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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忘川不渡相思人 忘川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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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桥上,他对我说:“你不来,我怎敢走?”
/01/
我在赤焰山上生活了七百年,可若不是今天恰巧来此躲雨,我一定不会发现这座深藏于半山腰的阁楼。我推开阁门,想进去一探究竟,不料竟被人挡住了去路。
“少……少主缘何而来?”
“这你别管。你先告诉我这座阁楼是何人何时为何而建,阁内香火供奉着谁?”
“奴……奴婢不知!”
“那我自己上去看看。”
“少主,请您饶了奴婢吧!您若执意上去,奴婢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我手里的握着银蛇匕首向来令人闻风丧胆,可这小婢女为了守护这阁楼,竟然连命都不要了。
无法,我只能回去请教母亲。
“这是我们灯影族八百年来的秘密,你一个小姑娘家,还是不要打听为好。”
“您都说了是秘密,不如就偷偷告诉我吧,您知道我一向最喜欢听秘密的。你若不告诉我,我就去问祖母!”
“千万别……因为那座阁楼就是你祖母命人驻守的,里面藏着她不想为外人道的伤心往事。”
“祖母作为我们灯影一族的族长,数千年来受万人敬仰,难道还会有什么伤心事吗?”
“傻丫头,人的地位与她所拥有的快乐,并不一定是完全等同的。”
“孩儿不懂。您看我每回一亮出银蛇匕首,府里的丫鬟小厮们就会吓得屁滚尿流,我那时就会很快乐啊!”
“哈哈……你那哪是快乐,不过是一时的沾沾自喜罢了。”
“那您告诉我,对于祖母来说,什么才是快乐呢?”
“应该是……和心爱之人相守一生吧!可惜,打从我嫁到风家,就没见你祖母笑过。哦,不,你出生那天,你祖母抱着你的时候笑了。她那天特别高兴,还把随身携带的匕首送给了你,就是你手里的这把。”
“这么看来,祖母还是很爱我的!”
“她自然爱你,因为你和她一样,都是……”母亲眼里忽然有了复杂的情绪,是悲伤,是犹疑,还是愤怒,我分不清楚。
“都是什么?”
“没什么。母亲倦了,你去别处玩吧!等得了空,我再跟你讲那个秘密。”母亲倚在榻上佯装睡去。我只得悻悻离去。
/02/
午后,我趴在院子里的假山上小憩,却被两个鬼鬼祟祟的婢女给吵醒了。我听出这两个丫头是祖母房里的鹰儿和凰儿。
鹰儿一向口无遮拦,“老祖宗今日怎的哭了?”
“还不是因为灯影阁里供奉的那盏灯近来总是忽明忽暗。赤金焰再厉害,左右也不过只有一千年的命数。如今那赤金焰已整整燃烧了八百年,老祖宗如何能不心急?可她纵然再心急,也舍不得清影少主啊!”
我本就听得云里雾里,如今听到她们谈及我,自然是再也按耐不住,于是我纵身一跃,跳到了她们面前。
“你们在背后议论主子,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不知少主在此,奴婢罪该万死。还请少主责罚!”
“把话说清楚,我或许可以考虑饶你们不死。”
“这……”
“你们不顾自己的性命,连家人的性命也不顾了吗?!”
“奴婢……奴婢只知道每隔一千年,灯影阁里的赤金焰就要续一次,而这赤金焰,需要历届阁主与那赤焰族和亲方能得到。”
“灯影阁?就是位于半山腰的那座阁楼吗?”
“是。灯影阁里如今供奉着的赤金焰,就是老祖宗八百年前和亲得来的。老祖宗膝下无女,只有少主您一个孙女。如今看来,下一个赤金焰,就要靠您和亲取得了。”
“要那赤金焰何用?”
“少主有所不知,我们灯影族之所以能绵延万年,就是因为有那赤金焰的庇佑。如果赤金焰灭了,那我们灯影族也就不复存在了。”
“赤金焰既然如此重要,那赤焰族如何肯轻易把赤金焰给我们?”
“赤金焰虽然对我们灯影族人不可或缺,可对赤焰族来说却是唾手可得。据说,在他们的赤焰湖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赤金焰。”
“既如此,我们用千金去买便是了,何必和亲?”
