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永夜》枯城遗梦

75、弑神之战 李云娘在月

　　弑神录·九幽忆战狂

　　李云娘与夜凉、媚儿、风筝四人在月阁中落座，檀木桌案被暖黄的烛火映得温润。月阁修建在半山的亭台之上，四面皆是雕花镂空格扇，窗外一轮浅浅的月牙悬于墨色天幕，如水清辉漫过廊下丛生的桂树。时值秋夜，细碎金黄的桂瓣随风簌簌飘落，丝丝缕缕的甜香顺着半开的窗棂，漫进屋内，冲淡了案上冷瓷的寒意。

　　屋内陈设清雅，案头摆着青瓷瓶，插着几枝晚菊，烛台里的红烛静静燃烧，灯花偶尔噼啪轻响，跳动的火光将四人的影子投在木壁之上，长长曳动。李云娘一身月白软缎长裙，腰间系着素色丝绦，鬓边只簪一支温润白玉簪，不见繁复珠翠，举止温婉从容。她缓缓站起身来，素白的衣袖轻轻扫过案边成套的薄胎白瓷茶盏，指尖捏起古朴厚重的紫砂茶壶，壶身尚留着炭火烘过的余温。壶嘴微斜，澄澈碧绿的茶汤缓缓倾泻而出，在雪白杯盏之中漾开一圈浅浅碧色，茶叶嫩芽在杯中沉沉浮浮，舒展卷曲的叶瓣，一缕清雅茶香悠悠升腾开来。

　　李云娘唇角噙着一抹柔和浅笑，声音清浅温润，在静谧的月阁之中缓缓响起：“今年春天新采的碧螺春，请三位女客品茶！”

　　风筝年纪尚幼，心性天真烂漫，一身绯红色短袄，乌黑秀发简单束成双环髻，鬓边系着艳红丝绳。她手肘撑在檀木桌案之上，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盯着茶杯里面上下浮动的细嫩茶芽，鼻尖嗅到茶香，却不见半分欢喜，当即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满是孩童独有的娇憨气：“茶太苦了，有没有带点甜头的，那样我才爱喝！”

　　媚儿立于夜凉身侧，是夜凉最为忠心的属下，一身墨色劲装，长发高束，腰侧悬一柄短匕，眉目英秀。听闻风筝这番话，她不由得无奈摇头，伸出手，轻轻嗔怪地摇了摇风筝的胳膊，低声劝道：“风筝！莫耍小孩脾气！身在客中，怎可这般任性。”

　　风筝抿住红润的嘴唇，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望着媚儿严肃的神色，也知晓自己方才言语失仪，便乖巧地点了点头，挺直脊背端正坐好，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好吧，我听媚儿姐姐的！”

　　方才屋内松弛闲适的气氛骤然收敛，仿佛一层寒霜无声落了下来。李云娘脸上那抹温婉笑意一点一点缓缓褪去，眉宇之间笼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她抬眸，目光沉沉落向主位之上的夜凉女帝，周遭桂香、烛火都仿佛沉寂下去，整座月阁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响，她一字一句，轻声问道：“女皇陛下，当真要弑神？！”

　　夜凉端坐椅上，一身玄黑绣赤金龙纹帝袍，墨色长发以紫金冠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她面容冷艳，凤眸之中淬着千里寒冰，周身自带帝王威压。指尖漫不经心地轻轻扣击檀木桌沿，笃、笃、笃，几声轻响，在寂静阁内格外清晰。眸光冷冽如出鞘寒刃，语调平平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可字句之间，皆是撼天动地的决绝：“天神高傲，视我凡界华族如同蝼蚁，作风虚伪，盛气凌人，矫揉造作，世人共愤！高高在上端坐九天神阙，俯视下界万千生灵，凡人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于他们眼中不过一场供人消遣的戏码。朕不服这天命，不愿世世代代匍匐于神的脚下苟活，就算拼上性命，也要弑神！”

　　李云娘轻轻吐出一声悠长叹息，眉头紧紧蹙起，眉宇间铺满天大的忧虑。她久居凡界，博览上古残卷，知晓神界与凡界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她缓缓开口，语气沉重无比：“神界天神不同于我们凡界的华族百姓，他们自混沌之中孕生，身负先天本源，天生神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更有神力护身，凡世间的刀兵水火，大多难以伤其分毫。一旦凡界公然与神界决裂，天兵天将便会自九天俯冲而下，乌云滚滚压覆万里山河，黑云蔽日，日月无光。想要弑神，恐怕比登天还难。并且天神等级制度森严，一层压一层，下位神匍匐于上神，上神听命于天帝，层级牢不可破，高阶天神神力可贯通天地，挥手便可山崩海啸。以你们夜朝如今的国力，纵使兵甲百万，将士悍不畏死，恐怕也很难战胜他们！”

