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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凉公主 出生于深宫 ...

  •   一名掌事太监踉踉跄跄在后头追着,袍角被夜风扯得翻飞,脸上满是焦灼与狼狈,一边快步奔走,一边带着哭腔连声呼喊:“小祖宗,公主殿下,您慢些跑!仔细脚下青石板湿滑!”

      新雨初歇,皇城禁宫浸在沉沉夜色里。青石板路被细雨洗得透亮,泛着一层冷沁沁的幽青光泽,蜿蜒曲折绕着朱红宫墙。错落的殿宇檐角缀着残雨,在墨色天幕下漾着淡淡的琉璃微光,整座深宫静得只剩下雨珠滴落瓦当的轻响,幽静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诡秘寒凉。

      年仅九岁的小公主夜凉全然不顾脚下溅起的细碎水花,裙摆扫过积水,踏出一圈圈凌乱涟漪。她小小的身子拼命往前奔,肩头不住耸动,稚嫩的哭声混着雨声碎在风里:“夜朝败了!夜朝真的败了!边关千万百姓,全都被苍狼人屠戮殆尽,我要去找太子哥哥,我要告诉他!”

      “小祖宗哟,三更半夜的,万万不可去打扰太子殿下安歇啊!”太监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满是冷汗,语气里全是无可奈何,“陛下御驾亲征被俘的事,太子殿下早已知晓,您此刻过去,除了添乱,又能做什么啊!”

      “添乱?你竟敢说我添乱?”

      夜凉猛地顿住脚步,骤然回过身来。晶莹的泪水顺着稚嫩的脸颊肆意横流,混着雨水沾湿鬓发,一双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悲愤与倔强:“那是生养我的父皇!是夜朝百万黎民的性命!你一个深宫阉人,又懂什么家国大义!”

      太监被这番直白又尖锐的话噎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终究只剩满心叹惋,只能迈着酸软的腿脚,继续小心翼翼跟在身后。

      夜凉一身精致裙钗早已被细密雨丝浸透,料子贴在单薄的身上,浸着入骨的微凉。她定定立在太子夜烛的殿门外,额间的汗水、眼眶的泪水,再加上漫天冷雨,顺着小巧的下颌一滴滴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寒凉。

      厚重的殿门缓缓向内推开,太子夜烛立在门内,望见淋得像落汤鸡一般、浑身湿漉漉的小妹,素来沉静的眼眸瞬间泛红,心底涌上一阵酸涩。

      小公主再也忍不住,扑上前去放声大哭,哽咽着字字泣血:“皇兄!是奇耻大辱啊!夜朝边关惨遭屠城,百万生民血染疆土!苍狼部落贪得无厌,索要白银千万两,就连御驾亲征的父皇,都被他们掳走囚禁了!”

      “凉儿,快进来避雨。”夜烛连忙伸手将她拉进温暖殿内,抬手用宽大的衣袖,轻轻拭去她脸上混杂的雨水与泪痕,声音放得柔缓,“边关变故、父皇被俘,你也知晓了?”

      “整个后宫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各宫嫔妃掩面啼哭,宫女内侍人人惶恐不安!”夜凉紧紧攥住兄长的衣襟,指尖微微发白,满眼都是不解与急切,“皇兄,为何不立刻发兵征讨?为何不率军打回去救父皇、救百姓?”

      夜烛缓缓蹲下身,与妹妹平视,目光沉静而隐忍:“凉儿,你听我说。父皇身陷敌营,三军将士溃散,国库早已空虚匮乏……此刻贸然发兵,不是征讨,是白白送死。”

      “难道就这般忍气吞声算了?”夜凉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眼眶通红,“百万百姓的鲜血就这般白流?父皇就要永远做苍狼人的阶下囚?”

      “我从未说过就此作罢。”夜烛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只是眼下时机未到。我们需要蛰伏隐忍,需要积攒银两粮草,需要重新操练兵马,养精蓄锐,方能一战雪耻。”

      夜凉再也撑不住,小小的身子猛地扑进兄长怀里,紧紧抱着他,瘦弱的肩背止不住微微颤抖,稚嫩的嗓音裹着刻骨的恨意:“哥哥,我恨苍狼人!我好恨!我要变强,我要亲手杀了他们,每一个践踏夜朝、伤害百姓的苍狼人,我都绝不放过!”

