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欢·云间风月集》玉兮颜

8、梨花一针试君心 /01/

　　/01/

　　“枕前发尽千般怨，要休且待青山烂……”听婉儿读到这一句时，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婉儿定定地望着我，一脸茫然。

　　我伸出手去摸摸她的额头，“傻丫头，这种混话，听听也就罢了，切不可往心里去。”

　　洛儿恰在此时急匆匆地跑进来，说门外来了客人。

　　我敛住笑，正色道：“不是一早告诉过你们，近来天气炎热，我们花满楼概不迎客吗？”

　　“可……可来人是……是青海王妃啊！”

　　听到“青海王妃”这四个字，一股热血瞬间冲至我的头顶，我咬牙切齿地向洛儿吼道：“让她给我滚！”

　　许是我暴怒的模样吓坏了她们，这两个小丫头一溜烟从我眼前消失了。看着手中被我捏碎的琉璃盏，我又是气愤又是心疼。

　　“苏果儿！”我在心中愤愤地骂，“你居然还有脸来找我！”

　　记得若干年前，我和苏果儿是很要好的朋友。

　　那时，她的父亲还只是王爷，而她住的王府就在我们道观边上。她母亲常常带她来观里祈福，一来二去，我和她便熟识了起来。

　　苏果儿见我是个孤儿，常常从家里给我带许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漂亮衣服。她母亲看我的眼神里常有怒气，我那时只当她是心疼那些东西。

　　苏果儿却从未因为她母亲的态度，而对我有丝毫冷淡。我那时常以为，我们会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直到我们共同遇到萧玉那日，我们的友情才第一次出现了裂隙。

　　记得那是一个上元夜，我们两个偷偷跑去放花灯，却在湖边不慎失足落了水。萧玉命随从把我们从水里捞出来时，我们不约而同地爱上了他。

　　从那以后，我们两个交谈的主题，便总也绕不开这个人。这种隐秘的情感，如同两株奇异而曲折的藤蔓，将两个少女的心紧紧箍住，无处腾挪。

　　/02/

　　“姑姑，该用膳了。”婉儿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

　　我看着桌上的小葱拌豆腐和白米粥，不禁皱紧了眉头，“怎么这样清淡？”

　　“姑姑不知，您嫌天儿太热，我们花满楼已经三个月没有开张了。除去房租和我们一大家子每个月的开销，我们的银两已经所剩无几了。”

　　婉儿说着说着，都快落下泪来，其余的人也跟着哀叹不止。见他们如此，我心里颇感羞愧。

　　“好了好了，这几日再有生意上门，我们接了便是。”

　　“姑姑，今天上午青海王妃带了千金而来，您只要接下这单，我们就不愁吃喝了呀！”

　　我正欲发作，可看到那些孩子饿得面黄肌瘦的样子，终于下定决心去接下这单生意。

　　也罢，不就是去给萧玉验心吗？这有何难！这些年被我验过心的男人多如牛毛，也不差这一个。

　　可当我站在醉玲珑的门口时，我之前的豪情壮志顷刻间便消失不见了。

　　好你个萧玉，几年不见，你竟然变成了这种登徒子！怪不得苏果儿对你不放心，非得让我来给你验心呢！

　　许是因为我今日穿着男装，还算风流倜傥。醉玲珑的姑娘们不多时便将我团团围住，“这位公子是第一回来吧，若是看上哪位姑娘，可别客气啊！”

　　“不，不用了！本公子是来找人的。”

　　听到我要来找的人是萧玉时，这些人瞬间作鸟兽散。

　　有这么可怕吗？

　　我不屑地推开虚掩的房门，看到萧玉正神情落寞地侧对着我喝酒。

　　真是天赐良机！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销魂针，对准了他的忘情穴扎了下去。可还没等我套出他的话，他竟然向前一倒，昏了过去。

　　什么嘛？！堂堂青海王，竟然这么弱不禁风？居然连我一针都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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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萧玉背回花满堂。

　　孩子们见我不仅没有拿回千金，居然还把青海王害得这么惨，又开始黯然神伤起来。

　　“完了完了，这回钱没挣着，别再吃着官司罢！”

　　我睨了一眼洛儿，她这才住了口，悻悻走开。

　　我翻来覆去地检查着萧玉的身体，却还是没有看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我颓然地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看着他的那张脸，那张无比熟悉的，让我情难自已的脸。

　　他白皙的皮肤光滑细嫩，眼睫依旧细长而浓密，我忍不住向他伸出手去。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样迷恋我吗？”

　　我吃了一惊，连忙缩回手，却不料被他的手紧紧执住。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却依旧没有放开我的手。

　　“为什么回来？顾南城待你不好吗？”

　　“我为什么回来？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使出浑身力气，狠狠将他的手甩开。

　　“他既不要你，你凭什么以为，我还会要你？”

