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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阿菊寺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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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菊寺铃兰:富江诅咒手记》
第一卷:铃兰的耳语
第一章花铃之刑
雨水像无数根冰冷的银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绫瀬市的上空。
这里是东京都西北部的卫星城,远离了新宿的霓虹与涉谷的人潮,却有着关东地区特有的潮湿与阴郁。绫瀬市的地形像个巨大的碗,四周环山,市中心凹陷下去,一到梅雨季,整座城市就像被塞进了一台巨大的洗衣机里反复甩干,永远晾不干的衣服,永远黏腻的空气。
阿菊寺就坐落在这片山区最边缘的断层带上。
关于阿菊寺的传说,在绫瀬市的旧城区里流传了至少三代人。老人们说,那里原本不叫阿菊寺,而是一座供奉“千眼观音”的古刹。但在明治维新时期的一场大火后,寺庙被焚毁,住持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口被称为“千眼井”的深井。
后来,有个叫阿菊的女人嫁到了附近,丈夫是个酗酒暴戾的渔夫。一日,阿菊不慎打碎了丈夫传家的一只盘子,丈夫盛怒之下将她扔进了那口古井。阿菊死前诅咒,若有花开于井口,便是她归来索命之时。
从那以后,井周围真的长出了一片奇怪的花田。不是樱花,也不是绣球,而是一种纯白色的铃兰花。每到深夜,风一吹,那花铃晃动的声音不像植物,倒像无数个小女孩在低声啜泣。
最近这一个月,这传说不再只是传说。
警视厅绫瀬署的临时指挥车停在泥泞的山道上,红蓝闪烁的警灯割破了雨幕,却驱散不了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九条先生,这边请。”
说话的是一名年轻的刑警,名叫佐藤,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他领着一位中年男人穿过警戒线。这男人叫九条莲,三十五岁,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藏青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皮质公文包,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如果不看那双眼睛,九条莲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大学讲师——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三年前,他因为在学术研讨会上公开宣称“川上富江的传说并非虚构,而是一种未被定义的生物诅咒”,被东京大学民俗学系除名,从此在业界销声匿迹,靠着给一些猎奇杂志写稿和为警方提供“非科学顾问”的微薄收入度日。
“现场情况怎么样?”九条莲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带着长期抽烟留下的痕迹。
“三个。”佐藤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胃里的翻涌,“都是铃兰女校二年级的学生。她们上周末参加了学校的美术社写生活动,本来应该当天回来的,结果失踪了。直到今天早上,登山客在阿菊寺遗址附近发现了……发现了这个。”
佐藤没敢说下去,只是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腐殖质的霉味混合着铃兰特有的甜腻香气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荒芜的废墟出现在雨雾中。残垣断壁间,几株长势异常茂盛的白色铃兰花在风雨中摇曳,花瓣大得有些诡异。
而在废墟中央,也就是传说中的阿菊寺正殿遗址,三个身穿深蓝色校服的少女,以一种极其违和的姿态站立着。
她们死了。
九条莲停下脚步,没有立刻靠近,而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尼康单反相机,装上一个偏振镜,对着现场拍了几张照片。
“为什么不把他们放倒?”九条莲皱眉问。
“动不了……”佐藤咽了口唾沫,“法医说,她们的肌肉和神经像是被某种东西强行‘定格’了。你走近看就知道了。”
九条莲迈步走向那片废墟。雨水打在他的镜片上,模糊了视线。他擦了擦眼镜,目光落在最近的那个女生身上。
这是个留着齐刘海的短发女孩,长相清秀。但此刻,她的表情凝固在死亡的瞬间——双眼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眼球充血,瞳孔放大到极致,仿佛在死前看到了宇宙尽头的恐怖景象。最让人不适的是她的嘴角,那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一抹诡异的、上扬的弧度,像是在笑。
九条莲绕到女孩身后。
她的校服裙摆下,双腿以一种人类不可能做到的柔韧度向后弯曲,脚尖竟然触碰到了后脑勺。这不是骨折能达到的角度,更像是某种无形的丝线将她捆绑成了这个姿势。
“铃兰花形。”九条莲低声说道。
“什么?”佐藤没听清。
“这是插花艺术中的一种造型,‘立华’。她们被摆成了铃兰花的形状。”九条莲伸出手,示意佐藤看女孩的手指,“看这里。”
女孩的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指甲深深掐入了手背的皮肉里,鲜血早已凝固成紫黑色。但诡异的是,伤口周围没有一丝血腥味,反而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腐烂百合的甜香。
“没有外伤。”九条莲检查了另外两个女孩,结论一致。一个长发披肩,一个扎着马尾,死状各异,但共同点极其明显——极度恐惧的眼神,诡异的微笑,以及身体被扭曲成的植物形态。
“法医报告呢?”