      夜烛抬手,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沉默了许久,夜色浸满眼底,才轻声许下承诺:“好。皇兄答应你,总有一日会报仇雪恨。但你要先答应我,在那之前,好好活着,安稳长大。”

      一夜依偎,夜凉在太子殿内沉沉睡去。次日天光微亮,她醒来时,身上已裹着柔软温暖的绒毛毛毯,殿内早已没了夜烛的身影——太子早已起身上朝,打理朝堂纷乱残局。

      梳洗过后,夜凉依旧去往皇子公主伴读的学堂。身为金枝玉叶的公主,她自小便要修习琴棋书画、针织女工,样样皆需娴熟雅致,恪守女子本分礼数。

      授课先生正低头讲解绣谱纹理,未曾留意身旁空位,夜凉早已悄无声息偷偷溜走,桌案上只余下一幅未完成的绣品:一只苍鹰只绣了半边羽翼,针脚凌乱歪斜,透着主人满心的焦躁与不安。

      “先生!夜凉公主又偷偷溜出去跟男孩子打架了!”一旁的女伴读尖着声音告状,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授课女先生抬眸望了眼空荡荡的座位,无奈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绣样,神色淡然:“随她去吧。这性子,终究是困不住的。”

      深宫礼教森严,女子所学皆是温婉闺阁之艺,唯有宗室子弟、世家男儿,方能入练武场习练武艺,刀枪剑戟,样样可潜心修习。

      练武场清风猎猎,九岁的夜凉一身利落劲装,手中握着一柄制式武士刀,小小身形立在场中,面对五六个同龄男孩的围堵,毫无半分怯意,眉眼间尽是桀骜凌厉。

      “来啊!你们平日里总吹嘘自己武艺超群,如今怎反倒畏手畏脚了?”夜凉横刀于胸前,脊背挺得笔直,一双明眸亮如寒星,透着不服输的韧劲。

      五六个男孩面面相觑,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咬牙壮胆,高声喝道:“大伙一起上!她不过是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落下,众人一拥而上,挥着兵器朝她围拢过来。

      夜凉神色不变,手腕轻轻一抖,刀身骤然震颤,嗡鸣作响,如灵蛇吐信般灵巧回旋。只听叮叮当当一阵清脆碰撞声响起,男孩们手中的兵器竟纷纷脱手落地,众人皆是捂着发麻的手腕,满脸难以置信,怔怔望着眼前看似柔弱的小公主。

      “就这点本事,也敢妄自吹嘘?”夜凉扬眉轻笑,眼底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张扬,弯腰拾起地上的绳镖,掂量两下,“再来再战!”

      她手腕翻飞,将绳镖甩得呼呼作响,破空气流凌厉:“你们小心了!我这绳镖无眼,可要当心被我打中!”

      话音未落,夜凉手腕一振,绳镖裹挟着尖锐破空声激射而出,力道刚猛,直奔前方而去。就在镖刃即将掠出练武场之际,武学师傅身形一闪,稳稳立在当场,抬手便精准握住飞射而来的绳镖,面色沉凝如水,随手将其丢落在地。

      “公主殿下,这般肆意胡闹,成何体统!”武学师傅眉头紧蹙,一把攥住夜凉的胳膊,不容挣脱,硬生生将她往外拖拽。

      “放开我!师傅,我要学武功!我也要习练刀枪,保家卫国!”夜凉奋力挣扎,小小的双脚在地面胡乱蹬踏,满眼都是不甘。

      “女子不得习武,这是宫中亘古不变的规矩,更是祖宗定下的家法,万万不可违逆!”师傅脚步未停,语气森严。

      “祖宗家法若真有用,能打退凶残的苍狼人吗?能把被俘的父皇接回皇宫吗?能护住边关受苦的百姓吗?”夜凉红着眼眶,高声质问,字字戳破深宫礼教的虚妄。

      武学师傅脚步骤然一顿,心底泛起一丝动容,可手上力道丝毫未松,依旧冷声道:“规矩便是规矩,不容私情。公主,请回女班安守本分。”

      夜凉被一路拖拽出练武场,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凝望场内散落的刀剑兵器,咬着粉嫩的唇瓣,眼底翻涌着倔强与不甘,沉默得一言不发,心底却悄悄埋下了执意习武的种子。

      重回女班学堂,满堂伴读女子望见她灰头土脸、衣衫凌乱的模样,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哄笑声,细碎的议论声钻入耳中。

      “瞧瞧她,偏要去跟男儿争强好胜,到头来还不是狼狈而归?”

      “纵然是公主又如何?终究逃不过女工绣花的宿命,逞一时意气又有何用?”

      夜凉冷冷扫过周遭一张张带着讥讽的脸庞,神色淡漠,径直走回自己座位落座,耳畔的嘲讽恍若未闻,一颗心早已飘出宫墙,飘向能肆意习武的远方。

      她暗自撇嘴,低声轻哼:“不过是庸人自扰,懂什么志向。”

      周遭的闲话笑语,丝毫扰不动她心底的执念。

      不多时,墙外传来男伴读们热烈的闲谈声,一字一句清晰飘进女班院内。

      “你们可曾听说过清风阁?那是江湖顶尖武林门派,如今正在广收门下弟子!”

