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当我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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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st inadmissible（不可原谅！）”
一叠文件被狠狠甩向办公桌，由于失控的力道而从光滑的桌面滑落下坠，白色的纸张四散飞扬，撒了一地。
“你知不知道入境申报通过不了意味着什么？嗯？从六月到现在，整个策划，所有人就等着那几件珠宝从洛杉矶电影博物馆过来！现在就因为你——”
长长的指甲片愤怒指向对面，激动之下的动作太大以致于花哨的美甲装饰勾到了羊绒真丝混纺披肩，抽起几道细线。
“没有那几件高级珠宝，晚宴搞不成了，整个活动就毁了！”
看见对面下属瑟缩的模样，高亢的女声接近尖叫：Do you even realize you've killed our whole campaign（知道你毁掉了整个季吗？！）”
贺述尧带着助理下到38楼，刚出电梯，尚未踏入客户服务部，就听到这番混杂着法语，英语，中文的怒骂，炸响在整个部门办公室，近乎歇斯底里。
部门内人人噤若寒蝉，又不约而同地悄悄关注着同一个方向。
正是客户部总监，部门总负责人林澜的办公室。
地处沪上，因为崇尚西方平权的自由民主思想，公司内部向来执行扁平化管理。总监虽然是部门决策者，办公室也不过是半透明玻璃墙隔断，平时会拉上百叶帘维持私密。但今天不仅门口大开，帘子也完全拉开，里面人的言行举止简直一览无余。
杀鸡儆猴的意味不要太过明显。
外面整层部门办公室基本无人说话，秘书助理，也只是停在门外，踟蹰不敢向前。
事态的严重性已经到了，一贯自视甚高的林澜维持不住体面，甚至要迫不及待找到一个人，不管不顾先推出去背锅的地步了。
贺述尧脸上神情未变，眼神却很冷淡。事已至此，没有第一时间想方设法，反而在毫无用处地宣泄情绪，可谓不知轻重缓急。
“是尧总！”“尧总来了！”
贺述尧一进来，立刻就被人留意到了。他身形挺拔颀长，在时尚行业完全不输超模的身材，眉眼深邃，气质疏离，属于那种一眼就能压住全场的顶级相貌。
大家如见救星一般地凑上来打招呼。好些平时跟他或者助理黎雅算得上相熟的员工，都不由自主地围了过来。
贺述尧是公司市场与品牌部的总监，Head of Marketing，与客户部的林澜平级。CL大中华区共有两位副总裁，Olivier洛朗先生常年呆在国外，除却Gavin顾知柏以外，市场部最高职级便是贺述尧。
但是，与高职级完全不对等的是他的年轻。公司茶水间八卦中，有关于他在市场部两年直升总监的年度传说，总是为人群津津乐道。
但可能就是因为太完美，难免招来一些眼红眼热。贺述尧这个新位置坐得还不算稳，此时此刻一件攸关市场部甚至整个CL的大坏事，正如烈火浇油般熊熊燃烧。
“尧总，海关那边真的过不了吗？五件珠宝都全部卡死了？”有人忍不住小声问。
同为总监，与林澜平素高高在上不同，贺述尧受欢迎得多。他能力强，成绩有目共睹，性格冷但不摆架子，加上非常之帅气，大家对他，不像对其他高管那样敬而远之。此时压着声音，都七嘴八舌说起话来。
“还有差不多两个月时间，现在马上补办手续也都来不及吗？”
“尧总，现在上面大概是什么意思？听说要改主题是真的吗？”
“可是邀请函早都发出去了，物料也都备得差不多……”
“说换就换吗？客户会不会觉得太儿戏，不把她们当回事？”
“是啊，所以Michelle发了好大的火……”
“简直是雷霆大怒，如果是我被这样骂，我可能都不想活了……”
其实事态发展到这步，已经不是她们这些员工可以出谋划策的了，连声追问不过是宣泄一下从昨天起就全员紧绷的心绪。同为牛马，与事件后续怎么处理相比，她们此刻更为共情的是在暴风眼里承受无妄之灾的新同事。
贺述尧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时不时点头颔首示意在倾听。他身材极高，即使被团团包围也不妨碍视线。从这边看过去，正好可以从总监办公室打开的门望见里面，正对着盛怒的上司指责的“罪魁祸首”，背影是位年轻男子。