　　“萧玉你疯了吗？你看看清楚，老娘不是回来向你摇尾乞怜！是苏果儿求我为你验心，我这才去见你。你以为我想看到你这张冰山脸？我脑子坏掉了吗？！”

　　“那你为什么将我迷晕，又趁我昏迷之际对我上下其手？”

　　“我……”

　　萧玉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来，一直将我逼到墙角才停下，“验我的心？如何验？”

　　我脸上无比滚烫，可恼的心跳声也一阵强过一阵。我在心里暗暗咒骂着自己，花倾雪啊花倾雪，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你的身体，倒是很诚实。我还没动，你自己倒贴上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这才发现，我的身体竟然紧紧贴着他的身体，他俯身看着我，呼吸均匀地撒在我的额头，他身上好闻的栀子香，让我几近沉醉。

　　“姑姑，你这是……”听到婉儿的声音，我不禁打了个激灵，这才一把将萧玉推开。

　　我羞愤地扭过脸去，“婉儿，送客，这单生意我们不接了！”

　　萧玉却径自坐在了我的贵妃榻上，“你刚来青海，怕是还不太懂我们这边的规矩。你既已收了定金，这生意就没有不做的道理。若是此时反悔，你要退还双倍定金才行。”

　　“啊，双倍？！我们整个花满楼也没有这么多钱啊！”婉儿不争气地吼着，把我的老脸都丢尽了。

　　/04/

　　萧玉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在花满楼住了下来，还放出话来，我一天不给他验心，他就一天不走。

　　可我对着他，实在是下不去针。说实话，我不想也不敢给他验心。

　　如果他的心里已经没有我，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份失落；可他心里若是还有我，我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那份难堪。

　　毕竟，物是人非。如今的他，是苏果儿的夫君，而我只是一个外人。

　　这几日，又有不少妇人来请我为她们的夫君验心，结果可想而知，无一例外心酸收场。

　　萧玉倚在梨花树下，语重心长地奚落我，“你干的这个营生，缺德得很。”

　　“你凭什么这么说？”

　　“古语有云，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我愤愤不平，“世间男子皆是人面兽心，花言巧语。让她们知道真相，有何不好？”

　　“知道真相又如何？她们有什么能力改变自己的生活？到头来，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那依照青海王您的说法，女人就该装聋作哑，一辈子仰人鼻息吗？”

　　他又没正形地凑到我跟前，“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离开顾南城的吗？我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他那样嚣张跋扈，怎么会对你温柔以待呢？你是不是觉得，还是我对你比较好？”

　　我正欲发作，洛儿却神秘兮兮地走进来，在我耳边低语了几句。

　　我眼眸骤然收紧。

　　好在萧玉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我这才随着洛儿走了出来。

　　/05/

　　“主上让我来问一问，青海的军事战略图，你拿到了没有？”来人是顾南城的亲信，红儿。“还有十天，我们的大军就兵临碧落城下了，如果到那时，姑娘还拿不出城防图，那么您的师父可就性命不保了。”

　　“城防图我自有办法拿到，你们若敢伤我师父半分，我一定饶不了你们。”

　　敲门声响起，红儿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我跟前。

　　萧玉端着一盘葡萄走了进来，满眼含笑。

　　我却没有心思吃，“萧玉，我来给你验心吧？”

　　他将果盘放下，不紧不慢地问，“怎么这么突然？”

　　“你不是一直在等着我给你验心吗？”

　　他沉思了一会，终于下定了决心，同意我为他验心。

　　施针过后，他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

　　“你要问什么？”

　　“你心中之人，究竟是谁？”

　　“花倾雪。”

　　他回答得干脆利索，我一时有些发怔。

　　“那你为什么和苏果儿在一起？”

　　“为了保护雪儿。苏果儿的母亲阴狠毒辣，只手遮天。她不仅把雪儿母女赶出了府，还谋害了雪儿的父亲。我只有娶了苏果儿，她才不会对雪儿下手。”

　　“你说雪儿母女被赶出府，是什么意思？”

　　“雪儿的母亲，就是道观里的绝尘师太，她才是苏府的正室夫人，果儿的母亲不过是婢女出身。”

　　“你是说，雪儿和果儿是同父异母么？”

　　“是的。”

　　“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雪儿？”

　　“我不想让她承受太多。青海局势错综复杂，我想等摆平一切之后，再告诉她真相。没想到，她居然和顾南城一起离开了。”

　　“你……恨她吗？”

　　“……不恨。”

　　“如果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恨她吗？”

　　“不会。一生一世一双人，这辈子，我心里只有她。我对苏果儿，从来没有做过逾矩之事。”

　　我听着素来最讨厌听到的誓言，泪如雨下。

　　“洛儿，关掉花满楼。把这些金银发给大家，你们各自去寻别的出路吧。还有，雇辆马车，送王爷回府。”

　　“姑姑，你要去哪里？”

　　“出城……”

　　萧玉，你为了给我一个安稳的生活费尽心思，我今日便还你这个人情。请好好珍惜果儿，让她替我继续爱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