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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次 第二次 ...

  •   沈执花了四十分钟看完姜念的简历。不是因为她读得慢,而是因为她把同一页纸反复看了三遍。
      姜念,二十六岁,哥伦比亚大学组织心理学硕士,本科就读于北京大学心理学系。本科期间发表过三篇SCI论文,其中一篇被引次数超过两百。硕士毕业后在美国一家咨询公司工作了一年,然后回国进入姜氏实业投资部。简历上有一行字被加粗了:擅长领域为组织行为分析、人际动力学、决策心理。
      沈执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靠进椅背里。
      心理学专业出身。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能干扰沈执的读取了。沈执不是没有遇到过能“抵抗”她能力的人——有些人天生思维跳跃,念头飘忽不定,读起来像抓一把沙子。但姜念不一样。她的抵抗不是被动的,而是主动的。她在刻意控制自己脑中的内容,让它变成某种无意义的、与当下情境无关的信息。
      这在心理学上叫做“注意力转移技术”,很多心理学者都会训练自己使用。但能在社交互动中实时运用、并且运用得如此自然的人,沈执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想起姜念简历上那句自我评价:“我擅长观察人,但从不轻易下判断。”现在看来,这句话不是谦虚,是陈述事实。
      沈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手机,给周牧之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的会推到十点。”
      周牧之秒回:“你生病了?”
      沈执没理他。她又发了一条:“姜氏风投那边的跟进联络人是谁?”
      “林知远,投资总监。怎么,你对姜氏有兴趣?”
      “不。我要他的对接人的联系方式。”
      周牧之发来一个问号,然后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沈执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林知远,就是今天路演上坐在姜念旁边的那个金丝眼镜男。也就是说,姜念不是姜氏风投的主要代表,她只是一个随行人员。这让沈执更加好奇了:一个背景如此亮眼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随行”的位置上?
      她把这个疑问暂时压下,在通讯录里找到林知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沈总?”林知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您好您好。”
      “林总好,”沈执的声音平稳而有分寸,“今天路演时间有限,有几个技术细节没来得及展开。姜氏是我们非常重视的意向方,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想约个时间单独聊一下。”
      “当然当然,”林知远的语气热络起来,“您看这周什么时候方便?”
      “周四下午?”
      “可以可以,那周四下午两点,我们公司见?”
      “好,对了,”沈执像是随口提起一样,“今天坐在您旁边的那位姜小姐,好像是做心理学出身的?”
      电话那头停顿了零点五秒。
      “啊,对,姜念,”林知远的语气微妙地变了,从“业务热络”变成了“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是……我们集团董事长的女儿,在投资部挂职锻炼。人挺好的,就是不太懂投资这块。”
      沈执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归档。“明白了,那周四见。”
      挂掉电话后,她靠在椅背上,把目光投向天花板。董事长的女儿。挂职锻炼。不太懂投资。林知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微妙的轻视,那种“她是来镀金的你别太当回事”的意思。但沈执不这么觉得。一个能读懂NIPS论文的人,一个能在社交场合精准控制自己意识活动的人,绝不是来“镀金”的。
      她要么是来证明什么,要么是来争取什么。或者两者都有。
      周四下午一点五十,沈执准时出现在姜氏实业总部大楼的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黑色高领毛衣,没有打领带。这个风格比路演那天更松弛一些,是她刻意为之——第二次见面不需要那么强的攻击性。
      前台登记后,她被人领到投资部的会客室。林知远已经在里面等了,一见她就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两人寒暄了几句,落座,开始聊观心的技术路线和估值预期。沈执一边回答一边用余光观察门口。
      两点过七分,门被敲了两下。
      姜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杯咖啡。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肩侧。整个人的气质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温和、安静、不争不抢。
      “抱歉,刚才在处理一个文件,来晚了。”她微微欠了欠身,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沈执注意到林知远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那种“你怎么来了”的表情,但他很快掩饰住了,笑着说:“没事没事,沈总,这是我们部门的姜念,上次路演您见过的。”
      沈执和姜念对视了零点五秒。
      这次沈执没有试图读取她。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想看看,如果自己不主动读取,姜念会呈现出什么样的状态。
      “姜小姐好,”沈执微微点头,“上次路演结束后,你提到我的论文,我回去查了一下,那篇论文被引次数里有一篇来自哥伦比亚大学心理系的文章,是你写的吗?”
