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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女帝访问天界 夜凉女帝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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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营·夜航船
太和殿的钟漏滴答作响,一声接一声,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歇。
媚儿单膝跪在黑暗里,一身黑色修身旗袍将她的身形裹得如同一柄出鞘的薄刃,那料子是苏州进贡的暗纹绸,在烛火照不到的角落里泛着幽幽的墨色光泽,仿佛她整个人就是太和殿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截夜色。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一根素银簪子横贯其间,簪头雕着一只极小的猫头,两只眼睛嵌着碎钻,那是她自己刻的。暗卫营的姐妹们都说媚儿姐姐的手巧,什么细活儿都拿得下来,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猫头是照着她十三岁那年养的一只狸花猫刻的,后来那猫死在了西安城的兵乱里,连块骨头都没找着。
她等着。腰背挺得笔直,膝盖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连呼吸都压到了极浅极浅。
殿内的钟漏水滴声滴滴答答。一滴,两滴,三滴。媚儿数着,数到第七十三滴的时候,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殿后传来,那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过似的。媚儿低下了头,额头几乎要触到膝盖。
只见夜凉颀长的身影款款走来。
女帝今夜穿了一身黑色金龙帝王圆领袍,那袍子的料子是江宁织造府去年进贡的玄色妆花缎,胸前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龙鳞一片片叠得密实,烛光一照便粼粼地闪。她一头墨发随意披散着,没有绾髻,也没有戴冠,发尾堪堪垂到腰际,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紫红色的丹凤眼依旧亮得惊人,瞳仁深处像点了两盏小灯,看人的时候那光便直直地照过来,照得人心底发虚。她的耳朵隐在发间,耳廓薄而白净,耳垂圆润,没有扎耳洞,日光底下看过去竟有些透明的意思,像精灵的耳朵落在了凡人的脑袋上。那面貌说楚楚动人也不为过,下颌线条收得利落,唇色浅淡,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一丝笑。
“陛下!”媚儿恭敬行礼,额头触地。
夜凉淡淡地说道:“你这暗卫营,朕用了多久了,连朕自己都忘记了。”
她的声音不高,落在空荡荡的太和殿里却清清楚楚,像石子儿扔进深井,咚的一声闷响。
“这么多年了,朕知道你对于天使翎宸有愧于心,日夜辗转反侧,心中不是滋味。”
媚儿跪伏在地,指尖在袖子里蜷了蜷。
“那反贼当年与你生下女儿护国公主,你以为当初改造人亡我大夜国祚之时,护国公主跳城墙殉国,死于非命。”夜凉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如今朕却要将护国公主瑶环,亲手还给你。”
她抬了抬下巴。
“瑶环,出来吧。”
媚儿如同被雷击一般定在了原地。
她的脊背僵成了一块石板,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所有的念头都被炸成了碎末,只剩下一个名字在空荡荡的颅腔里撞来撞去。瑶环。瑶环。瑶环。
“瑶环,女儿!?”
她的那双灵猫眼睁得大大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媚儿的眼睛生得好,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夜里看东西的时候瞳孔能撑得溜圆,暗卫营的老人们都说她长了双猫儿眼,逮耗子比谁都利索。可这会儿那双猫儿眼里头全是水光,晃来晃去地闪着,像是有人往里头撒了一把碎银子。
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
瑶环。媚儿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来。她记忆里的瑶环还裹在襁褓里头,小脸皱巴巴的像颗核桃,哭起来嗓门儿大得能把房梁震得掉灰。翎宸抱着那孩子的时候总是一脸嫌弃,说丫头片子怎么这么能嚎,可半夜里孩子一哭,头一个翻身起来冲奶糊的也是他。
眼前这个姑娘却跟那襁褓里的核桃没有半分相干。
瑶环一身白色交领长裙,料子是暗花绫的,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走起路来那些莲花便在烛光里一明一灭。她珠翠满头,步摇上的银流苏垂到耳垂底下,一晃一晃地闪着碎光,跟她的眼睛一个样。那双眼睛——媚儿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翎宸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淡,笑起来弯成月牙,里头漾着粼粼的波光。瑶环的头发乌黑及腰,发质细软,额前碎发茸茸地贴着,衬得一张脸温婉娇美。
她站在屏风边上,两只手绞着裙带,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转,终于兜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母亲!”