“赤焰族自古富庶,从不缺金银。可赤焰族的女子都模样丑陋,因而他们每一千年和我们和亲一次,就是希望能改变他们后人的丑陋模样。”
“哦,我明白了。怪不得我母亲闪烁其词,原来是不想我去和亲啊!这有何难?为了整个赤焰族的安危,我自然当仁不让。况且,赤焰族人就住在赤焰山西侧,翻过一座山就到了。”
她们快速对视了一眼,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03/
祖母得知我愿意和亲,欣喜异常。母亲却看着满屋子的赏赐,不住地唉声叹气。我当时只以为她是舍不得我,并没有十分在意。
转眼到了和亲前夕。我穿着祖母赏赐的碧罗裙来到望影湖畔,同我的宠物——小八告别。
湖里的荷叶在月色的照耀下,闪着墨蓝色的光。小八从一片荷叶下纵身跃出,我赶忙伸出双手将它抱住。
“小八,姐姐明日就要嫁到赤焰族去了。我走后,你会想我吗?”
小八眼神闪烁,像是听懂了我方才的话似的。
“你这只小乌龟,一定不懂得什么叫做嫁人。我本想带你一起去,可听母亲说,赤焰族气候炎热,连那湖里的水都是滚烫的。你这样怕热,一定受不了那里的温度。所以我就不带你了,你在这里等着,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我拍拍它的头,将它重新放回水中。
我没有注意到,它眼角有液体流出,更没有注意到,在我转过身后,它竟然化身为了一位神情忧郁的俊郎男子。
/04/
赤焰族的迎亲队伍十分壮大,可送来的彩礼中却没有赤金焰。
老祖母看着那些人,浑浊的眼睛中流露出寒冽的杀意。
“你们既如此没有诚意,我们这桩亲事不如就此作罢,烦请各位使者把这些彩礼悉数带回!”
“老祖宗有所不知,我们赤焰湖在五百年前曾被寒冰族人毁坏,那湖底赤金焰也不知所踪。我们族长已命人四处打探,但凡能得到赤金焰,我们一定快马加鞭送到老祖宗您这里来。”
“寒冰族入侵,还不是因为你们族长贪恋人家族长夫人的美貌,做出了那等不登大雅之堂的丑事,这才被人家给报复了吗?”
老祖母守寡前,也曾是赤焰族的当家主母,因而讲起话来,并不十分留情面。说起来,我的父亲原应该是赤焰族的新任族长,奈何他年纪轻轻便因病亡故,因而祖母便带了我和母亲回到了灯影族。
赤焰族如今的族长,算起来应是我的姑丈。而我要嫁的人,就是我的表兄,赤焰族少主——萧卿尘。
来者讪讪而笑,“老祖宗放心,族长夫人再三叮嘱,先让清影少主和我家少主完婚,再以此为由头,重金悬赏肯交出赤金焰者。届时夫人定当亲自将赤金焰送回灯影族,顺便探望老祖宗。”
这一张亲情牌打得不错,有自己的女儿做担保,老祖宗这才同意他们带我离开。
/05/
赤焰城果然富庶,单是街道,看上去都要比我们灯影城宽三倍不止。街道上叫卖的那些服饰和吃食,看上去也更加精致一些。
“族长吩咐,好生照养着小姐,千万别有什么差池。”
“为什么不直接完婚?”
“族长还有别的打算。”
“夫人怎么说?”
“夫人和公子自然希望完婚,越快越好。”
“那我们听谁的?”
“先静观其变吧!”
赤焰族人好生奇怪,为什么相互之间不说话,却喜欢用腹语交流?好在祖母曾教过我一些,不然被他们卖了都不知道。
一连几日,我都不曾出过门。这里伙食虽好,可我总有种被软禁的感觉。
好在,过了一段时日,我那个传说中的姑母终于来了。
“清影,姑母想你想得紧……”
“姑母……”
她哭成了个泪人,搞得我也快哭了。可后来我才知道,她想的并不是我这个人,而是……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没想到,赤焰族人的婚礼,竟然也是如此俗套。
大红喜帐下,我和萧卿尘相对而坐。
他眉眼俊逸,神情萧散,正是我喜欢的模样。可是他看我的眼神里尽是冷漠和疏离,这又让我有些伤感。
想来,他这样潇洒出世的人儿,怕是看不上我这个小地方来的野丫头吧?
“你早些歇息吧,我去书房了。”
“相……相公不歇息吗?”
“不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夫人不必挂怀。”
哼!这就是族人口中的“洞房花烛夜”吗?也不过如此!我躺在喜床上愤愤睡去。
/06/
第二日,我陪萧卿尘去向姑母奉茶。
让我胸闷的是,这两个人又开始了腹语交谈。
“尘儿,你是看不上影儿吗?”
“并非如此。”
“那是为何?!”