      姜念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次不是社交性的亮,而是那种“被人真正看见”时才有的光。“是我硕士论文的一部分,”她说,“没想到您会注意到。”
      “你的研究方向是情绪调节和认知控制,我看了摘要,”沈执说,“和观心的底层逻辑有不少相通之处。”
      林知远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在“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和“我最好装出听懂的样子”之间反复横跳。沈执读到了他的念头——“妈的,又插不上话了。”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沈执和林知远讨论了估值、股权结构、退出机制等商务条款。姜念全程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但沈执注意到了几个细节:第一,姜念记笔记的速度非常快,而且从不回看;第二,她喝咖啡的方式是一口一口地慢慢抿,不像大多数人那样在谈事情的时候会忘记喝;第三,她的目光从来没有长时间停留在沈执身上,但每次沈执说到关键数据的时候,她的目光就会恰好移过来,像是一种精密的同步。
      这些细节都不算决定性证据,但它们加起来让沈执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女人在控场。以一种几乎看不见的方式。
      会议结束后,林知远送沈执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总,等一下。”
      姜念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刚才会议上提到的那组用户数据,我们这边的合规要求需要一份书面说明。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发一份到我邮箱吗?”
      沈执接过文件,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姜念的指尖。又是一阵微凉的温度。
      “没问题,”沈执说,“你名片给我一张。”
      姜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沈执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名字、职位和邮箱,没有电话。职位写的是“投资部分析师”。分析师。一个心理学硕士,做分析师。沈执把名片收好,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最后看了姜念一眼。姜念站在走廊里,逆光,轮廓被晕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执隐约觉得,她在笑。
      电梯开始下行。沈执靠在轿厢壁上,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一个名字:姜念。
      搜索结果比预期多。不是因为她出名,而是因为她姓姜——姜氏实业是本地的知名家族企业,第三代继承人的名字偶尔会出现在财经新闻的角落里。沈执快速浏览了几篇文章,拼凑出一个大致轮廓:
      姜氏实业由姜念的祖父创办,目前由父亲姜维则掌管。姜维则有一子一女:女儿姜念,儿子姜柏舟。几乎所有关于“接班人”的报道提到的都是姜柏舟的名字,姜念只在“姜维则携子女出席某某活动”这样的标题里作为“子女”被一笔带过。
      沈执又搜了一下姜柏舟。二十六岁,比姜念小一岁,海外名校MBA,现任姜氏实业旗下某子公司的副总经理。照片上的年轻男人意气风发,站在父亲身边,像是被精心设计的下一幕的主角。
      而姜念,是那个站在画框边缘的人。
      沈执把手机收起来,走出电梯,穿过一楼大厅。阳光从玻璃幕墙外倾泻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发白。她走出大门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干燥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姜念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读到的是“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那天沈执在自己的办公室往外看过,窗外没有银杏树。但今天,在姜氏实业大楼外面,她停下脚步,抬起头。
      大门两侧种着两排银杏树。
      叶子刚刚开始泛黄,黄得还很勉强,像是犹豫着要不要换衣服的人。沈执站在树下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她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方向盘上,她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最后她拿出手机,给周牧之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姜念在姜氏实业的真实处境。不是网上那种,是内部的。”
      周牧之的回复这次快得不像话:“你这是在公费追人?”
      沈执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但她没有马上开走,而是又往车窗外的银杏树看了一眼。
      黄了一半的叶子。
      她在想,姜念走进那个会议室之前,在楼下站了多久?
      ……
      同一时间,姜氏实业大楼的某间办公室里,姜念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对着电脑屏幕。周围的同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加班的人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整个投资部的工位布局是开放式的,级别越高,位置越靠近窗户。姜念的位置在靠墙的角落里,挨着打印机,是整层楼采光最差的地方。
      她不在意这个。
      她打开邮箱,看到沈执发来的那封邮件——里面是刚才会议中提到的那组用户数据的合规说明,附件格式工整,措辞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姜念把附件下载下来,保存到指定的文件夹里,然后关掉了邮件窗口。
      但她没有关掉浏览器。另一个窗口还开着,上面是沈执的百度百科词条。
      沈执,1997年出生,观心科技创始人兼CEO。词条里有一张她的照片,看起来像是某次论坛活动的抓拍——她站在台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侧脸被灯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表情介于不耐烦和漫不经心之间。词条下方是长长的一串荣誉:福布斯中国30位30岁以下精英榜、胡润Under30s创业领袖、中国AI创新人物……
      姜念把页面往下滑,翻到“早年经历”那一栏。只有一句话:“沈执早年经历不详,据公开资料显示,她19岁考入大学后开始创业,此前的生活轨迹未向外界披露。”
      早年经历不详。
      姜念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浏览器。
      她拿起手机,看到母亲发来的一条消息:“你还没回答我上次的问题。”
      姜念想了想,回复道:“遇到了一个人。她看人的方式很特别。”
      母亲很快回了:“怎么特别?”