　　话音落下，夜凉猛地自座椅之上站起身来，宽大玄黑龙纹衣摆随着起身的动作重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她身姿挺拔，如青松立于寒崖之下，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刀山火海！在所不辞！纵使前路万劫不复，朕亦绝不后退半步！”

　　媚儿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双膝微微一屈，垂首拱手，脊背绷得笔直，语气坚定不移，没有丝毫迟疑：“属下悉听从陛下的调遣！刀山相随，火海同往，纵使身死魂消，亦无半句怨言！”

　　风筝小小的身躯也激动起来，一双小手紧紧攥成拳头，眼眶微微泛红，眼里跳动着愤愤不平的火光。往日她见过不少天神降下神谕，对凡界百般苛责，无数百姓因为所谓神的旨意承受苦难。她高声附和道：“对！天神们太虚伪了，总是装出一副至高无上的架子！肆意摆布世间众人的命运，我也想弑神！我愿跟着陛下一同前去！”

　　李云娘静静看着眼前三人，女帝意志如铁，属下忠心不二，就连稚气未脱的少女都心怀抗争之志。片刻之后，她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之中混杂着惋惜与期许：“若要弑神，单凭凡界兵马远远不够。夜朝百万雄师，可以对抗人间列国，却难以抵挡天神的神通。想要抗衡神威，就得请一位高人出山相助。”

　　“这位高人是谁？！”风筝眼睛骤然一亮，身子迫不及待向前倾了倾，满心满眼都是好奇，连声追问。

　　李云娘抬眼，目光穿过雕花窗格，望向窗外沉沉无尽的漆黑夜色，远方的天际，仿佛隐隐透出一丝暗红的幽光，那是九幽地狱的方向。她语速放缓，一字一顿缓缓开口：“他是战狂，干将。如今身处九幽地狱之中。”

　　战狂二字落下，月阁之内陷入短暂沉默。上古史册零星记载过战狂的传说，那是被天命烙印的战士，拥有足以与神明搏杀的力量，只是千百年过去，世人大多以为战狂早已陨落，谁也未曾想到，他尚且存活，只是被困在那永无光明的九幽地狱。

　　话音落定，四人不再有半分耽搁。军情如火，弑神大计容不得过多耽搁，众人即刻返回各自居所收拾行装。夜凉褪去帝朝朝堂的衮龙帝袍，换上便于长途跋涉的玄色劲衣，腰间佩戴帝王佩剑；媚儿检查随身兵器，短刃、飞镖、疗伤丹药一一妥帖收纳；风筝也换上轻便短衫，将自己喜爱的小匕首系在腰间；李云娘简单收拾一个布囊，里面装着通往九幽的古卷地图，还有几包抵御地狱瘴气的药粉。

　　一切准备妥当，天边尚且蒙着一层蒙蒙鱼肚白，四人便离开月阁，策马奔赴遥远的黑海之滨。

　　一路晓行夜宿，越过起伏连绵的荒山野岭，穿过人烟稀少的古林沼泽。路上所见的村落百姓，大多日子过得困苦不堪，时不时还会传来天神降下灾祸的传闻，或是大旱连年，或是洪水滔天，百姓只能搭建神坛，供奉牛羊祭品，卑微祈求天神垂怜。一幕幕景象，更是坚定了夜凉心中弑神的决心。

　　数日之后，众人终于抵达黑海之滨。

　　黑海，凡界边界最凶险的一片海域。整片大海的海水漆黑如墨，看不到半点澄澈，海面常年翻涌着汹涌滔天的巨浪，海风裹挟着一股浓重的腥寒气息扑面而来，海浪撞击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浪花飞溅，水雾漫天。普通船只一旦驶入这片海域，转瞬便会被狂涛撕碎，唯有上古流传下来的龙船，方能横渡这片死亡之海。

