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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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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未完成的肖像(上)
东京的雨,下得让人心烦。
尤其是这种黏在皮肤上、甩不掉的晚秋冷雨,落在驹场校区那些包豪斯风格的混凝土建筑上,听起来就像是谁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黑板。
我叫森下凉,东京大学艺术学院文物修复方向的硕士生。说得好听点是“未来守护人类文明遗产的工匠”,说得难听点,就是个整天跟灰尘、化学试剂和发霉旧画布打交道的清洁工。
此刻,我正站在地下二层的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张从校内暗网打印出来的地图,心跳快得不像话。
这里本该是废弃的区域。按照校方的说法,这一层的化学实验室因为设备老化,早在五年前就停止使用,门锁早就锈死了。但我面前的这扇门——标牌上写着“B2-07 有机化学实验室”——门缝里却隐隐透出光。
不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而是昏黄、摇曳,像是烛火一样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多种气味混合的结果:陈旧的福尔马林味、生锈金属的铁腥味、还有……一种极其隐约,却又甜腻得让人反胃的香水味。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把从管理员办公室偷配的钥匙,金属的冰冷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这一切都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晚上,我在法医学部的解剖楼里,陪我的导师平山教授整理旧档案。平山是个老派学者,一辈子没结婚,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那些死人骨头。他递给我一份封皮发黄的文件夹,声音沙哑地说:“森下,看看这个。三十年前,我们学校艺术系也出过一个很厉害的画家。”
文件夹里是一份死亡报告。
死者:川上富江。
身份:东大艺术系特别旁听生。
死亡时间:199X年X月X日。
死因:不明(遗体严重损毁)。
照片上的女人,美得让人窒息。即便只是黑白证件照,那种近乎妖异的侵略性依然透过纸面扑面而来。她的皮肤苍白得像瓷器,嘴唇却红得像刚凝固的血。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并没有看向镜头,而是微微侧向一边,仿佛在看镜头后面,正在看照片的你。
“她死在这栋楼里,”平山教授推了推厚底眼镜,“就在你现在修复的那幅画的画室。当时轰动一时,但校方压下来了。据说,她死后,有人把她泡进了福尔马林池子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正在修复的,正是那幅《惠子的自画像》。
惠子是我的学姐,三年前死在化学室。上吊。脖子折断了,舌头伸得很长。据说发现她的时候,她死死盯着墙上的一面镜子,瞳孔里映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笑脸。
两个月前,我的两个朋友,佐藤健太和伊藤沙耶,为了搞清楚惠子的死因,偷偷溜进B2-07请碟仙。
第二天早上,保安发现了他们。
两具尸体并排躺在通风橱里,就像是待处理的标本。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像是被强酸腐蚀过,又像是被某种溶剂从内部溶解了内脏。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只有通风橱的玻璃上,用指血写着两个模糊的字:
富江。
警察把这定性为意外中毒,或者是邪教仪式。但我不信。
因为我修复惠子遗作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幅画太大了,有两米高。画布上,惠子穿着白色的亚麻裙,站在黑暗中。技法无可挑剔,光影运用堪称神来之笔。但每当我靠近,尤其是当我用显微镜观察颜料层时,我总觉得那双眼睛在动。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动。
画中人的眼珠会顺着我的移动而转动视线。每当深夜,画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甚至能听到画里有呼吸声。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在画里看到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在惠子的左眼角、在背景的阴影里、在那一抹诡异的笑容中……那个女人的轮廓逐渐浮现出来。那种美,那种带着剧毒般的美,和平山教授给我看的档案照片上一模一样。
川上富江。
她不是死了吗?还是说,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雨声更大了。我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濒死之人的惨叫。我推开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福尔马林混合着腐败玫瑰的味道。
实验室里没有电灯,只有几根白色蜡烛插在实验台上,幽幽地燃烧着。
这里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我以为会是布满灰尘、蛛网密布的废墟,但这里干净得吓人。地面光洁如新,实验器材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连通风橱的玻璃都被擦得锃亮。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大大的实验台。台子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里面装满了淡黄色的液体。由于逆光,我看不清里面泡着什么东西,只隐约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堆杂物上。那里有一个画架,上面斜靠着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画。