瑶环冲下台阶,裙摆绊了一下脚也没停,踉踉跄跄地一头扎进媚儿怀里,两条胳膊死死箍住母亲的脖子。
“母亲!瑶环好想你!”
她的哭声闷在媚儿肩窝里,含含糊糊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如同断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渗进媚儿旗袍的绸面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媚儿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才慢慢落下去,贴在女儿的后背上。那背脊单薄得很,隔着衣料能摸到一节一节的脊骨,像串珠子似的。
媚儿忽然想起那年的西安城。
那会儿她刚满十九,在暗卫营里已经干了四年,手底下过了十几条人命,旗袍裙摆上溅的血能染红半匹绸子。上头派她去刺杀农民军反贼季鹰,她穿了那身新裁的紫红色旗袍裙装,料子是茜草染的,红得正,衬得腰身窄窄一掐,胸脯鼓鼓一撑。红绫缠腰,三丈长的软红绫在腰上绕了三圈,留出两丈多的余头,那是她的兵器,也是她的保命绳。
她从春熙楼的顶端一跃而下。那楼有七层高,她踩着瓦脊飞出去的时候脚底下滑了一片青苔,差点儿失了准头。红绫甩出去缠住了对面酒旗杆子上的铁箍,她整个人倒挂于红绫之上,裙摆翻下来露出里头的黑绸衬裤,两条腿绷得笔直,脚尖朝上,像一根倒插的钉子。风灌进袖口里鼓起来,把那紫红旗袍吹得猎猎作响,远远看去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仿佛降临的天女。
可惜天女落地的时候踩歪了半块砖。
季鹰那老东西反应倒是快,侧身一避,她那一刀只削掉了他半拉耳朵。接下来就是混战,农民军的刀片子砍得她左支右绌,红绫缠住了两个,第三个从后头一闷棍敲在她后脑勺上,眼前一黑就栽下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在大牢里,手腕子上铐着铁链子,那铁锈蹭得腕子上一圈红印。媚儿靠在墙根儿坐着,嘴里头干得冒烟儿,心想这回算是交代了。
牢门外头响起脚步声。
她抬眼一看,一个穿白衣服的高个儿男人提着几盒糕点站在铁栅栏外头。翎宸。那会儿的翎宸只有二十三岁,年轻得不像话,卷曲的刘海从额前垂下来搭在肩膀处,发尾翘翘的,像是早上起来没来得及梳。他穿了一身高贵典雅的天使白色装束,领口袖口滚着金边,背后的刺客天使黑翼收拢着,翼尖从肩膀后头露出来,漆黑色的羽片在牢房的火把光里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他那双属于天使标志性的金色瞳孔点点的亮着,如同寒泉一般,看人的时候又温和又专注,好像天底下就剩了你一个值得他瞧的。
“吃不吃?”翎宸把糕点盒子从栅栏缝儿里塞进来,西安城最好的桂香斋的盒子,上头扎着红绳。“枣泥酥,还热着呢。”
媚儿啐了一口唾沫过去。“造反的反贼的东西,老娘不吃!奇耻大辱!”
翎宸把糕点盒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牙齿白生生的,嘴角咧得开,眼角挤出一堆细纹。“不吃就不吃吧,饿急了自然就吃了。”
然后他解开了外衣。
媚儿还没反应过来,牢门就开了,翎宸几步跨进来,把她连人带铁链子按在了稻草堆上。那稻草是陈年的,扎得她后脖子生疼。翎宸的体重压下来,她挣了两下没挣动,铁链子哗啦啦响成一团。
“你干什么!反贼!你放开——”
后来的事儿媚儿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稻草戳得后背全是红印子,翎宸的肩膀很宽,压下来的时候把光都挡住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凑得很近,瞳仁里头映着她的脸,她看见自己满脸通红,头发散了一地。
瑶环就是那一夜怀上的。
媚儿想到这里,怀里的女儿动了动,抬起脸来看着她,眼睛里还汪着泪。“母亲,你怎么哭了?”