　　海岸码头边，静静停泊着一艘庞大的黑色龙船。船体由千年阴沉古木打造，船身外壁雕刻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符文凹陷之处，隐隐流转着淡淡的暗金色微光，那是隔绝海中邪祟的禁制。龙头高昂，龙角峥嵘，龙尾垂落水面，庞大的船身横亘海面，远远望去，仿佛一头沉睡于岸边的远古黑龙。

　　四人依次踏上龙船甲板，脚下木板冰凉潮湿，海风呼啸，吹得众人衣袂猎猎翻飞。船夫扬起巨大船帆，龙船缓缓脱离海岸，破开漆黑翻涌的海面，向着大海对岸的炽岛航行。

　　黑海之中危机四伏，海面之下时不时有巨大黑影悄然游过，那是栖息深海的海妖，隔着幽暗海水，窥视甲板之上的生人。黑色巨浪一波接着一波狠狠拍打船舷，整艘龙船剧烈摇晃，海风刺骨寒凉。风筝从未经历这般凶险海路，紧紧抓着船边栏杆，脸色微微发白；媚儿时刻护在夜凉身侧，目光警惕扫视四方海面；李云娘取出药囊，分给每人一粒丹药，含在口中，抵御黑海海面弥漫的阴毒瘴气；夜凉立于船头，任凭狂风乱舞吹散鬓边发丝，目光遥遥望向海的尽头，心中所想，依旧是那一场注定惊天动地的弑神之战。

　　在波涛骇浪之中煎熬数日，远方海平面终于浮现出一片灰黑色陆地轮廓——炽岛。

　　龙船缓缓靠岸，众人登岛。炽岛土地荒芜，土地呈焦褐色，草木稀疏，处处可见古老战争留下的残垣断壁，断剑碎甲半埋在黄土沙石之中。这里便是战狂干将的故土，旧日繁华早已被战火焚烧殆尽，只剩下满目疮痍。岸边早已备好马车，黑木打造的宽大马车，车轮厚重结实，专门用来行走荒野险路。

　　众人登上马车，车夫扬响长鞭，马蹄踏地，车轮滚滚向前。自此，便是最为难熬的路途。

　　马车行驶在崎岖嶙峋的荒路之上，道路乱石遍地，坑洼密布。车厢随着路面颠簸不停摇晃，人坐在里面，身子不停上下磕碰。车窗外，景致一日一日发生变化，起初尚能看见枯黄野草，往后一路向西，草木渐渐彻底枯绝，大地裸露出血红与墨黑交错的岩土，看不见飞鸟走兽，听不到虫鸣，天地之间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一股淡淡的硫磺焦糊气味。

　　马车整整颠簸了七天七夜。白日不见和煦暖阳，天空的光亮越发暗沉，到了夜晚，也没有星月清辉，只有远方地平线不断升腾起暗红雾气。所有人在车马之上，吃干粮，饮囊中之水，极少能够安稳入眠。风筝起初还时不时掀开布帘向外张望，到后来，也被漫长路途磨得沉默，倦倦靠在车厢内壁；媚儿依旧不敢松懈，哪怕疲惫，也保持警醒；李云娘时常翻阅手中古旧卷轴，核对路线，确认距离九幽地狱城还有多远；夜凉闭目养神，脑海之中推演弑神之战的种种变数，设想与天神交战的无数种局面。

　　待到第八日破晓时分，天地之间，整片天际烧起刺目的血红色霞光，天地万物都被染上一层妖异赤红。

　　“到了，前面便是九幽地狱城的边界。”李云娘掀开马车窗帘，望着远方，低声开口。

　　马车缓缓停下，众人纷纷走下马车。脚下的土地滚烫，踩上去隐隐传来温热之感，风是燥热的，裹挟着细碎黑色沙砾，打在脸颊微微发疼。

　　不多时，九幽地狱城的全貌，完完整整地铺展在众人眼前。

　　头顶是广袤无边、翻涌不息的赤红色血色苍穹，浓稠如同尚未干涸的鲜血，暗红色云絮在高空缓缓流动。狂风卷着细碎的黑沙呼啸掠过空旷街巷，一栋栋造型诡异的黑色屋舍密密麻麻、鳞次栉比地排布在广袤大地之上。房屋墙体皆是漆黑玄武岩石料筑成，屋檐尖角高高向上翘起，没有半分人间屋舍的温润雅致，处处透着阴森肃杀。城内看不到寻常百姓，偶尔有孤魂虚影飘飘荡荡，悄无声息穿梭在房屋街巷之间。

