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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啪叽,人没了   平溪谷 ...

  •   平溪谷围剿魔族一战,来得比所有人预想中都要快。
      消息传到翠玉峰时,春景熙正在后山种萝卜,几剑下去,土拢得又快又齐。她哼哧哼哧干着,霁川野美滋滋躺着。
      他枕着双臂,卧于枝头上,碎金似的春光透过叶隙,细细碎碎洒落在衣袍上,风一过,便粼粼漾开,整个人被暖融融的春光晒得舒展开,连眼皮都懒得抬。
      “想去就去,十六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春景熙闻声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亮得惊人,自打被捡回来,她这个师父便是万事不上心的散漫模样,门派名随手乱取,弟子随缘捡,教导更是随心所欲,从不强求。
      师父总夸她天赋万里挑一,可这话师姐听过,师兄听过,师弟也听过,导致春景熙对这句话很是存疑。
      她下巴微扬,碎金落在眼眸里,明媚中带着一点张扬的自信,“我速去速回。”
      “等等。”
      还以为是要叮嘱什么要紧话,结果一个油纸包迎面飞来,接在手里还有些烫,是早上师兄刚蒸的大肉包子,宣软的面皮还带着竹屉的纹路。
      “你师兄说今晚要炖排骨,记得回来去集市买块冬瓜。”
      春景熙了然切了一声,“这肯定是师兄塞给你的差事,你又懒得动,推我头上!”
      霁川野腕间一转,折扇自掌心展开,他反手贴在额头上,遮住刺眼的阳光,另一只手朝外摆了摆,“谁去都一样。”
      春景熙小声嘟囔着,将包子揣进怀中。不远处悬空的剑迫不及待一颤,抖落剑身上的土屑,随即一道流光闪过,人和剑皆已破空离去。那一瞬,整座山峰的落叶都被气流卷起,漫天飞舞。
      赶到平溪谷时,各大宗门的人已到齐。
      上清宗清一色素白锦袍,衣袂被山风吹得翻飞,远远望去像一片片错落的雪。青云宗皆腰悬长剑,神情肃穆,剑意凛然。天音阁武器五花八门,琵琶、古琴、横笛、长萧,甚至还有一座大钟。
      御兽宗踞守一隅,身旁匍匐着各色灵兽,为首那头赤瞳微眯,獠牙半露,气息蓄势待发。奇门谷阵法整备以待,阵旗、罗盘、符石铺了一地。
      有宗门弟子瞧见了春景熙,低声嘀咕,“这是来了个谁?”
      “不知道,”另一个人上下扫了一眼,“没见过这身打扮,哪个宗的?”
      春景熙穿的是一身粗布劲装,衣摆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发利落束起,没有任何装饰。与仙气飘飘的上清宗相比,更像个江湖浪子。
      “小门派的吧。”那弟子下了结论,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轻慢,“这种围剿大战,总有不自量力的跑来捡漏捞功,等真打起来就又吓跑了,别管。”说完继续看向前方。
      最前面站着的是这次的领头人,上清宗大弟子,松枕月。
      这个名字,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传闻他七岁炼气,十二岁筑基,十八岁结丹,一路势如破竹,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如今不过二十出头,是公认的剑道天才,更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宗主候选人。
      他立于众人面前,目光扫过在场数百名修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天魔宗以生魂为祭,修禁术,扰天下安宁。今我辈起剑,不为功名,不寻私仇,唯求天地之清正,万世之太平。纵前路九死一生,亦当义无反顾。愿诸君各自珍重,待他日凯旋,共赏人间繁华。”
      一席话落地,山谷中寂静了一瞬。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随即呼喊声此起彼伏,弟子们胸膛里像是被点了一把火,热血翻涌沸腾。
      然此战之艰,远超预料。
      魔族得禁术加持,俞杀俞悍。普通弟子守在外围,结成剑阵抵御魔潮,精英弟子冲在前线,与高阶魔族正面交锋。山谷里血雾弥漫,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混沌一片。
      松枕月独自迎上魔尊。魔尊悬于空中,玄铁面具之下,一双眼睥睨众生,周身魔气翻涌如墨,气质张狂不羁。
      拔剑的那一刻,百丈内的修士都感受到松枕月的剑意,磅礴中带着锋芒毕露的锐利。他的剑法极凌厉而精准,每一剑都干净利落,在漫天黑色魔气中撕开一道道裂口。
      那份从容与果决,确实漂亮至极。
      春景熙忍不住赞叹,“好剑。”
      上清宗弟子隔着人群远远喊道:“那是,用你说。”
      激战正酣时,春景熙瞥见一个落单的奇门谷弟子,来不及多想,她一剑挑开袭来的攻势,顺手将人拽到自己身后。
      那是个少年,瞧着年纪不大,模样生得白净斯文。这般紧张的局势下,他仍全神贯注地捧着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与线条,口中念念有词,浑然不觉周遭杀机四伏。
      春景熙忍不住分神,问他:“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骤然凑近,把礼鱼风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才低声迟疑道:“魔族似在山谷底布了一座古老大阵,我曾在书中见过,名叫万灵归墟阵。”
      春景熙听得连连点头,然后一脸认真地望向他:“什么意思?”