媚儿这才发觉自己脸上湿了一片。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没哭,风迷了眼。”
夜凉站在台阶上头,静静地看着这母女俩。女帝的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紫红色的丹凤眼微微眯着,嘴角那丝天生的笑意还在,却淡了些。
媚儿又想起明州海港的那个雨天。
细雨绵绵地落着,海面上起了薄雾,港口里的船桅一根根戳在雾里,像一片光秃秃的林子。翎宸持伞而立,黑伞面上头积了薄薄一层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媚儿站在伞底下,两个人隔了半步远,谁也没挨着谁。瑶环那会儿刚满周岁,寄养在明州一户暗卫的老人家里,媚儿每月去看一趟,翎宸就每趟都在港口等着,也不多说话,就撑着伞跟她并排走一段路。
那天翎宸的呼吸声很温柔。他低着头,卷曲的刘海遮了半边脸,一双金色的杏眼认认真真地睁大着,看着地上被雨打出泡泡的水洼。
“你当真不要了亲生女儿,去伺候那个昏君?”
媚儿没吭声。
翎宸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低低的。“瑶环会叫娘了。上个月我去看她,她冲着隔壁婶子叫娘,把那婶子乐得不行。我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媚儿说:“我是暗卫营的人,吃的是皇家的饭。”
“皇家给你什么了?”翎宸抬起头来,雨点子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一个月二两银子的饷,把你当牲口使唤,指不定哪天脑袋就搬家。你跟我回天使国去,我——”
“你闭嘴。”
翎宸真就闭了嘴。他把伞往媚儿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白衣服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结实的轮廓。两个人就这么不言不语地走完了那段码头路,走到尽头的时候翎宸把伞收了,雨水顺着伞尖淌了一地。
“下个月还来吗?”他问。
媚儿没回头。“来。”
后来的事儿媚儿记得更清楚些。海国的许愿池,那是天使一族的老家底,池子底铺着会发光的灵石,水是温的,冒着细细的白汽。她为了给夜凉挡一支毒箭,从城楼上摔下去,摔碎了半边肋骨,咽气之前听见的最后声音是翎宸在喊她的名字。
再睁眼的时候她躺在池水里头,水漫到胸口,暖烘烘的,浑身的骨头缝儿里都往外渗着舒坦劲儿。她从池水里浮现出来,水珠子从头发梢往下滚,一抬眼就看见翎宸蹲在池子边上,旁边站着个鲛人公主。
风筝。翎宸管那鲛人公主叫风筝。那丫头长得圆脸大眼,一头海蓝色的卷发披在肩膀上,鱼尾在池水里头摆来摆去,鳞片闪着珍珠的光泽。她见媚儿醒了,一脸天真的高兴跳了起来,两只手拍得啪啪响。
“翎宸哥哥!媚儿复活了!太好了!”风筝不禁鼓起掌来,鱼尾巴拍得池水溅了翎宸一脸。
翎宸没顾上擦脸,拽着媚儿湿淋淋的裙摆就跪下去了。他跪在池子边的石板上,膝盖磕出两声闷响,金色的眼睛仰起来望着她,里头亮得吓人。
“你太美了,想得哥睡不好觉,吃不下饭。”翎宸的嗓子有点哑,声音劈了个叉,他清了清喉咙又说,“求求你,嫁给哥好吗?!”
他低三下四地说着,脑袋低下去,卷曲的刘海搭在眼睛上,肩膀微微缩着,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媚儿竟然有一丝心动了。
就一丝。
夜凉的手轻轻抚摸着媚儿的发顶,把她的思绪拽回了太和殿。女帝的手心干燥温暖,指甲修得圆润,贴在头皮上像贴了片暖玉。
“你当时,可是动心了?”
媚儿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她冷冷地说道:“属下当时确有动心,但是陛下可知那反贼与我都说了些什么?!”