　　一轮硕大冰冷的血月高高悬挂在苍穹正中央，哪怕是白昼，也依旧悬于天际，血色光芒倾洒而下，铺满整座城池。阴风穿过街巷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凄厉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低声哀泣。四下死寂无声，不见烟火，不闻人声，凄凉诡谲，扑面而来的寒意侵入骨髓，仅仅站在城外，便让人心中莫名发寒。

　　风筝下意识往媚儿身侧靠了靠，小手悄悄攥住媚儿的衣袖，一双眼睛既畏惧又好奇，四处打量这座地狱之城。

　　李云娘侧身，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城中游荡的亡魂：“战狂干将就居住在这座九幽地狱城的深处，请三位女客随奴家来！”

　　众人跟在李云娘身后，迈步踏入九幽地狱城的城门。城门是整块巨大的玄铁铸造而成，铁门之上布满深浅不一刀剑伤痕，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残酷厮杀。踏入城内，脚下全部都是冰凉坚硬的黑石地砖，踩上去脚步声回荡，在空旷街巷之中传出远远的回响。道路两旁，残破的兵器散落一地，断裂刀枪、碎裂铠甲随处可见，那是过往无数场厮杀留下的痕迹。四处飘荡淡淡的血腥味与硫磺气息混合在一起，萦绕鼻尖不散。

　　街道两侧一座座黑屋门户洞开，里面空空荡荡，偶尔有一缕缕灰雾飘出。孤魂们远远望见生人，便默默避让开，远远漂浮在墙角阴影之中，沉默地注视着这几位自凡界而来的访客。

　　一行人穿过纵横交错、幽深漫长的街巷，一路向着城池最高处前行。层层黑石台阶蜿蜒向上，台阶历经无尽岁月的侵蚀，边角磨损，缝隙之中生长出黑红色诡异苔藓。台阶很高，一步一步攀登，耗费不少气力。四周没有树木花草，只有冰冷岩石与漫天血色天光。

　　不知攀登多少级石阶，四人终于走到了九幽地狱城的最高点——陨神高台。

　　站在高台边缘，整座九幽地狱城池的光景尽数收入眼底。万千黑色屋舍如同蛰伏的巨兽，匍匐在脚下大地，血色苍穹笼罩四野，硕大血月悬于头顶，远方地平线不断翻涌地狱黑雾。高台之上，没有多余建筑，只有一方平整巨大黑石平台。高台正中央，一道挺拔巍峨的背影静静伫立，男人负手而立，遥遥俯瞰整座地狱城，仿佛已经在这里独自伫立了千百年时光。

　　李云娘敛住心神，上前走出数步，盈盈屈膝，深深行了一个大礼。衣摆在黑石地面轻轻拂过，她声音放得柔软恭谨，生怕冒犯这位满身杀伐的战狂：“战狂大人，小女这厢有礼了。夜凉女帝和两位女客千里迢迢而来，跨越黑海惊涛，闯过荒芜险地，一路历尽千难万险赶来，想要请您出山，参与弑神之战！凡界华族不愿再受天神摆布，盼大人能够施以援手。”

　　高台上那道巍峨身影，缓缓转过身躯。

　　干将一头张扬如火的艳红色长发肆意披散肩头，长发一直垂落到腰际，几缕发丝被高台阴风拂动，随风飞扬。粗壮脖颈之上，佩戴着一枚硕大九龙玄珠，宝珠通体墨黑，珠身雕刻九条盘绕苍龙，宝珠内部流转着幽幽暗红流光，那是属于战狂的天命信物。他一双血红色的瞳眸，本是常年浸满无尽沙场杀伐戾气，见惯尸山血海，本该冷酷无情，可此时此刻，那双血色瞳孔之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痛苦与歉意，眼底水光盈盈，晶莹泪光在血色天光映照之下闪闪发亮，泪珠悬在眼睫，迟迟没有坠落。

　　他身形魁梧无比，足足有九尺之距，肩宽背阔，身躯如山岳一般稳稳立在黑石高台之上，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久经百战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身上一件残破玄铁战甲，甲片布满密密麻麻刀剑划痕，不少地方已经凹陷破损，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他的手掌宽大厚实，指节粗壮，手上遍布旧年打仗留下的深浅伤疤。