      “自然听过!传闻清风阁掌门清逸真人修为深不可测,一掌便可劈裂山石,神通盖世!”

      “还有镇派绝学清风腿法,更是出神入化,练成之后可踏水而行、凌空飞跃,潇洒至极!”

      “只可惜门派规矩森严,只收男弟子,咱们便是有心向往,身为女子,也无缘入门学艺。”

      桌案前的夜凉握着绣针的手骤然停住,眸光微微一凝,悄然竖起耳朵,将墙外每一句话都一字不漏记在心底。清风阁、绝世武学、踏水而行……一个个字眼,在她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当夜,静谧的公主寝宫内,烛火摇曳明灭。夜凉翻出自己平日的袄裙,又找出一套小太监的青灰服饰,对着铜镜来回比对,眉眼间藏着几分隐秘的决绝。

      “公主,您这是在做什么?怎可随意穿戴内侍服饰?”贴身宫女端着热茶踏入殿内,望见眼前一幕,顿时惊得心头一跳,连忙上前劝阻。

      “我要出宫。”夜凉头也未回,目光依旧凝在铜镜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

      “什么?深夜深宫门禁森严,公主万万不可冲动行事,若是被侍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宫女慌忙跪地劝阻,满脸惶恐。

      “你只需替我守住殿门,切莫声张。”夜凉转过身,目光沉沉盯着宫女的眼睛,带着几分公主的威严,“若是有人前来问询,便说我早已安睡歇息。倘若敢走漏半点风声,你该知晓后果。”

      宫女浑身微微发颤,不敢有半句违逆,俯首叩拜:“奴婢……奴婢定然守口如瓶,绝不敢外泄分毫。”

      夜凉眼底掠过一丝坚定,心中已然定下疯狂的主意——挣脱深宫束缚,深夜逃出皇宫,远赴清风阁,拜师习武,练就一身本领,来日报仇雪恨,护父皇,护夜朝。

      夜色渐深,一弯残月孤悬天际,清辉冷冽,洒在寂寥的宫墙甬道上,处处浸着凄清寒凉。

      夜凉换上太监服饰,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容颜,学着宫内内侍佝偻走路的姿态,身形局促,一摇一摆,小心翼翼朝着皇宫大门挪动,生怕被巡逻侍卫察觉端倪。

      偏偏行至宫门之下,还是被值守侍卫一眼拦下。

      “站住!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形迹可疑,止步受查!”侍卫横枪而立,长枪寒光凛冽,牢牢挡住前路,语气凌厉威严。

      夜凉心头骤然一紧,手心悄然攥紧,已然做好强行闯宫的打算。

      就在此刻,一道温润沉稳的嗓音自夜色阴影中缓缓传来:“不必阻拦,那是本太子的皇妹。”

      夜凉猛地抬眸,只见太子夜烛缓缓从暗影中走出,宛如暗夜中沉稳的天神。他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衣袂被夜风轻轻拂动,清俊的面容浸在清冷月色里,苍白却自带一股沉稳坚定的气场。

      “皇兄?”夜凉瞬间怔住,满脸错愕。

      夜烛缓步走到她身前,低头打量着她这身不伦不类的内侍装扮,眉眼间掠过一丝无奈的浅淡笑意:“太监的帽子,戴歪了。”

      夜凉慌忙抬手摆正帽檐,随即又回过神,满眼疑惑:“皇兄,你……你怎么会知道我要出宫?又怎会在此等候?”

      “你当真以为,你的贴身宫女有胆子替你隐瞒到底?”夜烛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她刚踏出你的寝宫,便匆匆赶往东宫,把你的打算全都告知了我。”

      夜凉抿了抿唇瓣,眼底掠过一丝失落:“所以,皇兄是特意来抓我回去的?”

      “抓你回去?”夜烛低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温柔,“我不抓你。”

      他抬手,从身后侍卫手中接过骏马缰绳,翻身上马,随后俯身朝夜凉伸出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

      “不就是想去清风阁习武吗?皇兄亲自送你去。”

      夜凉怔怔望着那只伸来的手,眼眶骤然一热,鼻尖微微发酸,重重点头,毫不犹豫伸手握住兄长的掌心。

      夜烛稍一用力,便将她拉上马背,安置在身前。

      “坐稳扶好,夜里策马风大,小心别摔下去。”

      夜凉乖巧点头,夜色笼罩之下,一人牵着缰绳,双人同骑骏马,朝着宫外夜色疾驰而去。呼啸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深宫更鼓的沉闷声响,也吹散了宫墙之内的礼教束缚。

      “皇兄,若是你骑得累了,换我来带你便是!”夜凉靠在兄长身前,难得褪去满心悲愤,语气里透着孩童般的活泼俏皮。

      “你尚且年幼,竟也会骑马?”夜烛满是惊诧。

      “我虽未曾正经学过骑马,却敢策马狂奔,没什么好怕的!”