“尘儿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影儿嫁来之前,我不是找那些嬷嬷们教授过你房中之事了吗?”
看萧卿尘瞬间红了耳根,我也不好意思再听下去,于是借故走了出来。
赤焰湖里的一条金尾鱼吸引了我。吸引我的,不仅是因为它的尾巴闪着金光,更重要的是,它的眼神像极了我的小八。
“清影……夫人。”萧卿尘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后。
“……相公。”
“你嫁到赤焰族来,是为了赤金焰吧?”
“是……也不全是。”
“你可知道如何才能得到赤金焰?”
“姑母说,能以千金换得。”
“嗬……母亲竟是这么说的吗?”
“难道不是吗?”
“如果我说,需要我们的结合,才能获得赤金焰,你愿意吗?”
“我……我既已嫁给了公子,自然一切听公子的。”
“好,那你回房等我。”
在我离开后,萧卿尘调集了府中所有兵甲,下令一定要抓住那条金尾鲤鱼。
那时,我躺在榻上,一边把玩着萧卿尘留下的贴身玉佩,一边闻着他在我身上留下的淡淡檀香味道。心不在焉地想,一条鲤鱼而已,至于吗?
此后萧卿尘日日都来,耳鬓厮磨间,我才真正体验到了什么叫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07/
又是一个春日。彼时,我腹中已有了孩儿。
姑母和卿尘都待我极好,生怕我有一点闪失。
若不是那一日我自作主张跑去赏花,我怕是永远都能活在这童话般的梦境中,继续做这赤焰府中第一号愚人。
“姐姐,你说老爷为什么不直接把那风清影给抽筋剔骨,把她体内的千灯凝抢过来?何必让卿尘与他成亲这么麻烦?”
“你懂什么?!那风清影的祖母,就是老爷的丈母,老爷无论如何,也得给她留几分薄面不是?!更何况,有风红影那个贱人在,她肯定不会眼睁睁地坐视不管。”
“既然风清影动不得,那卿尘呢?听说,卿尘体内有我们赤焰族仅存的最后一道赤金焰?老爷为什么不对他下手,将那赤金焰拿出来?”
“赤金焰早已与萧卿尘融为一体,他是老爷的嫡亲儿子,不到最后关头,老爷也难以下定决心。”
“说起来,这卿尘也真是可怜。若不是他那日恰巧在赤焰湖游玩,怎会将那湖里仅存的一道赤金焰吸入体内?”
“哈哈……你真当那是一次意外吗?你这脑子,也合该一辈子只能当个侍妾。”
“还说我,你不是也一样?!”
“我和你可不一样,我的兰儿都这么大了。只要卿尘一死,我的兰儿就是少主了。”
“这么说来,赤金焰的事真的是你搞的鬼?”
“当然。世人皆说,我们的赤金炉长盛不衰,只有我们府里的人才知道,这赤金炉早已是个摆设。唯有以萧卿尘体内的赤金焰或风清影体中的千灯凝为引子熔炉,才能让这赤金炉重新活过来。谁知道,风红影这个贱人,为了保住她的儿子和灯影族的安危,不惜想出了这么个狠毒的法子。”
“她想了什么法子?”
“你这个脑子呦!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她一定是要用风清影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做文章,把萧卿尘体内的赤金焰和风清影体内的千灯凝全移到那孩子体内去,再以那孩子熔炉。这样一来,赤焰族和灯影族二族的危机可解,风清影和萧卿尘也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可那么弱小的孩子,如何能承受得住两种这样霸道的热力呢?”
“体内拥有千灯凝的人,生下来的孩子自然也有超乎寻常的内力。况且,你没看风红影那个贱人每日里各种营养品伺候着,等那孩子生下来,一定是个体质强健的壮硕孩子。可笑那个风清影,竟然还以为她有婆婆和夫君的疼爱,殊不知,人家那是利用她的肚子呢!”
“姐姐就放任她生下那孩子吗?”
“自然不能。”
“那姐姐预备怎么做?”
“哈哈,这个你以后自然会知道。”
/08/
萧卿尘急匆匆赶过来时,我已经喝下了青姨送来的保子汤,连药渣都不剩。
他看着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没多久□□就血流不止。
“快,叫大夫!”
“公子,孩子已保不住了,是个已成形的男婴。”
“……知道了。”
“公子,少夫人失血过多,怕是有性命之忧啊!”
“她不能死!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她的性命!”
保我性命?哼,我在心里嘲笑他,是为了保住我体内的千灯凝吧?!