　　高台之上阴风呼啸，吹动他如火红发与破碎战甲。他沉沉开口，声音厚重沙哑，仿佛是历经万年风沙磨洗，带着无尽沧桑悲凉：“天命的战狂并非只有我一人。还有一个女人，她叫莫邪。”

　　风筝见到这般气势慑人的干将，原本心中还有几分害怕，听到这个陌生名字，又压下畏惧，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眸，满脸好奇，往前小半步，开口追问：“那莫邪大姐姐在哪里呢？！”

　　干将缓缓垂落沉重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悲痛，他抬起目光，视线越过眼前几人，遥遥望向远方血色笼罩的九幽城池，嗓音低沉沙哑，胸口随着沉重呼吸微微起伏，话语之中带着挥之不去的刻骨沉痛：“她死了，死在我手中。诸位可愿意听我与莫邪的过往秘辛？一段掩埋在岁月尘埃之下，不为人知的旧事。”

　　夜凉立于原地，玄色劲装衬得身姿冷峭，神色镇定从容，听闻此话，微微颔首。高台之上血色月光落在她的侧脸，明暗交错，她语气平静：“请战狂大人娓娓道来。我等洗耳恭听。”

　　高台之上的风，变得越发凄冷。一层如同薄雾一般的回忆，慢慢漫上干将的眼底，尘封千百年的往事，冲破时光枷锁，一幕幕重新浮现在他脑海。积攒已久的泪花，在眼眶之中不住打转。

　　“我与莫邪，是在战场上相遇的。”

　　干将的声音缓缓响起，将所有人带入那一场上古浩劫——惨烈无比的修罗战场。

　　那是久远的上古年代，神界秩序尚未稳固，地狱裂缝骤然撕裂大地。彼时血色苍穹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崩塌坠落，大地处处开裂，巨大幽深地缝向外喷涌滚滚黑雾。数以万计青面獠牙的亡灵怪兽，自修罗地狱的无尽深渊深处蜂拥而出。那些怪兽形体扭曲，骨骼外露，浑身流淌漆黑腐蚀性毒液，口中獠牙森白，带着蚀骨滔天的无边杀气，冲出地狱之后便在凡界四处奔袭，吞噬世间所有生灵。村庄被夷为平地，城池化作焦土，无数凡人惨死哀嚎，生灵涂炭，整片大地沦为人间炼狱。

　　神界感知到地狱怪物作乱，降下天命旨意，命令战狂干将出战，奔赴凶险万分的修罗战场，剿灭这些从地狱涌出的怪物，护佑凡界苍生。

　　接到神谕之时，干将尚且年轻，一身血气方刚，战甲披身，手提那把伴随自己征战无数的长武士刀。那柄刀名焚月，刀身如同残缺残月一般秀丽修长，线条凛冽流畅。刀身通体赤红，仿佛千锤百炼锻入万千鲜血，只要拔刀，阴寒凛冽的杀气便顺着刀锋缓缓向外溢散，周遭空气都会为之冻结。

　　修罗战场之上，战火焚天，嘶吼声、兵器碰撞声、怪兽的哀嚎声响彻天地。干将抽出焚月长刀，长刀挥出的瞬间，尖锐刺耳的风啸之声响彻四野。他刀锋所到之处所向披靡，亡灵怪兽纷纷倒下。有的怪兽被一刀斩首，巨大头颅滚落在泥泞血泊之中；有的身躯被刀刃生生斩断，黑血喷涌满地。怪兽残破的尸骸一层又一层堆叠起来，堆成一座高耸骇人尸山。

　　硝烟弥漫，血水浸透脚下泥土。干将孤身一人，浑身溅满怪兽污血，衣甲到处都是破损，他静静站立在尸山血海的最高处，火红长发被鲜血沾染，被战火热风肆意吹扬。一双血色眼眸冰冷淡漠，冷眼俯视着脚下无边无际的残躯与遍地血水。四周到处都是濒死怪物的呻吟，天地间只剩一片肃杀。

　　就在这片死寂血腥，处处皆是死亡气息的战场之中，一道紫衣高挑女子的身影，款款穿过遍地尸骸，向着他缓步走来。

　　女子妆饰温润典雅，鬓边珍珠珠花随着步伐轻轻颤动。一身华贵紫衣长裙，面料轻薄，绣满异域花草纹样，这般温婉华美的装束，和周遭地狱战场狰狞恐怖的景象格格不入，仿佛是从太平盛世走来，误闯这片死亡之地。乌黑如瀑的浓密长发垂落肩头脊背，身上佩戴着样式繁复精致的天竺风格金银配饰，手环、颈链、耳坠一应俱全，行走之间，银铃叮咚，清脆声响在死寂战场之上悠悠回荡。