翎宸拉着她的手去了海国最美丽的地方。那是一片悬浮在半空的花园,云彩从脚底下飘过去,花园里的花开得没日没夜,红的白的紫的挤成一团,香气浓得呛鼻子。翎宸一路走一路说,越说越兴奋,步子越迈越大,拽得她踉踉跄跄。他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像铁箍子一样,指节发白,手心滚烫,金眼睛里的光变了味儿,从温柔的烛火变成了烧荒的野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烈,最后变成了两团疯疯癫癫的烈焰。
“媚儿,你听我说——”翎宸把她拽到花园中央的喷泉边上,泉水从天使雕像的翅膀尖儿上淌下来,叮叮咚咚地响。他回过头来看着她,那双金瞳亮得吓人,瞳仁里的光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头点了一把松明子。
“我天使一族,翱翔于九天之上,华族杂种,怎可与我天使一族相比?!”
媚儿的手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抬头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翎宸的嘴还在动,唾沫星子喷出来,溅在她的额头上,他浑然不觉。
“华族杂种”四个字砸进她耳朵里,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她是华族。她娘是华族,她姥姥是华族,暗卫营里三十几号姐妹,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华族。翎宸跟她睡了那么些回,瑶环都生下来了,结果在他眼里她是个“杂种”?
“翎宸你说什么?”
“我说华族杂种!”翎宸一挥手,喷泉边上一丛白花被他袖风扫断了茎,花瓣落了一地,“媚儿你莫怪我说话直,你们华族人生来就低我们天使一等,这是天定的道理,圣典上写得明明白白。你瞧瞧你们那个夜朝,皇帝是个女人,当官的是一帮阉人,军队里全是些泥腿子,连个正经翅膀都没有,也配称天子?也配坐江山?”
他越说越来劲,松开了媚儿的手,在喷泉边上走来走去,白袍子被风掀得翻飞,黑翼在背后一开一合地扇着,扇得地上的花瓣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我天使一族,迟早踏平京师,将那女帝夜凉斩首示众!看谁还敢侵犯我天使的神威!!!”翎宸猛地转回身来,一只手攥成拳头在空中一挥,指关节咔吧咔吧地响。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那双金瞳瞪得溜圆,眼白上爬满了血丝。
“夜凉那个昏君!她坐龙椅坐了多少年了?二十年?三十年?你们夜朝的气数早就尽了!朝堂上那帮大臣,一个个只会搂银子睡小老婆,边关的兵饷拖欠了半年发不下去,黄河年年决口年年修,修了又决,决了又修,银子全进了工部那帮蛀虫的腰包!你跟我说这样的朝廷还有救?这样的昏君还值得你媚儿替她卖命?”
媚儿站在原地,手心被他攥得发麻,她慢慢把手指头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翎宸没注意到她的脸色,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话里头,越说越亢奋,嗓子都劈了。
“那昏君人人得以诛之!夜朝算是什么东西?!敢与我天使圣国争辉!”他仰起头来对着天上喊,声音在云层里撞出回音,“我天使圣国建国八百年,圣典传了四十七代,九天之上有圣殿,四海之内有圣军,你们夜朝那点破烂家底也配跟我们叫板?!”
他猛地低下头来盯着媚儿,金瞳里那两团火烧得几乎要淌出油来。“媚儿姑娘你莫要再迂腐了!夜朝日落西山,这天下该当是我天使国的飞翔之地!!!朕必将摧枯拉朽一般毁灭这个不堪的王朝!!!”
“朕”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媚儿眼皮跳了一下。翎宸在天使国确实称帝,可她头一回听他当着她的面这么使这个字。
“让他们都死在我们天使的脚下!”翎宸抬手往空中一劈,掌风把喷泉的水柱削断了一截,水花四溅,淋了两人一头一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子,咧嘴笑了,那笑容又大又亮,牙齿白得晃眼。“送他们去见太祖爷爷夜胤去吧!!!”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着疯狂的光。那光媚儿认得,暗卫营里审过的疯子都是这种眼神,瞳仁缩成针尖大的点儿,眼白上爬满血丝,脸皮绷得发亮,嘴角堆着白沫。只不过翎宸的脸比那些疯子好看得多,所以那疯劲儿瞧着竟有几分迷人。
“还有你们那个暗卫营,”翎宸似乎想起了什么,拿手指头点着媚儿的方向,“一帮女人凑在一起舞刀弄枪,成什么体统?等天使圣军进了京师,暗卫营头一个解散,所有女刺客统统遣散回家绣花去——哦对了,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可以送来圣殿伺候天使贵族嘛——”
他笑眯眯地看着媚儿,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恩典。
“你!”