那是惠子的画架。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画布上是一片混沌的深红色,像是一块正在溃烂的肉。但在画布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不想让我画完。她说,美是不需要完成的。”
字迹很潦草,透着深深的恐惧。
突然,头顶的日光灯管“滋啦”一声,猛地亮了起来。
整个实验室瞬间被惨白的光照亮。我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对上了通风管道口那只黑洞洞的眼睛。
不,那不是眼睛。
那是一个人的脸。
一张贴在通风栅栏上的脸。
那是惠子的脸。
她的皮肤呈现出死灰色,眼球突出,嘴角却挂着一抹极其诡异的、满足的微笑。她没有死透,或者说,她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还留在这个空间里。
我吓得后退一步,撞翻了旁边的试剂架。
“哗啦——”
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刺鼻的化学试剂流了一地,与空气中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毒气。
我捂住口鼻,想要逃跑,却发现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
而在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里,原本模糊的轮廓此刻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女人的躯体。
她闭着眼睛,长发在水中漂浮,像黑色的海藻。她的身体完美无瑕,皮肤在福尔马林的浸泡下白得发光。
这就是川上富江。
这就是那两名学生看到的“第三具尸体”。
我颤抖着掏出手机,想要报警。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到了一条刚刚收到的匿名短信。短信里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监控画面。拍摄地点正是这间实验室。
画面里,我正背对着镜头,站在画架前。而在我的身后,那个本该死在三年前的惠子,正缓缓地从阴影中伸出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
短信下面跟着一行字:
“凉君,欢迎加入我们。现在,你是第三个了。”
(上半部分完)
那条短信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穿了我的脊椎。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我能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冰冷的、带着那股甜腻香水味的呼吸,正喷在我的脖颈上。
“别回头。”
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颅骨内侧震动。
那不是惠子的声音。惠子生前温柔内向,说话总是细声细气。而这个声音……黏稠、傲慢,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亲昵感。
我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是垂死之人的心跳。
我不得不回头。
身后的实验台空空如也。没有人,也没有鬼。只有那几根蜡烛还在燃烧,蜡油顺着台面流淌,凝固成扭曲的形状,像极了挣扎的肢体。
“你在找我吗?”
声音换了个方向。这次是从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那边传来的。
我猛地转头。
容器里的福尔马林液体开始剧烈翻涌。那个原本闭着眼睛的女人,此刻睁开了双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没有眼白,全是漆黑,却在深处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她就那样隔着厚厚的玻璃,直勾勾地盯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虽然没有气泡冒出,但我清楚地听到了她的声音:
“森下凉。我见过你。你在画室里,总是盯着我的眼睛看。”
我倒退着,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逃。
“你……你是谁?”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富江?还是惠子?”
玻璃容器里的女人笑了。她的笑容展开得极大,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森森的白牙。
“有区别吗?”
她抬起手,轻轻地在玻璃上敲了一下。
咚。
那声音不响,但整个实验室的地面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实验室里所有的玻璃器皿——烧杯、试管、培养皿——全部在同一秒炸裂开来。玻璃碎片像子弹一样四处飞溅,我却毫发无伤。那些碎片在距离我身体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悬浮在空中,折射着诡异的光。
“三年前,惠子请我进了这幅画。”富江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她在液体中优雅地转了个身,仿佛在展示一件艺术品,“但她太贪心了。她想独占我,想把我画下来,变成她一个人的勋章。”
“所以……是她杀了惠子?”我颤抖着问。
“不。”富江停止了旋转,那双非人的眼睛再次锁定了我,“是美杀了她。”
“美?”
“对。真正的美是具有攻击性的。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但当你凝视我时,你会被我吞噬。惠子画得太像了,她几乎要把我从画里拽出来。于是,作为代价,她把自己挂在了天花板上。”
我想起惠子尸体被发现时的样子。脖子折断,舌头伸长,死死盯着镜子。
原来那不是恐惧,那是嫉妒。
“那两个学生呢?”我问道,“佐藤和伊藤?”