　　她手中，同样握着一把制式相近的武士刀。刀身晕开一层淡淡的梦幻紫罗兰色，刀柄之上，工匠精心雕琢缠绕着紫罗兰与丁香花的繁复纹样，花瓣纹路栩栩如生。柔婉芬芳的花色雕饰，恰好与干将那把煞气滔天的血色焚月长刀两两相映，一紫一红，一柔一烈。

　　女子抬眸，目光平静却又无比坚定，隔着遍地尸山血海，向着干将，出声自报身份，清亮声音穿透战场硝烟：“我乃女战狂莫邪，天竺国女君主，承受天命与您共同抗敌，剿灭这些怪物。”

　　莫邪生得一副清秀容颜，眉眼之中带着几分惹人怜惜的柔和，可周身气度却大气淡雅，身为一国君主，自有不怒自威的王者风范。哪怕置身尸海，她眼神不见半分怯懦。时隔千百年，干将时至今日，依旧能够清清楚楚回忆起来，一缕丁香花，别在她的鬓角发丝之间，那一缕清雅淡香，混杂在四周浓重刺鼻的血腥气味里面，格外清晰，久久难以忘却。

　　自那一日起，两位身负天命的战狂，就此并肩作战。

　　干将挥动赤色焚月长刀，刀法大开大合，勇猛狂暴，横扫千军，一刀落下便可重创成群亡灵怪物；莫邪手持紫罗兰紫纹长刀，招式精巧灵动，进退从容，于怪兽群中辗转腾挪，从容御敌。二人虽初次合作，却仿佛心意相通，配合默契无间。赤红刀光与淡紫刀光不断交织碰撞，在修罗战场上空来回飞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他们相互掩护，彼此救险，不知厮杀多少个日与夜。

　　硝烟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散尽。数不尽的亡灵怪兽倒在两人刀下。终于，最后一头穷凶极恶的地狱怪兽哀嚎着重重摔倒在地，再也没有声息。修罗战场之上，黑雾缓缓消散，漫天战火渐渐熄灭。尸骸遍野，但世间总算摆脱地狱怪兽的屠戮，还天下一片短暂难得的安宁。

　　大战落幕，浩劫终结。莫邪辞别干将，启程回归属于自己的国度——天竺国。

　　回到国都，莫邪重新登上帝王之位。她一身繁复璀璨的金玉钗环，头上凤冠琳琅，行走之时钗环碰撞，叮铃不绝作响。换上一身纹样繁复华贵典雅的帝王宫装，端坐在天竺国至高无上的紫金王座之上，执掌整个天竺国生杀大权。可刚刚安定国内，她便当众下达了一条冷酷至极，震动朝野的王令。

　　金銮大殿之上，她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命令全军，剿灭炽岛的所有人！”

　　炽岛。

　　那是干将的家乡，生养他长大的故土。那座海岛之上，有他年少嬉戏的海滩，有抚育他长大的父老乡亲，有他记忆里面全部温暖的旧日时光。那里的百姓，大多都是安分守己的华族子民，从未招惹天竺国。

　　王令一经颁布，战争机器即刻运转。天竺国数万精锐大军浩浩荡荡扬帆出海，战船遮天蔽日，渡过茫茫大海，直奔炽岛。铁蹄踏上海岛土地，兵锋所至，见人便杀，遇人便屠。锋利刀剑挥向老人、孩童、普通渔民。昔日海风和煦，渔歌唱响的安宁海岛，转瞬之间沦为惨绝人寰的人间炼狱。鲜血顺着沙滩流入大海，将近海海水染成暗红，遍地残尸，火光焚毁屋舍，哭嚎响彻全岛。

　　几只漆黑嗜血的乌鸦，成群盘旋在炽岛上空低空往复盘旋，一声声嘶哑啼叫，不断落下来，蚕食满地冰冷尸体。血色苍穹笼罩整片海岛，莫邪一身紫衣，静静立在海岸高高的礁石之上，遥遥望着岛内冲天滚滚火光，海风掀动她的衣摆，她就那样沉默无言地站着，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帝王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远在他乡的干将，很快便听闻炽岛被屠的噩耗。消息传来，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他的胸膛。巨大的悲恸与滔天怒火席卷了他全部心神。他什么都顾不上，单手紧紧提着那柄血色焚月长刀，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一路疾奔冲到天竺国巍峨壮丽的宫殿大门之前。