“我怎么了?”翎宸一脸无辜地眨巴着他那双金杏眼,“媚儿你自然是不同的,你是朕的女人,将来圣军踏平京师,朕封你做贵妃,瑶环封公主,你们母女俩跟着朕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在暗卫营里当牛做马强?”
他伸手来拉她,媚儿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了。
“啪”的一声脆响,翎宸的手背上浮起五道红指印。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媚儿的脸。
“媚儿?”
媚儿退后两步,站在云彩花园的边沿上,脚底下就是万丈虚空。她胸口堵得慌,一口气喘不匀,堵在嗓子眼儿里上不来下不去。她跟着夜凉那么多年,夜凉是脾气不好,是动不动就罚人扒衣裳打板子,可夜凉从来没管她叫过“杂种”。夜凉管她叫“朕的暗卫营统领”,管瑶环叫“护国公主”,夜凉那个老东西毛病一大堆,可没在她跟前说过“华族杂种”四个字。
“翎宸,”媚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你再说一遍,我是什么?”
“你是朕的女人啊——”
“华族杂种那四个字,你再说一遍。”
翎宸张了张嘴,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举起来做出安抚的姿势。“媚儿你别误会,朕不是说你,朕是说那些——那些普通华族——”
“我娘是华族。”
“朕知道,可是——”
“我姥姥是华族。”
“媚儿你听朕解释——”
“瑶环身上有一半华族的血。”
翎宸噎住了。
媚儿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枯树枝子掰断的动静。“翎宸,你说你要踏平京师,斩首夜凉。夜凉是我主子,我跟了她四年,她给我饭吃,给我衣裳穿,给我地方住。你说你要把暗卫营的人全送下去见太祖爷爷夜胤,暗卫营里三十几号姐妹,个个跟我同吃同住,替我挡过刀挨过箭。你说华族都是杂种——我媚儿,你搂着睡了三年的媚儿,是杂种。”
她抬脚把裙摆从他手边踢开。“说完了?那我走了。”
翎宸在后面喊她,喊了七八声,头两声叫“媚儿”,中间两声叫“你站住”,最后几声带了哭腔,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媚儿没回头,红绫在身后拖了一路,从云彩花园的边沿一直拖到浮桥的桥头。她走上去的时候浮桥在脚底下晃了晃,她扶住缆绳站稳了,听见翎宸在身后喊了最后一声。
“瑶环不能没有娘!”
媚儿停了一步。
“你早干嘛去了?!”她头也没回,“强要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瑶环不能没有娘?!”
浮桥那头站着风筝。鲛人公主坐在栏杆上,鱼尾巴垂在桥外边,海蓝色的卷发被风吹得遮了半边脸。她手里攥着半块吃剩的米糕,嘴角还沾着渣,一脸茫然地看着媚儿从桥上走过来。
“媚儿姐姐,你跟翎宸哥哥吵架了?”
媚儿没理她,大步流星地往港口走。风筝从栏杆上跳下来,鱼尾巴变成两条腿,光着脚啪嗒啪嗒追上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媚儿姐姐你等等我!翎宸哥哥惹你生气了我帮你去打他!我用尾巴抽他!”
“不用。”
“那我跟你一起走!”
“你跟着我干嘛?”
风筝眨巴着圆眼睛,把手里的米糕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我觉得你比翎宸哥哥好玩。”
媚儿被她气笑了,笑完又觉得鼻子发酸。她抬手在风筝脑袋上呼噜了一把,把那头海蓝色的卷发揉得更乱了。“小丫头片子,你知道我要去哪儿?我要回夜朝,回暗卫营,接着给夜凉当牛做马去。你跟着我算怎么回事?”
风筝嚼完了米糕,舔了舔手指头。“夜朝有好吃的吗?”
“有。比天使国的好吃。”
“那我去!”