富江脸上的笑容变得残忍起来。
“他们太吵了。碟仙?真是幼稚的游戏。他们以为自己在召唤鬼魂,其实只是在给我的浴缸加热而已。”
她伸出手指,指向地上的那滩化学试剂。
“那些都是好东西。丙酮、苯、甲醇……人类用来分解世界的工具。我把它们混在一起,做成了最好的溶剂。你看,佐藤的皮肤是不是变得很漂亮?像水晶一样透明。”
我胃里一阵翻涌。我想吐,但喉咙被恐惧堵住了。
“现在,轮到你了,森下凉。”
富江的脸贴在了玻璃上,五官因为挤压而变形,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你在修复我的画,对吗?你在用你的手,一笔一笔地让我复活。我很喜欢你的笔触,比我讨厌惠子的那种笨拙要好得多。”
“我不要……”我拼命摇头,“我不干了,我不修复了!”
“晚了。”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实验室的门锁发出“咔咔”的响声,彻底锁死。窗户上的窗帘无风自动,遮住了外面的一切光亮。
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密闭容器。
“既然你已经开始画了,就必须画完。”富江的身体开始在液体中上浮,她伸出双手,似乎要冲破玻璃,“如果你停笔,你就会变成像惠子那样;但如果你画完了……”
她的脸贴在玻璃上,那双眼睛里流出了黑色的液体,混合在福尔马林里。
“……如果你画完了,你就可以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在这个最完美的画框里。”
就在这时,我脚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尽管屏幕碎了,但扬声器还能发出声音。
那是紧急警报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破喇叭里传出来——是平山教授!
“森下!听我说!那间实验室以前是用来研究‘生物显色剂’的!那些化学药剂不是为了做实验,是为了保存!他们在试图保存一种永远不会腐烂的细胞!”
“什么意思?”我对着手机大喊。
“意思是,她不是鬼!她是一种寄生体!她靠吞噬艺术家的嫉妒和执念生长!只要你不再‘看’她,不再‘想’她,她就无法维持形态!”
富江愤怒地尖叫一声。玻璃容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闭嘴!老东西!”
她猛地一挥手,地上的玻璃碎片化作一道银色的风暴,直射向地上的手机。
“啪!”
手机被击得粉碎。
但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恐怖故事。这是一场生存游戏。
富江之所以能在这里作恶,是因为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都在用最后的恐惧为她提供能量。惠子死前的不甘,那两个学生临死前的恐惧,还有我现在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这些都是她的养料。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用来修复艺术品的、稳定的手,此刻正在剧烈颤抖。
画架就在眼前。那幅未完成的画还在那里。
如果我毁了它,富江会不会消失?
不,平山教授说,她是寄生体。毁掉宿主,她只会换个地方重生。
唯一的办法,就是画完它。
用一种连她都无法吞噬的方式,画完它。
我深吸一口气,抓起旁边散落的画笔。不管富江在玻璃后的咆哮,不管周围飞舞的玻璃碎片,我冲向了画架。
“你在干什么?!”富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我没有回答。我蘸起颜料——不是红色,不是黑色,而是那瓶刚才被打翻的、透明的化学试剂。
我在画布上,开始疯狂地涂抹。
我不是在画人,我是在画公式。
我把平山教授告诉我的那些化学式,那些关于细胞结构、关于色素沉淀、关于防腐剂的化学方程式,一笔一笔地写在那张妖艳的脸上。
“住手!住手!”富江尖叫着,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开始像融化的蜡一样脱落。
“美是不需要完成的!”惠子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充满了解脱的快意,“美一旦被定义,就会死去!”
是的。恐怖不在于未知,而在于已知。
当我在画布上最后一笔落下,完整地还原出那个所谓的“永恒之美”的化学结构图时——
轰!
玻璃容器炸裂了。
大量的福尔马林液体倾泻而出,但没有流到地上。它们在空中凝结成一个女人的形状,随后像雾气一样,迅速消散在通风口。
实验室恢复了死寂。
只有满地的狼藉,和那幅画。
画上的女人依然美丽,但那种美丽变得僵硬、空洞。因为她不再是不可捉摸的怪物,她变成了一张图纸,一个被解构的公式。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我以为结束了。
直到我低下头,看到我的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线。
那红线像一个吻痕,又像一个种子。
它在皮肤下游走,慢慢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那是富江的微笑。
我惊恐地抓挠着皮肤,却怎么也洗不掉。
原来,画完她的人,才是真正的画框。
我站起身,踉跄着走向门口。我知道,我不能回画室,不能回家。
我必须去见平山教授。
因为在这幅巨大的画卷里,我突然意识到——
化学室里确实有了第三具尸体。
只不过,这具尸体,还没死透。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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