“初步判定是心脏骤停引发的猝死。但是……”佐藤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但是有一个参与解剖的实习医生,在看到尸体内部器官的时候,精神崩溃了。他说……他说那些内脏上,长满了细小的根须。”
九条莲的手顿了一下。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走了过来,脸色同样难看。“九条先生,既然您来了,我也直说。这超出了医学常识。我们在死者视网膜下方发现了一些不明的孢子结构,还在她们的耳道里提取到了一种低频声波的记录,频率大概是……19赫兹。”
“次声波。”九条莲推了推眼镜,“能引起人类恐惧和内脏共振的频率。但自然环境下很难形成这么精准的致命次声波,除非……”
“除非有东西在引导。”法医接过话,“而且,我们在现场采集到了一些不属于这三个女生的头发样本。”
“谁的?”
法医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几根黑色的、泛着诡异光泽的长发。
“经过比对,长度、粗细和DNA都不匹配已知数据库。但最奇怪的是,”法医指着显微镜照片,“这些毛发横切面的细胞结构,还处于活跃期,甚至比活人的细胞还要有活力。这不符合生物学规律。”
九条莲接过证物袋,透过塑料膜看着那几根头发。那种光泽,他太熟悉了。在他被封存的那些资料里,有一张几十年前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有着海藻般的黑发,笑容能让摄影师在冲洗照片时自杀。
“川上富江……”九条莲无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佐藤猛地一颤:“您说什么?那个……都市传说里的名字?”
九条莲没有回答,他走到那口传说中的“千眼井”旁。井口被木板盖着,上面压着石块。雨水顺着井沿流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吞咽。
“把盖子打开。”九条莲说。
“不行,局长下令……”佐藤刚想阻拦。
“如果不打开,明天这里会出现第四个、第五个铃兰形状的尸体。”九条莲的声音冷得像冰,“相信我,我比你们更不想碰这东西。”
争执了几分钟,在九条莲的坚持和所谓“顾问权限”下,两名消防员带着工具上前,撬开了沉重的木板。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冲了出来。不是尸臭,也不是沼气,而是一种混合了花香、海腥味和铁锈味的怪异气息。
手电筒的光束射入漆黑的井口。
井很深,深不见底。但在距离井口大约两米的地方,井壁上似乎镶嵌着什么东西。九条莲探头往下看去,那一刻,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不是砖石。
那是眼睛。
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眼球,如同化石一般嵌在潮湿的井壁泥土中。有的已经干瘪浑浊,有的竟然还在微微转动,死死盯着井口上方的入侵者。
而在那无数眼球的包围中心,一根黑色的藤蔓从深处蜿蜒而上,顶端盛开着一朵硕大的、洁白得刺眼的铃兰花。
“咔嚓。”
九条莲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似乎看到那朵铃兰的花蕊处,张开了一张小小的、鲜红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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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临时的搜查本部,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九条莲拒绝了警方的笔录要求,独自一人待在分配给他的休息室里。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便携式投影仪,连接上笔记本,将刚才在井边拍的照片投射到墙上。
那是放大了十倍的井壁特写。
那些眼球清晰可见。但当他滑动鼠标滚轮,进一步放大画面时,九条莲的手指开始颤抖。
在那些眼球的虹膜纹理中,他看到了无数微小的、重复的影像。那是一个女人的侧脸。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尖削的下巴和微微上翘的嘴角,与他在故纸堆里翻出的那张昭和时代的照片,重合了。
“不死……果然是不死。”九条莲喃喃自语。
突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九条先生,有个情况。”佐藤的声音透着焦急,“我们找到第四个关联者了。”
九条莲猛地抬头:“谁?”
“星野琉璃。铃兰女校的校花,也是这次写生活动的领队。但她没有死,或者说,她当时逃出来了。”
“她在哪?”