媚儿盯着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随你。不过你得变回鱼尾巴,自己游,我可不背你。”
“好嘞!”风筝扑通一声跳进海里,鱼尾巴哗啦一下撑开,在海面上拍出一大片水花,朝着港口的方向游去了。
媚儿到港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她包了条小船往明州赶,风筝在水底下跟着,时不时冒出头来吐个泡泡。到了明州她先去看了瑶环,那丫头在婶子家院子里头追鸡,满手满嘴都是泥巴,看见媚儿来了张开胳膊就往她身上扑。
“娘!鸡!咯咯咯!”
媚儿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她脏兮兮的脸蛋。“瑶环,跟娘走。”
后来这些年的事儿就零碎了。她带着瑶环东躲西藏,给夜凉递了折子说明原委,夜凉没治她的罪,还升了她当暗卫营统领。瑶环长到七八岁上,改造人风波闹起来,她跟着一帮暗卫姊妹在乱军里头护着瑶环跑,跑到一条巷子口被冲散了,回头找了三趟没找着,以为瑶环死了,哭得眼睛肿成了桃儿。再后来夜凉探子报信说瑶环还活着,流落在民间,她不敢去认,怕认了又丢。这么一拖就拖到了今天。
视线回到现实中,夜凉轻声道:“护国公主瑶环自从改造人风波以后流落民间,被朕的探子探查到行踪,你母女二人多年不见,就到殿后叙叙旧吧。”
瑶环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拿手背抹了把脸。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她扶着女儿的手往殿后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夜凉还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子里,紫红色的丹凤眼望着她们母女俩的背影,嘴角那丝笑意淡淡的,像画上去的。
殿后头是一溜抱厦,廊下挂着羊角灯,光晕昏黄昏黄的,照得庭前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好大一片。一轮冷月高悬,从槐树叶子缝儿里漏下来,碎银子似的洒了一地。
媚儿握着瑶环的手。那手比她的细一圈,手指长长的,指腹上有薄茧,大概是做惯了活计的。
“女儿,你长得,都比妈妈高了!”
瑶环又一把抱住了母亲,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妈妈,你身上有股墨汁味儿。暗卫营的人是不是总让你抄书?”
媚儿笑了。“是,抄多了就有了。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瑶环松开她,拉着她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我小时候被寄养在明州那户人家里,那家婶子也总抄书,手上全是墨,我闻着那个味儿就想起她来。她对我挺好的,就是后来改造人闹起来,她一家子都跑散了,我跟她走丢了。”
媚儿攥紧了女儿的手。“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瑶环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银步摇叮当响了一下。“东跑西颠呗。在扬州给人看过铺子,在杭州绣过坊里当过学徒,后来在泉州碰上了陛下的探子,他们把我带回来的。妈妈,你这些年呢?”
媚儿想了想。“杀过人,挨过打,抄过书,养过猫。”
“猫呢?”
“死了。”
瑶环“哦”了一声,娘俩在廊下坐着,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儿,远处有值夜的女卫走动的声音,甲片磕碰着叮叮当当地响。两人在殿后谈天说地,瑶环讲她在绣坊里怎么把绣花针扎进指头肚里,媚儿讲暗卫营里有个厨娘做的葱油饼比外头卖的好吃,东一句西一句地扯着,谁也没提翎宸,谁也没提改造人,谁也没提那些年里各自淌过的血。
依依惜别的时候天都快亮了。瑶环被夜凉派来的女官领走,说陛下给安排了船舱,就在后头第三间。媚儿站在廊下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那银步摇的叮当声远了,她才转身回了自己的舱房。
几天以后,夜凉踏上了前往天界的访问船只。
那是一艘五层高的楼船,船身刷了黑漆,吃水线以上描了金漆云龙纹,甲板上铺着防滑的棕毯。船头竖着一面大纛,绣着“夜”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暗卫营包了第二层整层,三十几号人挤在通铺里,呼噜声磨牙声放屁声响成一片。
媚儿与沈娟儿作为护卫一齐登船。沈娟儿被安排在媚儿隔壁的单间,那是副统领的待遇,虽然单间也不过是拿木板隔出来的四尺见方一块地方,好歹能关上门有个自己的角落。
沈娟儿一脸木然地坐在座位上,仿佛失神一般。她的座位是个樟木箱子,里头装着暗卫营的备用兵器,她也不嫌硌屁股,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珠子盯着对面的舱壁板子,眨都不带眨的。
媚儿端了碗热茶过来递给她。“娟儿,那杀神反贼已经死了!”
