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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银行卡密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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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穿衣服。
——死了也要穿。
在这个实体经济萧条的年代,顾晓旭的店却营收稳定,近几个月生意还算不错。
凌晨三点半,“叮铃”的推门声惊扰四邻,顾客上门了。
店门口招牌闪着黯淡的蓝光,上书四个大字:
“花圈寿衣”。
这是顾晓旭的寿衣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如果没人在店,可以拨打门上的电话号码,她立刻出现,为顾客服务。
寿衣店开在公立三甲医院后门的小岔路上,店面不到二十平米,屋里两大袋“金元宝”,墙上挂的、柜里堆的,满满当当。
顾晓旭仰面睡在后头九十公分的小床上。
听到动静,她一仰而起,双目圆睁,活像棺中起尸。
黑暗之中,颇为吓人。
但顾客无动于衷,只说:“开灯。”
于是,灯亮了。
顾晓旭擦了眼屎,踩着拖鞋招呼客人:“需要什么?”
但顾客沉默。
几秒钟后,顾晓旭的眼睛慢慢苏醒了,她看清眼前的人。
年轻的男人披着外套,里面是病号服,摸着寿衣的那只手贴着胶带。
很显然,他是跑出来的住院病人。
高大,俊美,消瘦。
——可惜。
如果是学生时代,在学校里见到这么一人,她会一秒钟脸红。
但她的店在医院后门。像他这种一个人跑来寿衣店的,她只能老老实实地说:“你先看看,要什么,我立刻给你拿。”
男人不说话,抬头看向两面墙,面无表情。
顾晓旭很理解。
常有些客人一言不发。
心太重,把嘴压坏了。
墙上挂着的钟在夜里滴答作响。
老式挂钟,得有四十多年的历史,每半小时鸣声,钟摆嘀嘀哒哒地摇。
三点三十七分。
他终于说话了:“拿件我能穿的寿衣。”
顾晓旭仰头打量这男人。
长得高,肩膀宽,骨架大,这男人应该有一米九以上。人要是死了,长长的胳膊腿往那一摆,又重又硬,不好穿衣裳。
因为尸体会僵硬,寿衣一般比正常衣裳大一两码。
这么大的寿衣,别家店还真不一定有。
她开柜子:“红的还是蓝的?还有黑色和咖啡色。”
男人眉心皱了一下。
他年纪太轻,没考虑过要挑寿衣的花色。
顾晓旭善解人意,她道:“我拿下来,你都看看吧。”
男人站在玻璃柜台前等着。
柜台台面小,一个计算器,一袋金元宝,一碗没扔的泡面,几乎就占满了。
凉透了的泡面还散发着浓郁的气味,但遮盖不住古怪的烟火味。
像烧焦了东西。
窸窸窣窣的翻找声遮不住夜的寂静。
他开口:“你烧东西了?”
顾晓旭头都不抬,道:“早上去过火葬场了。”
男人默然。
顾晓旭翻了半天有意外收获,她把寿衣拿出来,介绍:“这件是紫色,精致,厚实。”
男人将手放在了寿衣上。
手指落在真紫色的布料上,衬得肤色像白陶瓷,泛出蒙蒙青光,像僵尸。
他收回手,道:“给我蓝色的。”
三点四十七,男人付款结束,提着黑色的塑料袋走出店门。
他顺着医院后门的小路慢慢走回去,回医院。
睡一觉,醒了就推上手术台,麻醉,开颅。
手术成功几率:百分之四十。
黄泉路上无老少,活人都得死。
顾晓旭查看了账户余额,确定顾客转账成功,又躺回了床上。
想到方才男人说的那句疑问,她揪着自己发梢,闻自己的头发。
确实有烟味,她没洗澡。
昨天早上,顾晓旭在火葬场送别了奶奶。
第一炉烧的,烧了好久好久。捡骨的时候,有个小玩意闪光。
顾晓旭还以为烧出舍利子来了,仔细一扒拉,才看出来是一粒钢牙。
没烧化。
老太太生前幽默,死后也爱逗人。
——顾晓旭不伤心。
她往炉子里填了一大堆元宝纸钱,这就是享不尽的金山银山。
老得动弹不得、瘫在床上的人,也去享福了。
只剩下她一个孤儿,住在奶奶的店里。
顾晓旭眨眨眼,关上灯玩手机,重新酝酿睡意。
有个陌生号码发短信过来:
【承办丧葬业务吗?住院部8楼812病房,1床邝晚。银行卡密码:111111。】
【我是刚才买寿衣的人。明天早上十一点,请你过来。】
顾晓旭又坐起来。
生意自己找上门了。
顾晓旭踏踏实实睡到早上十点。
钟敲十下,她滚下床,打电话。
“大虎,二娃子,开上车,医院见,别迟到了。”
她这种出身,发小是抬尸人。
昨天没吃完的泡面还没坏,但泡得像马桶里的卫生纸。
顾晓旭吃了一口就干呕,把这破玩意扔了。
她洗漱梳头,穿上黑衣服,沿着小路往医院后门走。
太阳斜挂东南方,白热刺眼,顾晓旭脸色泛红,容光焕发。
看门大爷认得她,嫌晦气,装作不认识,扭过头去了。
她挤上电梯,左边一个病号服,右边一个白大褂。
812病房,邝晚的病床,是空的。
“——已经推到太平间了?”大虎也到了,墨镜一摘,说。
“不急。”顾晓旭弯腰打开床头柜,“我先拿银行卡,一楼有atm机,去查查余额,免得赖账。”
“怎么把银行卡给你了?”二娃子诧异,“你先等会,万一他家属过来了,咱们说不清。”
“……”顾晓旭停下。
她看着刚才拿出来的那几张小卡片,社保卡,医保卡,银行卡,身份证。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她环视身旁,没有椅子和折叠床。邝晚的床位只有病人独自生活的痕迹,没有人陪床。
她刚想说话,隔壁床的中年男人烦躁不堪:“太吵了。”
顾晓旭对两人比个手势,三个人溜出去了。
她去问护士:“812的1床去哪了?”
“——在手术室,还没出来。”护士很忙,抽空答复他们。
“等多久?不确定。”
“……”二娃子说,“这是活人?还没死啊,旭姐。”
“活人钱挣不了。”大虎重新戴上墨镜,“后面还有个活等着,车排满了。”
顾晓旭捏着银行卡,也觉得烫手:“唉……”
她也不知道顾客正在做手术。
这么多年,她接活都是死人活,头一回等一个活人死。
“旭姐,活人能等,死人不能等。”二娃子说,“咱们盼他手术成功活过来。”
“要是他真死了,你再给我们打电话。”
顾晓旭跟他们一电梯,下到一楼。
她有点怀疑顾客是在逗她。
现在回想起顾客告知她的那一串儿银行卡密码111111,也跟闹着玩似的。
她半信半疑,把银行卡插进atm机内,输入六个一,竟然正确。
银行卡余额一长串。
她手指发抖,眯着眼睛数数。
三遍才数清楚了,七位数,四开头。
其实——她觉得,也不是不能等。
捏着滚烫的银行卡,她坐在了手术室前的长椅上。
十二点四十分,手术室大门打开。
顾晓旭站起来:“死——活着吗?”
吞下晦气的话,她差点咬住舌头。
她踮着脚向病床上看。
今天凌晨出现在店里的那个男人躺在病床上,被推了出来。
轮子骨碌碌地响。
而他,睁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