      夜烛还未来得及出言劝阻,夜凉已然灵活侧身,悄然换到马前,伸手一把攥住缰绳。

      “凉儿,切莫胡闹,夜间山路凶险——”

      “驾!”

      一声清脆呼喝落下,马蹄骤然扬蹄加速,疾驰而出。夜烛猝不及防,险些被颠下马背,只能连忙伸手,紧紧环住妹妹纤细的腰肢,稳住身形。

      夜风肆意吹拂,夜凉乌黑的长发随风肆意飞扬,在清冷月色里宛如一面舒展的黑旗,眉眼飞扬,身姿恣意,全然褪去深宫公主的娇柔,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洒脱桀骜。

      夜烛从身后望着她飞扬的发丝、眼底熠熠生辉的光亮,心底忽然生出一丝释然:或许,让她走这条路,从来都没有错。

      清风阁依山而建,山势蜿蜒起伏,阁楼亭台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掩映在青松翠柏之间,山风穿林而过,松涛阵阵,景致清雅脱俗,宛若世外仙境。

      二人在巍峨山门前翻身下马,山门高耸巍峨,两尊古朴石狮左右蹲踞,气势凛然。山门匾额之上,“清风阁”三个大字铁画银钩,笔力遒劲,透着武林名门的沉敛气度。

      夜烛从怀中取出一枚赤金令牌,令牌铸工精致,正面镌刻“如朕亲临”四字,背面盘旋一条五爪金龙,乃是夜朝皇室至高无上的御令,持此令牌,可在夜朝境内畅通无阻。

      他将令牌轻轻递到夜凉手中,目光郑重:“拿着。”

      “皇兄……”夜凉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接过沉甸甸的令牌,心头百感交集。

      “从今往后,踏入清风阁,便要靠你自己了。”夜烛抬手,温柔替她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衣领,语气满是叮嘱与牵挂,“清风阁乃江湖名门,不认皇权尊贵,只认自身本事。这枚令牌能帮你踏入山门,可能不能留在阁中习武修行,全看你自己的意志与造化。”

      “我能做到。”夜凉紧紧攥紧掌心令牌,声音轻柔,却字字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夜烛沉默片刻,心头满是不舍,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嗓音闷在她肩头,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与担忧:“凉儿,答应皇兄,一定要好好活着,将来平安回宫。”

      夜凉没有出声应答,只是伸出小手,用力回抱住兄长,将这份兄妹温情默默藏在心底。

      二人依依惜别,不舍难言。

      夜烛翻身上马,策马走出数步,又忽然勒住缰绳,忍不住回头凝望。月光下,夜凉瘦小的身影立在山门前,身形单薄孤弱,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风而立的青松,倔强而坚韧。

      夜烛深深看了一眼,终是一夹马腹,骏马踏着夜色,渐渐消失在山林深处。

      夜凉伫立原地,掌心死死攥着那枚赤金令牌,深吸一口气,敛去心底离愁,抬步身姿沉稳,一步步朝着清风阁大堂走去。

      可她刚踏入大堂之内,尚未开口言语,便有数名清风阁弟子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她死死摁住,重重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你们为何这般对我?放开我!”夜凉脸颊贴在冰凉地面,奋力挣扎,却被几人死死制住,分毫挣脱不得。她勉强抬眸,望向大堂主位上的道人。

      那是一位中年道长,面容清癯瘦削,颔下垂着三缕长髯,一身素色道袍飘逸出尘,一双眼眸亮如寒星,深邃淡漠,不沾半分烟火气。

      道人面色冷沉,目光淡淡扫来,嗓音低沉无波:“公主殿下,清风阁乃是江湖清修之地,不是深宫金枝玉叶该来的地方,请回吧。”

      “你竟认得我?”夜凉满脸惊愕。

      “这枚皇家御令,流传天下,何人不识?”清逸掌门眸光轻瞥她掌心的赤金令牌,语气疏离,“清风阁不收皇室中人,弟子们,送客。”

      “且慢!”

