏实;可他给不了,他的世界在渚州,在奔波的业务里,在不确定的未来里。父母的反对像一座山,横在她面前,她翻不过去,也不想再翻了。心里悄悄冒出一个念头,清晰又沉重:这次,或许就是诀别了。
他们住吴建豪的出租屋,在火车站附近的居民区一楼,是个大通间,旧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和皂角香。白天,电视机里放着巩俐演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画面里的歌声咿咿呀呀,含溪没心思看,眼睛盯着窗外的晾衣绳,上面挂着的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她乱成麻的心。吴建豪跑前跑后,帮砚卿找黄牛买去渚州的火车票,晚饭后,他识趣地拿了件外套,说了句“你们聊”,便轻轻带上门,把满室的沉默,留给了他们。
那夜上半夜,两人都没睡着。屋外传来邻居家电视里“悠悠岁月酒,滴滴沱牌情”的广告声,女人骂着孩子,婴儿在哭闹,乱糟糟的,却挡不住屋里的离绪。含溪侧躺着,背对着他,呼吸很轻,表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指尖却死死攥着被褥,布料的纹路硌得指腹发疼。她缓缓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他的侧脸,几乎是怀着一种破碎又悲壮的姿态,放弃了所有的矜持,凑过去,吻他的眼,吻他的耳,吻他的颈窝,一遍又一遍,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重,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在做最后的告别。她要把所有的眷恋,都刻进这个吻里,要让他记得,这最后一夜的缠绵,是她藏在心底,无声的再见。他沉醉其中,身体一次次战栗,手臂紧紧抱着她,却没察觉她眼底的泪光,没察觉她吻里的苦涩,更没察觉,这拥抱的温度,很快就会消散。
第二天,他们去百花影剧院,看当时红极一时的《山城棒棒军》剧组拍的《百万彩票》。电影院里坐满了人,笑声、议论声此起彼伏,电影里的桥段很滑稽,他们却没怎么笑。含溪盯着银幕,她在心里骂自己笨,骂自己懦弱,为什么不问清楚他的打算?为什么不把心里的迷茫和委屈,痛痛快快说出来?可现实的鸿沟横在中间,像一条宽宽的河,她在这边,他在那边,谁都不敢先迈出一步,只能假装看不见,假装一切都还来得及。
从电影院出来已是中午,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身上,却没多少暖意。含溪得赶回去家去,他们一起去体育馆旁边的长途客车站,吴建豪打电话来催砚卿,说火车票的事已经妥当了。含溪上了去燧川的中巴车,选了副驾座位,转头看向窗外的他,声音很轻:“你先回去吧,别让建豪久等了。”他站在车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透过车子的玻璃,含溪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还是那件灰色西装,深蓝色长裤,脚步依旧潇洒,却渐渐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吞没。旁边的音响店突然传出辛晓琪的歌,歌声沙哑,裹着几分悲凉:“心若倦了,泪也干了,这份深情,难舍难了,曾经拥有,天荒地老,已不见你暮暮与朝朝……”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唇,齿尖蹭过唇瓣,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没哭出声。是啊,她好爱好爱他,爱他的文质彬彬,爱他的温柔叮嘱,爱他藏在细节里的牵挂,可现实的鸿沟跨不过去,未来看不到光亮,只能说再见了,她最爱的爱人,只能把这份深情,藏进岁月的尘埃里。
回到家,含溪蒙头躺在床上,被褥上还留着淡淡的皂角香,像他身上的味道。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来,父亲走到床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心疼:“年轻人,没什么坎过不去,起来吃饭吧,天下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含溪没说话,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坐起来。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年还没过完,空气中还飘着腊肉的咸香,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结束了。她下床,走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夹了几棵芹菜,涩味漫过舌尖,咽进心底。她像往常一样吃饭,像往常一样生活,只是心里某个角落,永远空了一块,风一吹,就隐隐作痛,带着那年冬天的凉,带着渚州的风,带着东海的浪,刻进了岁月,再也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