　　宫殿门口，数名身披铠甲、手持长戈的守卫，立刻横起长枪，拦死他前进的去路，盔甲铿锵作响，守卫们厉声呵斥：“大胆！竟敢闯宫！”

　　干将心中悲怒翻涌，满心都是故土惨遭屠戮的恨意，不愿意再多说半句废话。手腕猛地发力，手起刀落，赤红刀光一闪而过。几声沉闷的闷哼接连响起，拦路的守卫们身躯软软倒下，鲜血浸染宫门前白玉地砖。

　　他踏着地上尚未冷却的血迹，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铺就的光洁台阶，径直闯入天竺国金碧辉煌的皇宫大殿。大殿梁柱雕梁画栋，金玉铺陈，华贵无比。抬眼望去，莫邪一身曳地宽大紫色长裙，端庄肃穆，稳稳端坐在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王位，居高临下，隔着大殿重重阶梯，静静俯视着闯入大殿的干将。

　　干将唇角狠狠扯出一抹冰冷刺骨的冷笑，胸腔之中怒火翻腾，声音满是寒峭与失望：“你这皇位太高高在上，不是我这个匹夫能够攀附的。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永不互相往来！！！”

　　莫邪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半透纱巾，穿堂而过的大殿微风轻轻吹动面纱，薄纱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张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她轻轻幽幽叹了一口气，身为君王，肩上背负整个天竺国万千子民的安危，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诛灭炽岛余孽，是为了稳固朕的天竺国，恕我，必须这么做。”

　　干将看着王座之上的女人，明白再多争辩也是枉然。巨大的失望压过曾经并肩作战的情谊。他狠狠一个决绝的转身，不再多看王座一眼，大步踏出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他心中以为，就此斩断所有牵绊，往后山高水远，二人再无瓜葛。可世事难料，天不遂人愿。数年的光阴缓缓流转，时光匆匆而过，命运的丝线，再一次残酷地将他们推到你死我活的对立面。

　　边界烽烟四起，两国之间战云密布，双方陈兵边境，兵刃相向，大战一触即发。

　　旷野之上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两军阵前遥遥对峙。干将一身赤红战甲立于华族阵营前方，攥紧手中焚月长刀的刀柄，目光沉沉，望着对面阵前紫衣女子，厉声开口质问，声音穿透呼啸狂风：“我虽为战狂，却是华族血脉，你天竺国大军压境，意欲何为？！”

　　对面，女战狂莫邪一身戎装，褪去华美的宫裙，换上便于作战的劲衣。鬓边垂挂的丁香玉坠子，在旷野呼啸大风里面，来回轻轻摇晃，叮咚作响。她抬眸，目光越过千军万马，望向远方广袤无垠的大好大地，声音清亮，掷地有声，怀揣着一代君王宏大的野心：“我要带领我的天竺国，一统天下！四海宾服！！！”

　　听到这句话，干将心中怒火彻底点燃。倘若天竺一统天下，华族亿万百姓，必将落入水深火热。他向前踏出一大步，脚下沙石飞溅，赤红焚月长刀豁然出鞘，凛冽杀气席卷整个战场，周遭狂风都仿佛凝固几分：“莫邪，你想要打华族人的主意！那我们便新仇旧账一起算吧！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莫邪双手高高抬起，握住那柄紫罗兰长刀刀柄，猛的将刀自刀鞘抽出。足尖轻点地面，紫衣衣袂飞扬，她挺刀，直向着干将冲杀而来。

　　战场上，两大天命战狂，终于开战。

　　莫邪运刀的路数精致优雅，腾挪转折起落，一招一式宛若翩然起舞，柔美曼妙的姿态之下，却藏着招招夺人性命的致命杀意，刀光紫色流转，绵绵不绝。干将的刀法却是豪迈奔放，大开大合，一往无前，每一刀都倾尽浑身力量，赤红刀光如火燎原。

　　一紫一红两道璀璨刀光，在广阔旷野之间不停碰撞、交织。铿锵刺耳的金铁撞击之声连绵不绝，响彻四野，火花随着刀刃相撞四处飞溅。大地被刀气劈出道道深深沟壑，狂风卷起滚滚尘土。两个人实力旗鼓相当，皆是身负天命的战狂，肉身强悍，神力加身，你来我往，大战数百回合，从烈日当空打到夕阳垂落，气力两相匹敌，久久不分上下。