      夜凉猛地发力,骤然挣开几名弟子的桎梏,挺身站起,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光凛冽如雪,剑尖直直指向主位上的清逸掌门,气场凌厉。

      大堂内一众弟子见状齐齐变色,纷纷抬手按住腰间兵刃,神色戒备。

      “本公主今日执意要入阁,命你即刻传授我清风腿法!”

      清逸掌门微微眯起双眸,神色依旧淡然无波,不见半分动容。

      一旁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嗤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轻蔑戏谑:“就凭你一个养在深宫的小丫头?四肢柔弱无力,连山门前的石狮子都未必能搬动,也配修习我阁镇派绝学清风腿法?简直痴心妄想。”

      夜凉冷冷瞪了那弟子一眼,随即再度看向清逸掌门,语气执拗:“掌门想要何种条件,才肯收我为徒,传授武学?”

      清逸掌门眸光微动,嘴角勾起一抹捉摸不透的淡笑,语气慢悠悠道:“想学清风腿法亦可。只是我阁武学经脉运转法门与世间各派截然不同,需先经脉尽断,破而后立,方能重塑经脉,契合功法根基。不知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可受得住这份剔筋断脉的极致苦楚?”

      话音落下,大堂内瞬间一片哗然。

      “掌门三思!经脉尽断,稍有不慎便会沦为废人,终身瘫痪啊!”

      “她自幼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怎扛得住这般酷刑般的折磨?怕是连片刻都撑不住。”

      “这般代价太过惨重,实在不值得……”

      纷乱议论声中,夜凉清亮的嗓音骤然响起,稳稳压过所有嘈杂,没有半分犹豫:“我愿意!无论何等苦楚,我都甘愿承受!”

      大堂刹那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堂中这位九岁少女身上。她静静立在原地,手中佩剑剑尖微微轻颤,却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心底执念太过炽烈。一双澄澈的眼眸里,燃着两簇执拗的烈火,明亮而坚定,不见半分退缩怯懦。

      清逸掌门静静凝望她许久,望着她眼底不灭的韧劲,终是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柔和几分:“性子刚烈执拗,倒是块习武的好料子。随我到偏室来吧。”

      清风阁深处一间僻静石室,便是疗伤重塑经脉之地。石室不大,四壁油灯摇曳,昏黄火光映得石壁泛着冷硬光泽。石室正中安放一张古朴石床,床边整齐摆放着各式寒光闪烁的刀具、疗伤药膏,寒气隐隐扑面而来。

      夜凉目光扫过那些泛着冷芒的锋利刀具,悄悄咽了口唾沫,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怯意,却终究没有半分退意。

      “此刻心生惧意,反悔尚且来得及。”清逸掌门立在石室门口,淡淡开口。

      “我不后悔。”夜凉迈步上前,从容躺卧在冰冷石床之上,闭上双眼,语气平静,“动手吧。”

      一旁负责施术的中年人沉默寡言,神色肃穆走到床边,俯身低声叮嘱:“公主殿下,此法一旦施行,便再无反悔余地。筋脉挑断之后,若后续功法无法契合重塑,您这辈子便再也无法正常站立行走,余生只能卧床。”

      “我知晓后果,尽管动手便是。”夜凉闭着眼,语气决绝。

      施术之人转头望向清逸掌门,见掌门微微颔首,再不迟疑。

      夜凉紧紧抿住唇瓣,双眼轻阖,静静等待痛楚降临。

      第一枚刀锋划破皮肉,筋脉被轻轻挑动之际,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将到了喉咙的痛呼咽了回去。一刀又一刀,筋脉逐寸被挑断,钻心的痛楚蔓延四肢百骸,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唇瓣被牙齿咬出淡淡血腥味,弥漫在口腔之中,她自始至终紧咬牙关,未发出一丝呻吟哭喊。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痛楚终于落幕。施术之人直起身,沉声道:“已然完毕。”

      夜凉静静躺在石床之上,衣衫沾染点点血迹,浑身冷汗淋漓,四肢绵软无力,已然失去所有知觉。她睁着双眼望着石室穹顶,大口大口急促喘息,强忍浑身撕裂般的剧痛。

      “传功筑基。”清逸掌门沉声吩咐。

      一名修为深厚的弟子缓步上前,双手结出玄妙印诀,掌心缓缓托起一团淡青色氤氲光晕——那是清风阁武学本源元婴,蕴着醇厚绵长的内力修为。只见他指尖轻推,那团青芒便缓缓渡入夜凉丹田之内。

      刹那间,一股温润灼热的气流自丹田汹涌而出,如同万千温热灵蛇,顺着周身空荡荡的经脉游走钻行。

      夜凉浑身猛然一震,身躯微微颤栗。

      原本断裂枯萎的筋脉,在元婴内力的滋养下,竟开始缓缓接续、愈合、延展。崭新的经脉被内力淬炼得比从前更为宽阔、坚韧、强劲,周身淡淡清光萦绕流转,内力修为一路冲破桎梏,连跃十几重境界,根基瞬间稳固扎实。