从打扮穿着上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新人菜鸟——亮色的oversizes廓形外套太宽了，裤子也只有九分，底下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这穿搭既当季也很潮，加上耳钉项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大学生刚出校门的劲儿，此刻缩着脖子在挨骂，更显出那份被狂风骤雨打蔫的可怜巴巴来。
“其实我觉得Julian有点惨……”
有人喃喃道，看起来应该是同期入职的年轻女孩。
贺述尧看向身边助理，Aria马上侧身低声介绍：“这位是Zoey小可，里面的人就是Julian，据说是因为他没有用邮件及时沟通工作进度，导致这次报关的延误。”
“Julian说过的！”
小可忿忿然抱打不平了一句，完全忍不了：“七月之前Julian就提过要找专业报关行准备审批文件，否则可能来不及，是Michelle自己说不用的。”
Julian的人缘应该不错，小可为他分辩的话音刚落，周遭又是一轮七嘴八舌。
“是啊，我也听Julian说起过。可人家不听，你又有什么办法？”
“之前公司曾经一个月不到就借得到法国古董表过来，估计Michelle也想不到这次卡这么严吧。”
“那也不关Julian事啊，他最多就是错在没用邮件传达，只是在微信发给Michelle而已。”
“公司是要求工作必须邮件上传下达，但是现在谁不用微信啊。工作群都数不过来。”
“平时一个微信过来管你是不是周末都给我马上加班，现在出事了就说微信沟通无效力了。”
“唉，就是挑不出别的错，只能挑挑程序上的疏漏了。”
大家都心有戚戚焉。
上司宽于律己严于待人的双标行径，保不准下一次大难临头的是谁，众人纷纷讨伐起来，纯然忘记了众人围着的也正是一位上司。
众星拱月般的贺述尧脸上挂着平和的表情，始终是一副耐心倾听的样子。总监办公室里的暴风雨有愈演愈烈之势。
“你所说的，我在邮箱里完全没有收到过！”
“微信？我每天微信那么多，你以为你的微信能有多重要？我必须看？我根本没看到你说的那些！
“是谁给你做的入职培训？！是不是没说过公司要求工作相关必须用邮件？你把他名字说出来！我亲自问问他有没有教过你公司制度！！
“把和你同期的人都给我叫过来！我看看他们知不知道发了邮件说的话才被公司认可，有法律效力？”
所有人噤若寒蝉。
这已经不止是杀鸡儆猴，是迁怒和连坐了。
太激动了。情绪失控的人不适宜进行沟通。贺述尧不为所动在心里想着。现在去找林澜谈纯属浪费时间。他迅速放弃过来的打算，准备回楼上给副总裁电话复命。因为本来也不怎么关他的事。
这个出了大问题的晚宴策划，原本是由贺述尧带领的市场部构思提出的，细节基本完善好了，中途却被林澜成功截胡。消息流出的最初，着实在内部引起好一波公愤。
去年贺述尧交出了十分漂亮的成绩单，入职没到两年直升市场部负责人。原属公关部的林澜一直将这个职位视为囊中之物，此后就一直和贺述尧不怎么对付。今年筹备奢侈品行业的“金九银十”，她绕过分公司专管市场的顾知柏，在法国副总洛朗先生那边死磨硬泡，硬是从贺述尧手里讨来了这个策划的落地执行权。
有眼睛的都知道，林澜搞这出明显就是想在圣诞季来临之前，狠压贺述尧一头，好证明自己这个十年资深员工才是公司的栋梁，可堪重任。
贺述尧和她共事过，原本就不甚看好她的能力，可也万万没想，居然有本事捅出这么大的窟窿来。
如今情形确实是火烧眉毛，但说实话跟贺述尧关系却不是很大，他当初交接时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被人半路摘果子的拖泥带水，大家不敢当面说林澜手段黑，但谁私底下不说一句“尧总体面人”。
现在这份体面反而切切实实成为了贺述尧的防火墙，将他从这次重大工作失误中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
虽说公司上下是一损俱损，但贺述尧本人并不在乎什么升职加薪，如果不是顾知柏从日内瓦打电话回国叮嘱，他甚至懒得从39楼下来过问这一趟。
