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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夫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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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你怎能这般狠心,丢下婢妾去了!夫人!你睁眼瞧瞧燕儿啊!”苏燕儿整个人扑在棺木上,十指扒着棺盖,眼泪簌簌滑落。
“这奴婢当真是个有良心的,主母去了,哭得比亲闺女还伤情!”
“某听说这奴婢像是很得侯爷宠幸,约莫很快便会抬成姨娘!”前来吊唁的宾客凑近议论。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气,吹得灵堂里白幡扑簌簌响。
香凝跪在灵前,膝盖抵着青砖,腰背却挺得笔直。
“主子!”小鸽子扶住香凝,皱眉看向她。
香凝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直直盯着灵位上金字——先妣章门沈氏孺人之位,袖子下拳头紧握一团。
“夫人啊!”苏燕儿身子一歪,竟昏厥过去,侯爷章严敏一把扶住她,“燕儿你身子要紧,不要勉强!”
香凝垂着眼,余光迅速略过苏燕儿搭在阿父脖颈的双手。那指甲染了凤仙花汁,是新鲜的嫣红。
“主君!主母带婢妾恩重如山!婢妾定要在这守灵……”苏燕儿声音酥软,缓缓倒在侯爷臂弯里。
香凝收回目光,垂着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阿姐……”
身侧传来细细的声音。章含露才八岁,小小的身子缩在孝服里。
香凝伸手:“乖!到阿姐这里!”香凝紧紧将妹妹揽到身前,像是一头护住小崽的母狼。
从母亲咽气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母亲嫁进章家十五载,辛劳操持中馈,
阿母身体是不太硬朗,但怎可能到如今地步?
“操劳过度!”太医从嘴里挤出四个字,香凝咧起嘴角,将这四字在舌尖碾碎。
香凝正陷入沉思时,祖母从外间进入灵堂:
“府中事情,将来总得需要人料理!”
“长公主殿下!”殿中下人纷纷行礼。
“嗯。”她点头应下,一脸木然,灵堂中只剩下她手中一颗一颗捻过的珊瑚珠串声。
突然一阵抽泣之声飘进耳,长公主侧过脸,眼神如利剑射过去:“无知妾妇!”
“咳咳!”翠儿扶住鼻子轻声咳嗽,轻拉苏燕儿衣角。
苏燕儿眼睛左右转动:“长公主殿下!贱妾是主母陪嫁丫鬟,一直陪伴主母打理府中事务……”
苏燕儿迅即抬起眼皮:“主母她……”那一双噙满泪珠的眼睛缓缓又瞥向侯爷。
“这样。”祖母沉思片刻,瞥一眼侯爷:“吾老矣,府中事务,你自处之!”
侯爷拿起她的手搁在手心:“这个家辛苦你!”
香凝将这一切收进眼底,没有出声:她儿时也曾享受过这样温情时分,直到阿母生下妹妹,她未能给侯爷添上一位嫡子。
“香凝。”侯爷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跟前。
香凝抬起头,看见父亲那张与素日毫无二致的脸。他着一身素服,到底还是尽了些丧夫的礼数。
“你阿母去了,这中馈之事总要有人撑起来,”章严敏顿了顿,
“我与你祖母商议过。苏燕儿是你阿母陪嫁丫鬟,帮助你阿母主持中馈多年,往后你屋里有甚短缺,或是含露那头有甚不便,多问问苏姨娘。”
“苏……姨娘?!”话音落地,灵堂里静了一瞬。
下人眼神一碰:怎么样,这苏燕儿果真是抬成姨娘了吧!
“这个商议,也是祖母与阿父商量过的!”侯爷章严敏看到香凝压低的眼皮。
她转头看见苏燕儿低头拿帕子擦泪,翠儿在一旁扶住她,两人眼神对视一瞬。
“阿父,”香凝开口,脸上已恢复平静,“女儿记住了。”
章严敏点点头,向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道:“明日苏姨娘便搬到院子那头明彻轩吧!”
“明彻轩?!”那是阿母从前理账、会客、处置家务的地方。
苏燕儿在帕子后头的声音适时传来:“主君……这如何使得,姐姐才去,婢妾不敢……”
侯爷章严敏没回头,只摆摆手,大步跨出了灵堂门槛。
“主母在天有灵,瞧见苏姨娘这般伤心,定也心疼!”翠儿抿抿嘴,眼角扫了眼香凝。
“便是哭瞎了眼,夫人恩情也报不尽!”