      她猛地从石床上坐起身,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缓缓握拳、舒展,十指灵活有力,手臂腰身、双腿皆恢复知觉,甚至比从前更具力量。

      “这……竟真的重塑经脉,修为大进……”她喃喃自语,眼底满是震惊与欣喜。

      “我阁武学,本就是破而后立,绝境重生。”清逸掌门缓缓转过身,清冷的嗓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温意,“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清风阁正式弟子。日后修行能抵达何等境界,便看你自身恒心与造化。”

      夜凉当即从石床滚落,双膝跪地,朝着清逸掌门的背影,恭恭敬敬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神色虔诚肃穆:“弟子夜凉,谢掌门再造授业之恩!此生定潜心修行,不负师门教诲。”

      自此往后,夜凉便留在清风阁潜心修行,日夜苦练清风腿法与各门武学,两耳不闻宫外朝堂纷争、家国变故,一心沉浸在武道之中。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山门外的桃花岁岁开了又谢,林间青松绿了又枯,时光在山林清风与朝夕练剑中悄然流转,匆匆十年岁月一晃而过。

      十年光阴弹指一瞬,昔日九岁懵懂倔强的小公主,已然长成十九岁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身姿颀长挺拔,褪去年少稚气,面容白净清丽,眉眼楚楚动人。一头乌黑长发如夜色般顺滑垂落,一双标志性的紫红色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既有女儿家的温婉妩媚,又有常年习武沉淀下的凛冽英气,刚柔并济,风华绝代。

      常年吸纳山林灵气、淬炼武道内功,她的肌肤莹白如玉,肌理细腻,透着一股沁人的冷冽清润,置身阳光下,肌肤竟隐隐泛着淡淡的月华清光,气质出尘脱俗。

      这一日,清风阁练武场清风习习,落叶纷飞。夜凉正立于场中,潜心演练清风腿法最后一式奥义,身姿轻盈如雁,腿风凌厉如刃。

      忽然一道身影自林间树影中悄然闪出,清逸掌门指尖一扬,一枚飞镖裹挟劲风破空而来,直取她面门要害,速度极快,悄无声息。

      夜凉未曾转头回望,仅凭耳力听风辨位,身躯本能般骤然纵跃而起,身姿轻盈凌空翻转。飞镖擦着她鬓边发丝掠过,带着凌厉风声,狠狠钉在身后苍松树干之上,震颤不休。

      半空中,她腰身一拧,右腿如钢鞭般凌厉横扫,直取掌门太阳穴,招法干脆利落,毫无半分拖泥带水。

      清逸掌门不闪不避,单手从容一格,浑厚内敛的内力悄然涌出,稳稳将她腿上劲力震开,气定神闲,不动如山。

      夜凉落地瞬间不做丝毫停顿,顺势变招,身形下沉,一记凌厉扫堂腿横扫而出,劲风呼啸卷地,将地面落叶卷起三尺之高,气场逼人。

      清逸掌门身形轻盈如羽,足尖轻点地面,便飘然腾空而起,落在三丈开外的青石之上,衣袂随风轻扬,仙姿悠然。

      他负手而立,静静望着眼前尽得自己真传的弟子,眼底满是欣慰赞许,缓缓颔首。

      “你如今武学已然大成,清风腿法尽得精髓,修为足以立足世间。”清逸掌门缓缓开口,“如今你可下山回宫,重回深宫,做你的公主殿下。”

      夜凉收势立定,气息平稳绵长,丝毫不见紊乱。她凝望着这位悉心教导自己十年的恩师,心底满是感念,眼眶微微泛红。

      她后退三步,双膝稳稳跪地,朝着清逸掌门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礼数虔诚。

      “多谢掌门十年授业栽培之恩。”

      清逸掌门轻轻抬手,语气淡然悠远:“起身去吧。江湖山野并非你的归宿,深宫朝堂,才是你命中该承担的宿命。”

      夜凉缓缓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眼底藏着十年沉淀的沉稳与锋芒。

      十年光阴,世事早已变迁。

      当年夜光帝被苍狼部落掳走囚禁,整整十年间,夜朝被迫隐忍屈辱,年年倾尽国库岁贡白银珍宝,耗费无尽财力,才终于换回苍老憔悴的夜光帝。

      皇城禁宫门前,车马仪仗静静等候。夜凉已然换下江湖劲装,重归公主规制——一袭月白长裙温婉雅致,外罩一层淡青色薄纱衣袂,乌黑长发挽起典雅高髻,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素雅清冷,风华内敛。