夜里,晚风将窗子吹得沙沙作响。我缓缓睁开了眼睛,却看到我床前坐着一个俊美的陌生男子。
“你醒了?”
“你是?”
“我是小八啊……”
“小八?你不是乌龟吗?”
“我是寒冰族的少主,易倾寒。只因几百年前爱上了灯影族的一个女子,才化身成了她的爱宠,栖于灯影湖中。后来,她嫁来了赤焰族,我又搬到了赤焰湖中,化身为一条金尾鲤鱼。奈何萧卿尘容不下我,一路追杀我至今。这几日得知你病了,我才顾不得危险来见你。”
“寒冰族……就是你们毁了所有的赤金焰?”
“你那位姑丈,曾轻薄于我母亲,不毁掉赤金焰,难解我父亲心头之恨。”
“带我走吧。”我闭上眼,他轻轻抱起了我。
赤焰城,萧卿尘,再见了!
/09/
客栈里,我用银蛇匕首抵住易倾寒的脖颈。
“清影,你这是做什么?”
“你救我,真的只是为了情吗?还是说,你们寒冰族遭遇了千年不遇的霜冻,需要赤金焰来让天地回春呢?”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我体内的千灯凝有和赤金焰同样的功效。你们得不到赤金焰,就打起了千灯凝的主意!我纵是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对三大族的头等大事,还是略有耳闻的。”
“清影,对不起……我爱你,可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说什么对不起呢?人活在天地间,总有自己不得不肩负起的责任,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族人罢了。只是,很抱歉,我不能让你如愿。如今赤金焰已失,我必须回到灯影阁,用我体内的千灯凝去延续赤金焰的寿命。”
易倾寒中了我的迷智散后,沉沉睡去。我纵身上马,朝灯影城狂奔而去。
谁料,半路上,我被姑母派来的一众杀手挡住了去路。
“夫人有命,请少夫人和我们一道回去。”
“我家中有事,需要回赤焰山一趟。”
“夫人说,少夫人若不想少爷为你殉命,务必要回到赤焰城去。”
“笑话,他生他死,与我何干?!”
“少夫人若执意不肯同我们回去,小的们只好动手了。”
“慢着!”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我的眼帘。
“参见少主!”
“免礼,回去告诉夫人,我陪少夫人归宁。让她不必挂怀。”
“诺。”
/10/
“青姨害了我们的孩儿,我已亲手将她枭首示众。”
“与她无关,我本意也并不想生下你的孩子。”
“你就真的如此恨我吗?恨到连我的生死,你也一点都不在意了吗?”
“是。”
他唇角漾开一丝苦涩的笑,“可是,我是真的爱你啊……从见到你第一眼起,就爱上了你。父亲,母亲,青姨都对你有所企图,但我从来没有对你有过任何私心杂念。我甚至,很想亲手抱抱我们的孩子。”
“……”
“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但你也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瞒着你。这件事情答案很明显,你,我,孩子,我们三人之间必须牺牲一人,以此才可保我赤焰、灯影二族周全。但请你相信,我肯定不会牺牲你和孩子啊!我原想着,等孩子出世之后,我先陪你们几十载,再用自己去祭了那赤金炉。如此,我便死而无憾了。谁知道,你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我。不仅如此,你竟然丢下我,和易倾寒一道走了。清影,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
我不置可否。
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微弱,“清影,再让我抱抱你好吗?”
我转过头去,看到他从马上摔了下来。
我跳下马去,他颤颤巍巍地将手抚上我的面颊,“来世,我们还做夫妻好不好?”
“不!萧卿尘,我不要你死。”
“来不……及了……替我……好好活着……”
/后记/
赤金炉重新燃起来了,寒冰族的冰封之劫也解了,灯影阁里的灯也更亮了。
三族之间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祥和。
可灯影阁里忽然多了个疯妇人。
没有人敢走近她,据说,她手里那把银蛇匕首,于百里之外都能杀人。只有殿外那个手执扫帚的黑衫男子,日日守着这座阁楼,从不离去。
她成日间抱着两个没有刻名字的空牌位,咿咿呀呀,有一搭没一搭地唱着曲调忧伤的歌:
“萧卿尘,风清影,赤金焰,千灯凝;
生同衾,死同椁,孟婆汤,晚些喝;
黄泉路,你同我,下一世,莫诉离歌……”
终有一日,她闭上了眼睛。
忘川桥上,一个俊俏的公子抱着一个小娃娃。
她走近,问:“夫君,是你吗?”
他笑意盈盈地说,“是我,我听到了你的歌。你不来,我如何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