苏燕儿眼睛又转向香凝:“大姐儿有甚事,尽管开口,但凡用得上妾身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
香凝未抬头看她,直直盯向母亲牌位,
苏燕儿皱皱眉,拿帕子掩住口鼻,对翠儿使眼色:快些散了!这地方待久了晦气!
翠儿应声,扶她站起,
“翠儿!”苏燕儿在孝服袖子的遮掩下,用指尖碰了碰腕上那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那是母亲的东西!
香凝一眼便认出。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低头看含露睡着的小脸,眼泪砸在妹妹的孝服上,一滴,两滴,没声:
阿母!女儿不信你是病死的!你若在天有灵,看着女儿,把那人揪出来!
夜色如墨,灵堂内白烛摇曳。
香凝站在廊下,看着最后一盏灯笼消失在巷口。
“主子,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夫人已经去了,您要是再倒下!”小鸽子看她苍白的脸,紧皱眉头。
“不是还有个苏姨娘么?!”香凝眼皮一压,五指狠狠抠住木桩。
“待会,你不必跟来,去守着小妹,”香凝侧身交待她。
“是!”
香凝抬脚迈过灵堂门槛,缓缓走到棺木前站定,
几天前,阿母还靠在床头,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发顶:“凝儿也快到议亲的年纪,往后定要寻个顶天立地的郎君,护得住我的凝儿才好。”
香凝咧咧嘴,想笑,眼泪却先滚了下来。
香凝伸出手,按在棺盖上。她用力一推,棺盖滑开半寸,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母亲就静静躺在那里,
香凝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掀开母亲寿衣。
香凝眉头紧锁,她分明看到母亲双手指甲缝里,有一层青紫色。
“呼!”香凝呼吸停住一瞬。她拿出帕子,沾点水,用力擦拭母亲指甲,那层青紫色没有褪。
香凝盯着那层颜色,手停在半空,慢毒,她读过医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把寿衣重新盖好,棺盖重新合上的瞬间,将那张熟悉的脸一点一点遮住。
“阿母!”香凝跪下。
她将牙关咬得死紧:
“阿母慢行,儿定让那恶贼,亲来您面前谢罪!”
“谁?!”香凝心中一惊,站起身,忽地打个趔趄。她扶住棺木稳住身形,眼角余光扫过灵堂门口。
她没动,甚至没有转头。
阴影处,那人影正贴着墙角站着。不像是刚来的,那位置,正好能将灵堂内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身量不高,比她高个半头,肩头偏窄,身形偏瘦。头上似乎包着什么东西,把脸遮得严实。
像是个男人!
“来人!”
她扬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异常。
黑暗中,那人影忽地一闪。
“女公子,出了何事?”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是守夜的张翁。
张翁提着一盏油灯跑过来,他往灵堂门口探探头,
“没什么,劳烦你老跑一趟。方才瞧见一只黑猫窜过去,怕是来偷贡品的!”
“女公子去歇息片刻便是,老奴就在跟前守着!任什么野猫也近不了身!”
香凝向廊前望了望:“其他人呢?”
老奴躬身:“夜深了,老奴让他们都去歇了。”
“辛苦张翁,”香凝停顿一瞬,“方才有没有瞧见院中有什么人影?”
“人影?院中?”张翁提起油灯又往外探看一番,“没听见什么动静!”
“我先去西厢房,”香凝边说边思索:
那人到底看到了什么?
香凝缓步走出灵堂,走到院中央向灵堂内望去,
张翁还在堂里收拾烛台。
香凝忽而脊背发紧:“张翁,依你看,吾阿母的病,大约从何时开始不对的?”
空气安静一瞬。
“女公子怎么突然问这个?”张翁没有抬头,声音却有些迟疑,“夫人身子一直不大好……”
“阿母身子一向不很硬朗么?”香凝走近他。
“这个……老仆也说不清。”张翁仍旧低头,拨弄着灯芯。
香凝直直盯着他:“自我记事起,张翁便在这侯府奔走,想来也有十余载了。”
“整整十七载,夫人还未入侯府时,老仆便已在侯府了。”
“您身子清瘦,也莫要太过操劳,还是多保重些才是。”说罢,香凝作势转身。
“等等,女公子!”张翁终于抬起头,张了张嘴,双手揪紧衣角。
“嗯?有话说?”香凝盯住他,
张翁嘴唇翕动许久,终是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夫人不在了,您当振作,当节哀……”
“就这些?”
“就……就这些。”张翁肩头微颤,攥紧手中帚柄。
香凝看着他:“阿母生前最信得过的,便是苏燕儿与你张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