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与仙人扫落花》花枝序

5、第五章 伴伴求皇上做主（2） “陛下

　　“陛下，臣府里的那些姬妾，并不是臣强掳来的啊，那些都是臣看她们家中穷苦，亦或者是身陷青楼那等风尘之地。好心救助她们，或是给了她们的家人一笔银子，让他们一辈子吃喝不愁，甚至那些青楼里的妓子，臣也是花了银子为她们赎了身子，将她们带出了那个污秽之地，并带回府中好生安置。她们从前可过不上将军府这般衣食无忧的生活，臣这是在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哪，陛下。”
　　“战场上死了的将士。。。。。皇上，自古以来便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死了只能说是命薄，福气浅。跟臣有什么关系？”
　　蒋君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看向皇帝身后的刘伴伴。
　　“是你！”
　　“是你是不是！”
　　“皇上，是不是这个阉狗挑唆！我不过是路见不平，见不得那样温婉恬静的女子被这等奸人所害，一辈子毁在一个阉人手里。才将她强行从这个阉狗身边解救了出来。”
　　“必定是这阉狗记恨臣夺走了他囚禁在身边的可怜女子，才跟陛下诬告臣啊，陛下明鉴！”
　　皇帝后退一步，将衣摆从蒋君手中抽回。
　　他的脸隐没在了黑暗中，蒋君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蒋君。”
　　皇帝轻声开口。
　　“是朕错了。”
　　“朕本以为，立下这般大功之人，或许只是一时糊涂，才干出了这等混账事。”
　　“朕以为，人之将死，便会认识到这一生中所犯下的罪孽，会想起那些你对不起的人，会忏悔，追悔莫及。”
　　“可朕没想到的是，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做的那些是错。”
　　“若不是朕自己查出来，蒋君，你还想害多少人？”
　　他的声音轻的像一片凋零的枯叶，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陛下我。。。”
　　“蒋君！”
　　皇帝猛的提高了音量。
　　“朕不蠢。朕有眼睛，朕自己会看！”
　　“你府中的那些女子。你说你花了银子并带回府中好生安置了。说她们从前过不上将军府那般衣食无忧的生活，是在救百姓于水火？”
　　“哈？”
　　“你有没有想过，她们并不想要你那所谓的将军府的生活，她们想要的是与家人一起看冬去春来，她们不想要那所谓的锦衣玉食，她们想要的是一身母亲笑着为她们缝补，被阳光晒透的粗布麻衣。她们想要池边垂柳荡漾，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坐在自家小院里聊着天，干着活。而不是你所谓的救民于水火！她们不需要！她们从没有生活在水火之中，她们从前活在家人的疼爱里，从没有觉得痛苦过！”
　　“而你呢？打着救她们的旗号，将她们从熟悉温暖的地方掳走，强行带回府中。你所谓的将她们好生安置了。就是赏给你手下那些为你立过功的兵痞子糟蹋，玩死了就扔到乱葬岗去？”
　　“你张口闭口说自己花了银子。”
　　“那朕问你！花了银子就能买他们的尊严！买她们的命了吗！”
　　“这。。。自古红颜向来薄命，这也不是我虐待了她们啊。将士们为国家立过功，流过血，他们娶不到婆娘，我就分配给他们几个，这不是很正常吗？”
　　蒋君小声嘀咕道。
　　“就因为这点小事儿。。。。。。”至于吗？发那么大火。
　　“你问过她们愿意吗？！你问过她们愿意去死吗？！伴伴的夫人姜淑，她与伴伴年少相识，两情相悦。她并无半分嫌弃伴伴是宦官，你又有什么资格带走她！将他赏给副将，你可知她最后抵死不从，当场撞墙殒命？！你。。。。你。。。”
　　刘伴伴站在皇帝身后，双手止不住的颤抖着，早已泪流满面。
　　早知如此，他当时死也不会放手，他以为他放淑娘去正常人家，她会幸福，再不会有人笑话她是一个阉人的妻子。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的放手，会将淑娘推向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狱。
　　他对不起她，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淑娘，淑娘啊。。。
　　泪珠一颗颗滚落，砸在刘伴伴的鞋面上，晕出一团团的水渍。
　　他再也维持不住皇帝内侍的礼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再也压制不住，泪水不断的从眼眶滚落，眼神中一片绝望与恨意，他恨蒋君，更狠自己。
　　他喉咙中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泪水顺着下巴滴落，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趴伏在地，重重叩首，嘴唇颤抖着。
　　“伴伴，求皇上为奴才做主，呜。。呜呜呜，伴伴求皇上为奴才做主啊呜呜呜。”