他们公司隶属于全球奢侈品巨头LF集团，是旗下著名时装品牌CL的大中华区分公司，涵盖了高级成衣，皮具鞋履，香水等多个领域。品牌源自法国巴黎，历史底蕴深厚，母公司是以高级腕表著称的硬奢帝国，CL的设计和质量一直不输超一线大牌，但在中华区始终有点叫好不叫座，客户逐年流失，市场份额不尴不尬。
正因为国内普通客户接受度不高，公司业绩一直高度依赖VVIC，即所谓黑金会员，公司竭力维护讨好的这极少部分买家，年总消费额起码占公司业绩半壁江山。
这场名为“Timeless Whispers·时岁私语”，定于沪城中心大厦顶层观光厅举办的私享晚宴，就是品牌专门为这些超高端买家设计的一次展销活动。
每年春节后和“金九银十”是中国奢侈品消费的两大峰值时段，CL惯例会在9月或者10月发布新品刺激消费，吸引高净值客户，以冲刺年度业绩。
外国奢侈品牌近些年来在中华区都不好做，昔日仅凭“意大利手工”“巴黎高定”之类名头便能轻松收割追捧的黄金时代已如蒙尘旧梦。这次公司市场部绞尽脑汁，借势华裔影星荣膺奥斯卡影后桂冠的热潮，搭了线从洛杉矶重金借来五件传奇珠宝，包括性感女星佩戴过的巨型钻石耳坠“巴罗达之月”，《蒂凡尼的早餐》原版珍珠黄钻项链等，打的就是国人对奥斯卡光环尚余情怀的牌。
所有细节是贺述尧拍的板，策划本身也获得了总部的赞许，结果项目被林澜抢走。现在又偏偏在最关键的海外珠宝环节出了纰漏——
由于众所周知的国际贸易对抗，国内海关政策骤然收紧。洛杉矶传奇珠宝的入境申报在海关被拒，审批通过之日似乎遥遥无期。
林澜缺乏先见之明，又远远低估这场对抗余波，可谓进退不得，国内这边没有主题珠宝后续工作无法展开，国外那边珠宝借展方威胁要起诉，要追究违约责任。以保险公司对这几件近乎古董的珠宝估价来算，违约金简直是天价。
别说林澜，就是整个CL中国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副总裁顾知柏隔着6小时时差打来电话，事发后就一直国内外两边沟通联系的他音色略哑，就着咖啡饮下的都不知该说是晨曦还是晚星。
但不管怎样，贺述尧都没有兴趣涉身其中。
傲慢比愚蠢更需要付出代价。林澜之所以敢大包大揽晚宴所有落地事项，凭借的不过是国际活动报批的经验，她自诩与海关对接是小菜一碟，却缺乏足够敏锐的政策感知力。没有及时了解海关新规，导致五件珠宝关口滞留，犯错还不要紧，事发后只知遮遮瞒瞒无能狂怒，错过了补救的最后时机。总之桩桩件件都没有值得打救之处。
贺述尧无意凑这个热闹，正准备再客套几句就离开，身边又有同事在为Julian兔死狐悲。
“唉明明一直都表现蛮好的……”
不知是被哪一句话哪一个词触动了下，贺述尧不由又看向办公室两道身影——暴跳如雷的女上司，和对面低头含胸的畏缩青年。
他的视线停顿在年轻人略显单薄的后颈处。
“之前就被Michelle挑过几回错，Julian这回锅背定了。”大家还在低声交头接耳，“肯定没法善了。”
“我告诉你！”远处的女声持续高亢，越发称得上失态，“洛杉矶那边一发律师函！你就给我——”
“我去看看。”贺述尧越过众人，便径直走向无人敢接近的风暴区。
Aria黎雅惊讶地看着自家Boss，之前不是准备要离开的样子吗，怎么忽然就转变主意呢？
贺述尧步伐不疾不徐，奈何腿长，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走了进去。黎雅赶紧快步跟上。
他走到林澜办公桌前，普通女性必须抬头仰视的身高，光是出现在门口那一刻，已经不容所有人忽视。
“Michelle。”
不打招呼直入平级同事办公室，打断对方说话，这举动本身就有股难以忽视的强势。但他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语气倒是想不到的平和。
“你口红有点花了。”
语气与平时寒暄无异，贺述尧仿佛没见到面前林澜气急败坏的模样，也仿佛根本不知道事情有多糟糕一样。
林澜是典型的ABC妆容，眉型高挑，颧骨锋利，常带盛气凌人的优越感。此刻暴跳如雷，身上青金石蓝滚边加暗纹的羊绒披肩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几近滑落垂地。她动作不由顿住。再怎么失控，在帅哥跟前，还是瞬间找回了一点矜持。