      她静静立在宫门口,一双紫红色眼眸遥望远方,神色平静淡漠,眼底却藏着历经沧桑的寒凉与城府。

      夜烛立在她身侧,十年岁月磨去少年青涩,已然长成沉稳持重的青年储君。眉宇间染满朝堂政事的疲惫沧桑,鬓边竟早早生出几缕华发,藏着无人知晓的沉重与煎熬。

      “皇兄,你老了许多。”夜凉望着他鬓间白发,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

      夜烛闻言,苦涩一笑,目光望向远方宫道:“你倒是一如往昔,性子依旧那般倔强执拗,半点未改。”

      “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肆意哭闹的小女孩了。”夜凉微微垂下眼帘,嗓音清冷低沉,“十年山林修行,我早已学会了隐忍,也学会了杀人。”

      夜烛沉默无言,心底满是疼惜与愧疚,不知该如何言语。

      远处,一乘明黄色帝王御辇缓缓行来,仪仗缓缓驶入皇城大道。

      御辇停下,夜光帝掀开帘幕,佝偻苍老的身躯缓缓走下轿子。夜凉连忙上前伸手搀扶,抬眸望去,心头骤然一沉——昔日威严帝王,如今已是满头白发,面容苍老憔悴,布满斑驳老年斑,双眼昏花浑浊,步履蹒跚,早已没了半分当年君临天下的帝王尊严。

      十年敌营囚禁折辱,终究磨尽了他所有傲气与风骨,只剩一副苍老孱弱的躯壳。

      “凉儿……是凉儿吗?”夜光帝眯起浑浊双眼,仔细打量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黯淡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声音沙哑苍老。

      “父皇,是儿臣。”夜凉眼底悄然涌上温热泪水,声音却依旧平稳沉静,“儿臣在此接您回宫。”

      夜光帝颤巍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上女儿清丽的脸庞,老泪纵横,哽咽不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都长大了,真好……”

      重回皇宫的夜光帝,虽重登帝位,身子却一日衰败过一日,元气损耗殆尽,难以打理朝政。

      他端坐龙椅之上,连案头奏章都看得模糊不清,常常批阅片刻,便昏昏沉沉伏在案上睡去。朝堂大小事务,实则依旧由太子夜烛一力执掌支撑,苦苦维系着风雨飘摇的夜朝江山。

      直至某日早朝,夜光帝端坐龙椅,忽然身形一晃,当众晕倒在金銮大殿之上,满朝文武无不震惊惶恐。

      太医轮番诊治,皆诊出积劳成疾、元气耗尽,身心俱衰,已是油尽灯枯,怕是时日无多。

      寝宫内,药香弥漫,气氛沉凝死寂。夜光帝躺在病榻之上,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攥住夜烛的手腕,眼底带着几分托付江山的欣慰与释然,气息微弱:“幸亏有吾儿夜烛,替朕扛下朝堂重担,稳住夜朝江山……朕纵使离去,也死而无憾了。”

      夜凉静静伏在病榻之侧,一双紫红色眼眸定定凝望着父皇苍老枯槁的面容,神色淡漠清冷。

      她缓缓开口,嗓音低缓沉冷,字字如冰:“父皇。您当年为求一时安稳,年年输送巨额银两珍宝,一味退让示弱,反倒壮大了苍狼部落的实力。如今边关防线溃烂崩塌,苍狼铁骑频频破关入侵,夜朝黎民百姓,又要深陷战火流离之苦了。”

      夜光帝身躯猛然一震,嘴唇哆嗦着,眼底掠过一丝愧疚与难堪:“凉儿,你这是……在怪罪父皇?”

      “儿臣不敢怪罪父皇。”夜凉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得近乎冷漠,“儿臣只是陈述眼下已然发生的事实。”

      话音落下,夜光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身躯不停颤抖,面色涨红,气息紊乱,一副油尽灯枯之态尽显无遗。

      “快!快传太子夜烛近身!速速!”他挣扎着喘息,高声急唤。

      “父皇,儿臣一直在。”夜烛始终跪在床前,未曾离开半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戚。

      “烛儿,吾儿……”夜光帝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住夜烛的手腕,力道骤然变得奇大,全然不像垂危之人,“夜朝的万里江山……从此,便托付给你了……”

      夜烛强忍悲恸,含泪应声:“儿臣定当鞠躬尽瘁,守好江山社稷,不负父皇托付!”