沈娟儿接过茶碗,没喝,两只手捧着,热气扑在脸上凝成水珠子往下淌。她忽然抽了一下鼻子,眼泪啪嗒啪嗒掉进茶碗里。
“媚儿姐姐!媚儿姐姐!我也死了!我的心死了!”
沈娟儿从小在京城首富沈府长大。沈府是什么光景?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后花园里养着两只孔雀,厨下光白案师傅就有四个,她打小穿的肚兜都是苏州绣娘手绣的缠枝牡丹,吃穿用度虽然比不上姐姐沈婉儿那般奢靡腐败——沈婉儿一条裙子能顶寻常人家三年的嚼谷——也算是锦衣玉食伺候着长大的。
那天夜里,杀神屠了她全家。沈娟儿记得清楚,那是个腊月天,外头下着雪粒子,她缩在暖阁里烤橘子吃,听见前院一阵乱嚷,紧接着是刀劈进骨头里的那种闷响。她趴在窗缝里往外看,看见杀神提着把门板宽的刀从影壁后头转出来,刀刃上的血滴滴答答淌了一路,在雪地上烫出一溜红点子。她吓得腿软了,连爬都爬不动,是神鞭夫人路过沈府后墙,听见动静翻进来,一鞭子卷住她的腰把她从窗户里拽了出去。
就那么着留了一条命。
媚儿一脸严肃地说:“娟儿,你告诉姐姐,是不是暗卫营的人有些不识相的,怠慢妹妹了?!”
沈娟儿初入暗卫营的时候,用鞭子腿战胜了一众女刺客。她的鞭子腿是神鞭夫人亲传的功夫,两条腿抡起来跟鞭子似的,能劈能扫能缠,一腿抽过去能把人脖子拧成麻花。考核那天她连挑了七个,最后一脚把考官手里的木刀踢飞出去三丈远。可赢了比试反倒遭了忌,整个暗卫营都冷嘲热讽,说她“花架子”“腿功好看不中用”“到底是首富家的小姐,打人都带着绣花味儿”。她听得多了,自己也犯嘀咕,觉得寄人篱下,多年不见父母,没有父母的疼爱,暗卫营里的人又没有个知根知底贴心的亲人和朋友,致使她天天以泪洗面,心中凄惶酸楚无比。
沈娟儿低下了头。“媚儿姐姐,我的鞭子腿,当真那么不堪入目吗?”
媚儿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的脸。娟儿长得秀气,瓜子脸,柳叶眉,嘴唇薄薄的抿着,哭起来鼻尖泛红,瞧着怪可怜的。
“倾国倾城,妖艳得不可方物!!!”媚儿一字一顿地说。
沈娟儿拿袖子擦了把脸。“真的?”
“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两个女孩在船舱里无所不谈。娟儿把茶喝了,又吃了媚儿塞给她的两块葱油饼,讲她在沈府后花园里偷摘孔雀蛋被她娘追着打了半条街,媚儿讲她当年在暗卫营头一回出任务把目标跟丢了最后在赌坊里把人逮着的故事。正说得热闹,船舱门帘子一掀,夜凉负手缓缓走来。
两人立马站起身来。“参见女皇陛下!!!”
“免礼,平身!”夜凉摆摆手,目光落在沈娟儿脸上,看见她哭红了眼睛,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沈娟儿终于绷不住了。她往前抢了一步,膝盖一软就跪下了,扯着嗓子哭了起来:“陛下!娟儿要父母陪着!娟儿不要一个人!!!”