　　讲到这里，干将积压千百年的悲伤再也抑制不住。积攒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滚烫泪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粗犷脸颊，一行一行缓缓滑落，滴落在脚下冰冷黑石高台之上，碎成数点水花。他声音微微颤抖：“她死在了我的刀下。为了天竺国的荣誉，为了她身为君王至死不渝的执念，成了我刀下的亡魂！”

　　莫邪的性子何等刚烈倔强，宁折不弯。鏖战数百回合之后，她浑身布满深浅伤口，紫衣被鲜血浸透，体力一点点透支耗尽，浑身力气被抽空，再也难以支撑挺拔身躯，踉跄几步，重重跪倒在遍地染血的黄沙土地之上。紫罗兰长刀脱手，哐当一声掉落在一旁。

　　她胸口剧烈起伏，浑身伤痕累累，抬眼望向对面同样满身伤痕的干将，没有滔天恨意，没有厉声咒骂，只有一声淡淡的轻叹，声音虚弱轻柔，随风飘散在战场之上：“不论你在哪里，要去什么地方，我永远在天竺国，等你回来！”

　　话音刚刚落下，她的身子无力地向侧面一歪，就此应声倒地，再也没有呼吸。

　　那段埋藏于上古岁月的尘封往事，就此尽数讲完。

　　陨神高台之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九幽地狱的阴风，穿过黑石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哀戚呜咽。血色月光铺洒在所有人身上。

　　风筝听得呆住了，小嘴微微张开，眼底满是复杂情绪，既有惋惜，又有震撼，方才孩童的嬉闹稚气尽数褪去。媚儿默然不语，紧紧抿住嘴唇，她身为臣子，既懂君王的身不由己，也懂沙场厮杀的身不由己，心中百感交集。李云娘轻轻垂下眼帘，长长一声无声叹息，古卷之中寥寥数笔的传说，原来背后是这般痛彻心扉的故事。

　　干将缓缓收拢纷乱的回忆，拭去脸颊残存的泪痕。他抬起头颅，那双血色眼眸，定定地牢牢看向面前的夜凉女帝。千百年前莫邪的影子，仿佛重叠在眼前这位凡界女帝的身上。高台之上，他缓缓开口，抛出沉重的问题：“你也是女皇帝，在你看来，应当如何治国？”

　　夜凉脊背挺得笔直，玄色劲装勾勒出冷峭挺拔的轮廓。血色月光映亮她冷艳的脸庞，听完干将讲述莫邪一生，她心中思绪翻涌。帝王权柄，苍生祸福，野心与责任，情义与家国，桩桩件件在脑海之中盘旋。但她神色依旧冷静沉稳，没有半分动摇，从容不迫，缓缓作答，声音清晰响彻高台：“圣人言治大国如烹小鲜，讲究宽和舒缓，不扰民生。可朕所处的时代，外有神天威压，内有叛贼作乱，四周列国虎视眈眈。朕却是以杀伐果断治理天下，对反贼势力毫不留情！乱世当用重典，若妇人之仁，只会让万千子民坠入苦难。”

　　干将静静伫立原地，血色瞳孔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夜凉，细细打量她眉眼、她神态、她言语之间那份属于帝王的决绝果敢。千百年前，跪在沙场血泊之中的莫邪，亦是这般，为了自己的家国，不惜割舍情义，不惜双手染满鲜血。

　　高台之上风不停吹拂，火红长发在他肩头翻涌飘动。良久，他才缓缓张开嘴唇，语气淡淡，里面裹着千百年化不开的怅惘，一字一句吐出：

　　“你，很像她。”

　　话音落下，这简简单单五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寒潭。

　　夜凉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她是夜朝的帝王，要对抗高高在上的九天神明，要护佑自己治下亿万华族百姓。而莫邪，那个天竺国的女战狂，曾经为了自己国家，屠灭炽岛，挥兵图谋天下，最终陨落在爱人刀下。

　　夜凉绝不想要重蹈莫邪的覆辙。

　　她抬眼迎上干将那双浸满血泪的血色双眸，高台之上，血月悬空，九幽的阴风呼啸而过，属于凡界女帝的声音，再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