      “夜烛,日后……一定要好好善待凉儿……”夜光帝浑浊的目光在兄妹二人脸上来回游走,满是愧疚亏欠,“她自幼丧母,朕身为父皇,却从未好好疼惜照料过她……委屈她了……”

      “父皇,不必再说了。”夜凉清冷的嗓音,终是泛起一丝细微的颤抖,心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你们暂且退下……让朕独自歇息片刻……”夜光帝缓缓闭上双眼,气息微弱疲惫,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夜烛与夜凉默默躬身退至殿外。

      殿外天光正好,暖阳洒落,宫墙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金碧辉煌,一派盛世宫景。可殿内却是死气沉沉,弥留垂危,一明一暗,一盛一衰,反差刺眼又悲凉。

      夜凉轻轻靠在廊柱之上,抬眸望着澄澈长空,语气淡淡,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恭喜皇兄,不久之后,便要登临帝位,执掌夜朝万里山河了。”

      夜烛轻叹一声,也靠在一旁廊柱上,双手抱胸,望着远处连绵宫阙,眼底满是疲惫与沉重:“登临帝位?凉儿,你以为这九五之尊的皇位,当真那般好坐吗?”

      “看似尊贵,实则负重如山,从无安稳。”夜凉平静作答。

      “苍狼部落铁骑数十万,兵强马壮,虎视眈眈;夜朝如今能战之兵不足五万,兵力孱弱;国库常年岁贡早已空虚,百姓赋税沉重,民怨渐起;朝中各怀派系,大臣人心各异,暗自算计……”夜烛闭上双眼,眉宇间满是愁绪,“这些日子,我日夜所思皆是朝政边防,满心烦忧,半分头绪也无。”

      “无需忧心太过。”夜凉转过头,目光沉静望向兄长,语气笃定,“朝堂有你,边关有我。你稳朝局,我御外敌,万事皆有解法。”

      夜烛睁开眼,望着妹妹那张冷白如玉、沉静坚毅的脸庞,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忽而释然一笑:“是啊,还有你在。”

      就在此刻,一名太监面色煞白,跌跌撞撞从寝宫内奔出,脚步踉跄,声音颤抖凄厉:“不好了!陛下……陛下忽然气息大乱,怕是撑不住了!太子殿下、公主殿下快回宫见最后一面!”

      夜烛与夜凉心头一紧,即刻快步飞奔冲入寝殿。

      病榻之上,夜光帝竟猛然撑着身子坐起,面色异样潮红,双目圆睁,竟是回光返照之态。他枯瘦的双手朝着虚空胡乱抓挠,喉咙里挤出嘶哑晦涩的嘶吼,带着不甘与执拗:

      “朕……朕不服天命!朕不愿就此死去!朕绝不——”

      凄厉话语未尽,那双胡乱抓挠的手骤然重重垂落。

      双眼猛地一闭,双腿僵硬蹬直,一代帝王,就此撒手人寰,长眠于深宫病榻之上。

      寝殿之内瞬间陷入死寂,短短一瞬过后,此起彼伏的哭声骤然炸开。

      后宫嫔妃跪伏一地,哀哀恸哭,悲声不绝;太监宫女俯首跪地,头颅紧贴地面,不敢抬眼;满朝朝臣闻讯赶来,默然垂首,满目悲戚。

      夜烛跪在龙床跟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沿,肩膀剧烈颤抖压抑,满心悲恸汹涌翻涌,却死死隐忍,不肯发出半点哭声,唯有肩头颤动泄露心绪。

      夜凉静静跪在灵前,望着父皇终于归于平静的苍老面容,恍惚间,思绪骤然飘回十年前那个冷雨深宫之夜。

      那年她九岁,雨夜奔过长廊,泪水滂沱,满心悲愤,誓要杀光所有苍狼人,救父皇,护百姓。

      如今她十九岁,十年山林习武,一身绝世本领,学会了杀伐,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藏起心绪,敛尽锋芒。

      可兜兜转转,她终究练就了一身本事,却没能留住父皇的性命,没能挽回帝王的尊严,也没能抹平夜朝受过的屈辱。

      皇城中漫天纸钱纷纷扬扬飘落,如同一场迟来的白雪,飘飘洒洒,覆满宫道、殿宇、廊檐,天地间一片素白,举国缟素,同悼帝王陨落。

      悲泣的嫔妃,沉默的朝臣,低垂的素色旗帜,萧瑟的深宫风色。

      夜凉依旧静静跪在灵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山间青松,历经风雨而不折。

      一双紫红色的眼眸里,没有半滴泪水,唯有一簇隐忍十年、从未熄灭的烈火,静静燃烧。

      那恨意,那执念,那报国雪耻的初心,烧了整整十年。

      往后余生,这簇火,依旧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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