“在医院。但她拒绝开口说话,一直处于高度紧张和幻觉状态。医生说她的大脑活动异常剧烈,就像……就像脑子里长了什么东西。”
九条莲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带我去见她。”
绫瀬市立医院的单人病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星野琉璃躺在病床上,全身缠满绷带。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更像是为了防止她伤害自己。她的手腕和脚踝都被软垫束缚带固定着。
九条莲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的女孩。即使面容被绷带遮住大半,依然能看出那种惊人的骨骼轮廓。据说她在出事前是全校公认的“神颜”,但此刻,她正蜷缩成一团,身体间歇性地剧烈抽搐。
“她一直这样?”九条莲问身边的主治医师。
“从昨晚送进来就这样。她一直在说梦话,反复念叨一个词。”医生摘下口罩,神色疲惫,“富江。她说‘富江在看我’,‘富江在我身体里开花’。”
九条莲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病房内的星野琉璃突然停止了抽搐。她猛地抬起头,尽管隔着绷带,但九条莲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窗外的自己。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医院的宁静。紧接着,病床上的星野琉璃开始剧烈挣扎,束缚带被扯得嘎吱作响。
“按住她!注射镇静剂!”医生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九条莲眼睁睁地看着,星野琉璃脖颈处的绷带缝隙里,渗出了一抹诡异的黑色。紧接着,几根黑色的、如同植物根系一样的东西从她领口钻了出来,在空气中疯狂舞动。
“那是……头发?”旁边的护士惊恐地后退。
不,不是头发。九条莲看清了,那是某种介于毛发和触须之间的东西,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末端还带着倒钩。
下一秒,那些“触须”猛地刺向了旁边的一名男护士的手臂。
“噗嗤。”
鲜血溅在了玻璃窗上。
被刺中的男护士发出一声闷哼,眼神瞬间变得空洞。他没有拔枪,也没有呼救,而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臂,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幸福又极度痛苦的扭曲表情。
“快拉开窗帘!”九条莲大吼。
佐藤反应极快,一把扯开了病房里的厚重窗帘。
正午的阳光洒了进来。
那一瞬间,星野琉璃身上的异状消失了。那些黑色的触须像遇到强酸的蛆虫一样缩了回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被刺伤的男护士则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昏睡过去。
病房内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九条莲推开房门,走进了病房。他走到星野琉璃的病床前,俯下身,看着那双藏在绷带缝隙后的眼睛。
“星野同学,”九条莲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告诉我,富江是什么样子的?”
星野琉璃的呼吸急促起来。过了好久,一个嘶哑的声音从绷带下传出来,带着哭腔:
“很漂亮……漂亮得让人想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她笑着对我说,‘琉璃,你是我见过最完美的容器。我们要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
九条莲的心沉了下去。
容器。这个词他听过。在关于富江的最古老的记录里,每一次富江被肢解或销毁后,总会有一个“完美”的宿主出现,成为新的载体。
“她给你看了什么?”九条莲追问。
“她让我看她的眼睛。”星野琉璃的声音越来越飘忽,“只要看一眼,我就再也忘不掉了。我想变成她,我想把她从我的脑子里挖出来,可是……可是我做不到……”
就在这时,九条莲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星野琉璃的脸开始扭曲,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似乎倒映出了一个长发遮面的女人。女人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你也想看看我的样子吧?很漂亮的哦。”
那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不是听觉,是神经信号的直接入侵。
九条莲猛地后退一步,手中的老式钢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再看病床上的星野琉璃,她已经昏睡过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九条先生,您没事吧?”佐藤关切地问,“您的脸色很差。”
九条莲捡起钢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没事。”九条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封锁这条消息,特别是关于星野琉璃身体异变的细节。对外只说她是受了惊吓。”
“为什么?”
“因为如果外界知道她还没死,知道富江还在她体内……”九条莲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么接下来,就不会是简单的杀人案了。”
“那会是什么?”
九条莲整理了一下衣领,遮住脖子上不知何时冒出的一颗小红疹。那红疹的形状,像极了一朵含苞待放的铃兰花。
“那会是一场盛宴。”九条莲低声说道,“一场属于不死者的、以嫉妒和欲望为食的盛宴。”
他走出医院大门,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的铃兰花香却更加浓郁。九条莲摸了摸口袋里的相机,屏幕上还定格着井壁上的那只眼睛。
他知道,这场噩梦才刚刚开始。而他自己,很可能已经成了下一个“观众”。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