      “像在扫描。”
      “……你和她对视了?”
      “嗯。”
      “读到了?”
      姜念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钟。她想起那个瞬间——沈执看向她的眼睛时,那双眼睛里先是惯常的精确和冷静,然后变成了一种陌生的东西。不是困惑,更像是……一个从来没见过星星的人,突然抬头看到了星空。
      她打了一行字:“她看到我了。”
      发送。
      然后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天花板上是一盏日光灯,白色的光均匀地铺下来,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没有阴影的画室。姜念闭上眼睛,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和沈执见面的每一帧画面。
      她注意到沈执今天没有试图“扫描”她。
      这个发现让她觉得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一个准备好接球的人,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把球扔过来。沈执是故意的,还是只是忘记了?姜念倾向于前者。沈执那种人,不会“忘记”任何事。
      她睁开眼,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她开始收拾东西,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开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经过林知远的工位——他的电脑还亮着,人不知道去哪了。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一份投资建议书的封面,项目名称写着“观心科技B轮融资”。
      姜念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看到林知远在文件上用红色笔写了几个字:“估值偏高,建议压价至8亿。”沈执的报价是11亿。
      姜念没有碰那份文件。她继续往前走,出了办公室,进了电梯。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她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八亿和十一亿之间有三亿的差距,如果林知远在内部会议上坚持压价,姜氏可能会在这轮融资中出局。因为盛鼎资本的风格是敢给高价抢项目,而姜氏的优势从来不是出价,而是“长期陪跑”的稳定性。
      但沈执不需要稳定性。从她在路演上的表现来看,她是一个对自己极有信心的人,她需要的不是“保险”,而是“认同”。如果一个机构从一开始就不认同她的估值,那这个合作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电梯到达一楼。姜念走出去,穿过大厅,经过那两排银杏树。
      树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叶子上,把那些初秋的微黄染成一种温暖的、近似琥珀的颜色。姜念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在沈执的路演上,脑中的那个画面。
      那棵银杏树不在观心科技的窗外。
      在她自己的窗外。
      她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棵银杏。从发芽到茂盛,从泛黄到落叶,她看了两年。那天她坐在路演现场,沈执在台上说话的时候,她并没有在听——至少不是听内容。她在听沈执的节奏。沈执说话的节奏像是一把刀,每一个停顿都精准有力,不是为了喘气,而是为了制造压迫感。这种节奏姜念很熟悉,这是“我必须赢”的人才会有的节奏。
      她在那一刻想的是:这个人活得好累。
      然后她在脑中给自己画了一棵银杏树,把那棵树的每一个细节都想了一遍——枝干的纹理、叶子的形状、光透过叶片时的透光度。这是她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技巧:当你需要隐藏真实想法时,就在脑中构建一个复杂的、沉浸式的画面。一个足够逼真的画面会占据你的认知资源,让你没有多余的“脑力”去产生那些容易被读取的表层念头。
      她不确定沈执到底有没有所谓的“读心能力”。她母亲的研究方向是认知神经科学,曾经提出过一个理论:某些人的镜像神经元系统异常发达,能够通过微表情、瞳孔变化、肌肉微动等信息,在极短时间内“推断”出对方的情绪和意图,这种推断的速度快到了“像是直接读取”的程度。姜念从小被母亲训练这种观察能力,但她的方式是基于信息推理的,而不是什么超自然能力。
      但沈执给她的感觉不一样。沈执看向她的方式不是“观察”,而是“接收”。像是在调一个频率,等着某个信号自己出现。
      姜念不确定这到底是一种天赋,还是某种她尚未理解的现象。但她决定继续使用母亲教的“意识干扰训练”——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想知道,如果沈执什么都读不到,她会怎么做。
      是放弃,还是更努力地靠近?
      这个问题的答案,姜念已经好奇了很久。不是对沈执好奇,而是对自己好奇——她想知道自己到底希望答案是哪一种。
      她走过银杏树,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她又拿出手机,看到母亲又发了一条消息:“你还没有告诉我,她是谁。”
      姜念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一个我觉得危险的人。”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不是因为她会伤害我。是因为我觉得她需要我。”
      母亲没有再回复。
      出租车驶入夜色,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像是一条倒流的银河。姜念靠着车窗,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沈执的百度百科词条的最后一行字:
      “早年经历不详。”
      她把这个词条加入收藏夹,然后关掉了屏幕。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姜念闭上眼睛,在心里又画了一棵银杏树。但这次,树干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模糊的人影,短发,黑色西装,站在树下,仰着头。
      她把这个画面也收了起来,收进意识深处一个不会被任何人读到的地方。
      然后,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在万家灯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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