　　他紧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皇帝没有去看刘伴伴，他的嗓音微不可闻的哽咽了一下。
　　“蒋君啊。。。。。蒋君。”
　　“蒋君，连一席草席都不愿意给啊，蒋君。。。”
　　“你为了功绩，在那些士兵们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他们当诱饵，将敌人引入圈套后却将他们与敌国的战士们一起活活烧死在山间。。。那不是同归于尽，蒋君。。。你到底知不知道。”
　　“作为一名将士，他们有必死的决心，但那不是你这么做的理由。”
　　“他们可以死在敌人的刀剑下，可以被俘后自杀，可以知道你的计划之后自愿去当那个诱饵。”
　　“但他们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自己所信任，追随的将领手下，一把火死在山林里，骨灰被野兽啃食殆尽，尸骨无存啊。。。朕，对不起他们啊。。。”
　　“蒋君啊蒋君，你午夜梦回的时候难道不会看到他们吗？”
　　“可朕看到了，可朕听到了。朕听到他们说，他们说火烧到身上好痛啊！她们说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们说她们好冷啊！他们说，她们说，说皇上，我们不想死。。。“
　　“你听到了吗？！朕问你听到了吗！！！”
　　“他们说。。。”
　　“他们说他们不想死啊蒋君！！”
　　“他们是。。。”
　　一滴浑浊的眼泪自那位威严的帝王脸颊滑落，滴在黄土地上，激起一片微小的尘土。
　　帝王俯下身揪起蒋君的衣领，他眼眶通红，眼底有泪意闪过。
　　“蒋君。他们都是朕的女儿们，儿郎们啊，他们与你一样，都是人啊，让他们有些人贫困，穷苦，是朕的错，是朕这个皇帝没有做好，是朕，没有能力。但他们并不是你口中的阉狗，卑贱妓子和贱民们。他们与你一样，也都是朕的子民啊。他们也是人啊！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他们是人啊。。。。
　　他看到蒋君眼中有慌乱、不解、迷茫甚至有对他的怨恨。
　　但他没有在他眼中看到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之情。
　　他突然泄了力，手中的衣襟滑落，蒋君脱力的瘫坐在地上。
　　蒋君有些想不通，就为了这些事？皇帝居然要为了一些平民百姓杀了他这个镇国大将军？
　　可是陛下，人生来就是有三六九等之分的，那些人死了只能说明这就是他们的命，是他们这辈子命不好，命薄而已。
　　早死早超生嘛。
　　“等着明日斩首吧。”
　　皇帝站起身，接过刘伴伴递过来的帕子，抹了抹脸，在刘伴伴的搀扶下慢悠悠的走了。
　　只留下蒋君一个人瘫坐在牢中，他浑浑噩噩的，脑中似有一团乱麻，让他什么都想不出来。他不明白，他明明应该是掌权者的命才对，怎么会？怎么会！
　　错了错了。全错了！难道说。。。。
　　蒋君脑中灵光一闪，好似想到了什么。
　　他疯疯癫癫的笑了起来。
　　口中不住的呢喃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哈哈哈哈，我知道了。。。”
　　什么草菅人命自古以来的掌权者，谁手上没几条人命，他就不信皇帝老儿没杀过人。
　　不过就是那狗皇帝嫌他功高震主罢了。
　　真是可悲，可笑，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想错了。
　　那算命的道士说的大富大贵的命格，将来必定人如其名。
　　也许根本就不是将军，而是再往上的。
　　“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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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伴。”
　　“皇上，奴在。”
　　“你。。。。。怪朕吗。”
　　刘伴伴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把话又咽了下去。
　　空气里落针可闻，他站着不动，眼睫轻垂，像是把所有情绪都藏进了墙角那片阴影里。
　　皇帝也不催，他们就这样站在夜色里，仿佛是在等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奴才不敢。”
　　皇帝望着树叶从枝头脱落，被微风吹的在空中打了个卷，缓缓飘落。
　　他站的笔直，像一尊石像，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声叹息如树叶般飘落在地。
　　“朕知道，其实你是怪朕的，他们。。。也都怪朕。”
　　他抬手指向天上高悬着的明月。
　　“伴伴，你看那。”
　　刘伴伴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顺着皇帝的手指望去，夜空如洗，没有一点云朵，黑的可怕。一轮明月高悬，宛如挂在漆黑幕布上的一粒明珠，又如水中幻影。
　　他高高悬在天上，看起来遥不可及，月光似乎洒满了整个世界，又似乎什么也没照到。
　　他听见皇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