      还是头一次被女孩子直直盯着,礼鱼风白皙的耳尖泛了红,他小声解释:“就是这个阵会抽取受伤之人的灵气与生命,加速其死亡,然后源源不断地输送给魔尊。”
      春景熙眨了眨眼,旋即明白过来:杀得越多,魔尊越强。
      她二话不说,拽着他游刃有余从战场中央退回后方坐镇的长老旁。说明情况后,长老轻飘飘扫了一眼礼鱼风,语气里带着诘问。
      “你确定?诸多师兄师姐皆未察觉,偏你一个低阶弟子瞧出了端倪?张口便是上古大阵,我活了这么多年都未曾听闻,你比我还要有能耐不成?”
      礼鱼风嘴唇翕动几下,却嗫喏着不敢作答,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一张脸涨得通红,窘迫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他畏缩不敢言的样子,长老嗤笑一声,目光一转,又看向旁边的春景熙,毫不掩饰面上的轻蔑。
      “你好歹也是五大宗门弟子,居然自降身份和末流小派的人一起胡闹,当真上不了台面。”
      若非场合不对,春景熙定要大闹一番,此刻也只是翻了个白眼,又将人拽走了。
      礼鱼风还没从方才的难堪中缓过神来,手心就被塞了个温热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个宣软胖乎的大肉包,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他愣愣抬起头,正对上少女爽朗的笑脸,“我一直用灵力裹着呢,趁热吃。”
      礼鱼风捧着肉包,磕磕巴巴道了声谢。
      少女十分自来熟,“这是我师兄蒸的,他做饭可好吃了。就是不到吃萝卜的季节,没有萝卜的肉包子,还是少了点鲜。”
      说着自己也摸出两个,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杀伐凌厉的眉眼此刻弯起来,倒像个寻常的山野姑娘。
      礼鱼风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垂下目光,“对不起,都因为我,才让你挨长老骂。”
      春景熙倒不在意这个,她问:“大宗门向来看不起小宗小派吗?”
      礼鱼风斟酌着用词,“小宗门依附大宗门存在,因而大宗门出身的弟子难免有些傲慢。”
      怪不得师父总说,修真界早已一团乌烟瘴气,外面的天未必比翠玉峰的蓝。春景熙三两口吃完,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吃饱,干活。”
      “什么?”礼鱼风见她看过来,也急忙吃掉自己手里的包子。
      春景熙护着他,径直朝阵前走去。“好好看,”她一剑劈开扑上来的魔族,头也不回地喊,“找出阵眼。”
      剑气劈开一条血路,礼鱼风被她护在身后,不敢分神,目光沿着灵气流向的纹路一点点追索。
      春景熙周身剑气纵横,剑刃上沾满了魔血,手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还是不够强,她想,师父骗她。
      抬眼环顾四周,上清宗素白的衣袍早已被血浸透,青云宗剑阵的破绽越发明显,御兽宗的灵兽哀鸣着倒下,就连天音阁那口大钟都裂了缝。
      每个人都在强撑,每个人都杀红了眼,一招一式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与麻木。就连她,刚刚也斩杀了一个半大的魔族少年,身量还不到她肩膀,死前的最后一眼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困惑。
      这种被杀戮裹挟的感觉,真让人厌烦。
      春景熙甩了甩发麻的臂膀,“你说这个阵会抽取灵气,那魔族呢,他们也会被吸收吗?”
      礼鱼风犹豫了一下,缓缓点头。
      “万灵归墟阵,不分敌我。”
      春景熙心头一沉,她看向空中,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魔尊。他就像在戏耍猎物一般,故意拖延着这场战斗,任由更多的鲜血浇灌脚下的大阵。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活活耗死在这里。
      “找到了吗?”她问。
      礼鱼风死死盯着那些纹路交错的节点,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抓着头发,满脸纠结:“可我不确定啊。”
      “那就别想了。”春景熙握紧剑柄,朝他一直看的方向,刺出一剑,“我信你。”
      剑气斩入地面,却被一股力弹了回来,震得春景熙虎口发麻。
      光用剑不行。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春景熙已经动了。
      她割开掌心,鲜血涌出的那一刻,古老的印法在指尖翻飞,每一道印诀落下,都牵动着某种强大的力量。
      “你疯了!”礼鱼风的声音几乎在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以身为阵,以血为引,你会死的!”
      破解之法,是他方才随口说与春景熙听的。书上寥寥数语,究竟能否奏效,又有几分胜算,他根本不敢断言,况且,也不是随便一试就能成功的。
      单从理论推演,施术者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他下意识冲上前阻止,尚未靠近,便被一股磅礴之力轰然震开,整个人狠狠摔倒在地。
      整座山谷都开始震了起来,魔气与灵力交织冲撞,横行无忌地向四面八方席卷。所有人被迫停下厮杀,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满是惊惶。
      魔尊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直直落在摧毁阵法之人身上,带着一股被挑衅的愠怒,他低斥一声:“蝼蚁岂敢?”
      他倏然折身,弃战松枕月,携铺天盖地的威压而来。松枕月紧随其后,不肯相让。
      但已经迟了。春景熙的灵脉已一寸一寸燃烧起来,从胸口烧向四肢百骸,烧向每一寸筋骨,烧向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向来不是瞻前顾后的人,想便去做,做便做到底。她将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地面的阵法纹路中,手中长剑震声长鸣,清越之声直冲九霄,响彻天地之间。
      灵脉燃尽,伤口崩开,春景熙才后知后觉感知到那股钻心裂肺的疼。疼到后来,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白。
      视野开始模糊。
      远处,好像有人在喊什么,混着风声、魔啸声、剑鸣声,乱成一片。
      风太大。
      听不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啪叽,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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