夜凉沉默了一瞬,说:“你的父母,早就死在了杀神的刀下。”
沈娟儿伏在地上哭得直抽抽,夜凉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媚儿蹲下去拍娟儿的后背,拍了半天才把她哄起来。
入夜了,沈娟儿独自坐在船舱的卷帘边上,望着在月光下水波粼粼的大海。海面黑黢黢的,月亮铺了一条碎银子的路从船边一直通到天边,浪头起起伏伏地送着那条银路晃荡。沈娟儿抱着膝盖缩在窗底下,下巴搁在胳膊上。
她离开父母这么多年,最痛的就是回忆。小时候伴随父母嬉戏的点点滴滴,和父母那双爱怜的眼睛。她娘每逢初一十五去庙里上香,总给她带回来一串糖葫芦,她性格温婉老实,在刀光剑影之中如履薄冰,步履维艰,可越是难熬的时候,那些旧事就越是往脑子里钻,钻得人心里头酸水直冒。
突然,一个声音在暗影之中传来。
“何不从了我天神之国?!”
沈娟儿吓得一个激灵,后脊梁上蹿起一层鸡皮疙瘩。一个黑袍的高大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眼前,那人脸藏在兜帽底下看不真切,只露出来一截灰白色的下巴和一双手,十根指头又细又长,指甲盖泛着青黑色。
那男人声音嘶哑地说道:“我是巫神,天神部众之一。你若从了我们天神,我或许会将你的父母复活也说不定?!”
沈娟儿缩了缩脖子,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她心里头怦怦跳,可嘴上还是冷冷的:“天神反贼!我不屑与共!!”
巫神冷冷地笑了,那笑声像砂纸蹭铁锈。“不屑与共,是么?你看看这是谁?!”
沈娟儿父亲的幻影出现在她面前。她爹穿着那件过年才上身的靛蓝缎子袍,头发花白,笑眯眯地站在那儿,朝她伸出一只手,跟小时候要抱她上脖子时一个姿势。
沈娟儿的眼泪涌了出来。“父亲!我好想你!”
“复活你父母,让你重新过上安稳的生活,这个条件,难道不够吸引你?!”巫神的声音悠悠地传进了沈娟儿的耳朵里,带着一股子甜腻腻的味儿,像隔年的蜜饯发了霉。
沈娟儿盯着她爹的幻影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道:“我愿意。”
第二天清早,媚儿视察暗卫们的船舱,推开沈娟儿那间板壁隔间的时候,里头只剩下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枕头底下压着那根神鞭夫人传下来的牛皮鞭子,鞭梢上系着娟儿亲手编的红穗子。
“那个半吊子女刺客,大概是跟着天神那些人叛逃了!”一个粗壮的女刺客靠在门框上说。这人叫铁头,脑袋圆得像颗铁秤砣,在暗卫营里干了十二年,比媚儿资历还老。
另一个瘦高个儿的女刺客接话道:“就她那两下子,待在我们暗卫营里又如何?!眼高手低!整天不是瞧不起这个,就是瞧不起那个,那丫头傲得很!”
“可不是嘛,”铁头撇撇嘴,“上回吃饭她嫌厨房的菜咸了,自己动手炒了一盘,好家伙,油放得跟不要钱似的,满舱都是烟,呛得大伙儿咳了半宿——”
媚儿厉声呵斥道:“够了!暗卫营全体出动!救回沈娟儿!不得有误!”
铁头翻了个白眼。“她都叛逃了,我们还救她干嘛?!”
夜凉从皇帝的船舱中走了出来,冷着脸说道:“沈娟儿之叛逃,错不在她!错在你们这些蝇营狗苟的暗卫身上!来人,扒下她们的刺客服,贬为庶民!!!”
这话一出口,整条船舱里静得能听见海鸥扑翅膀的声音。铁头脸上的肉僵住了,瘦高个儿的嘴张着合不拢,三十几号暗卫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甲板磕得咚咚响。
媚儿也跪下了,可她心里头清楚,夜凉这话是杀鸡给猴看。暗卫营这些年确实松散了,互相倾轧的事儿没少出,娟儿那事儿不过是个由头。她低着头,余光瞥见铁头被人拽起来扒衣裳,那粗壮的身子挣了两下没敢真挣,刺客服连着里头的汗衫子一块儿给扯了下来,露出里头打了补丁的粗布小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