“Yves，”她端正身体，缓缓地拉起皱的不成样的披肩，努力调整怒中带喘的呼吸，勉强维持应有的体面，“你怎么来了？”
边说，锐利的视线边扫向在场的其余人。门口没及时提醒的助理不敢回视，办公室里唯一呆站着的Julian更是头低的不能再低。
贺述尧说：“Gavin给我打了电话，关心你。”
听到副总裁的名字，林澜的理智逐渐回笼：“Gavin什么时候给你电话？打给我了吗？”
她转头开始找自己手机，助理赶紧走进来，从一旁零落的东西里找出来递给她。
贺述尧抬抬手，示意助理把地上的杂乱收拾一下，又开口吩咐：“去给Michelle做杯咖啡进来。”
门口助理立刻想往茶水间走，却被黎雅不动声色地拦住。她偷偷看向Julian，想给他一个暗示的眼神，但对方根本没意会到贺述尧的意思，还在那垂头散气地站着，黎雅悄咪咪在后面伸手一拉他。Julian一懵，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恍然大悟般直奔茶水间去。
真是，黎雅暗暗摇了摇头。
林澜手机里没看到想要的来电，抬头看见这幕，不由冷冷开口。
“还没说呢，尧总可真是稀客。这是专门来我这里喝咖啡吗？”
她换了对贺述尧的称呼，语带尖酸。外企惯用外文名，贺述尧可能不大喜欢，自我介绍时都用的本名，底下有些仰慕敬佩他的年轻人，平时会叫他“尧少”，因为像CL这样的外企，职级边界感不太强，这种称呼属于私底下的半开玩笑，叫叫无妨。但等贺述尧升了Marketing Director之后，就光明正大升级成“尧总”了。
尧的哪门子总！
不请自来，三言两语就把她的场给控了。林澜坐回办公桌前，摸向抽屉烟盒的手指还有些微发抖，语气就已经开始忍不住针锋相对。
贺述尧没有接话，示意助理们都退出门口，才走到窗边亲自放下百叶帘，淡淡一句：“现在的你，可不像是Michelle。”
林澜摸出烟想点的手指顿住，然后慢慢把打火机放回桌面。
公司自然是无烟区，林澜御下极严，自己之前也从未在办公期间，因情绪问题犯过禁。
她在公司自认是“开朝元老”，是CL进入中国的首批员工，曾主导外滩首秀大获成功，一直野心勃勃要成为大中华区市场营销的女性首席，忽然来了一个贺述尧，短时间主导几个项目都熠熠生辉，硬生生把之前内定的她给衬下去了。
她当然不甘心。
不甘心将位置拱手让人，不甘心这次争来的机会因小小失误全盘皆输。
“这次海关卡我们的东西完全是政治问题，我要找Gavin马上向商务部施压！”
她声色俱厉，手里攥紧皱巴巴的文件，也仿佛攥住了最后的希望。
愚蠢。
贺述尧落座在她对面，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双腿交叠出一个舒服的姿势，听到这番外厉内荏的狠话，内心默默一哂。
还真敢想。
“海关新规刚发布，境内关口全面收紧，谁顶风作案，恐怕谁就是出头鸟。”
如果真可行，难道顾知柏还要等人来教吗？若他真敢这样出手，那恐怕是失心疯了。
“那我们就去找总部跟外交部交涉！我要找德维利尔先生——”
贺述尧表情甚至不变，就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在这样的视线下，林澜声音越来越低，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没有底气。
“什么都总得试试……”
贺述尧收回视线：“这周新增的禁运清单看了吗？你确定说的是好主意？”
闻言林澜终于忍不住捂脸，跌坐回椅子里。
此时小朱Julian，猫着腰悄悄端着一杯热咖啡进来，轻轻放在桌子边，都没敢看两人，不等吩咐又小心贴着墙角溜了出去。
贺述尧顿了顿，只好亲自将咖啡推向林澜手边。待林澜终于还是接过，端起喝了一口，他方说道：“不如先想想怎么补救？”
闻言林澜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贺述尧。
她确实一直对这位蹿升得太快，又太过俊帅高大的对手有敌意。一方面公司有着影影绰绰的流言，说贺述尧这脸，这身材，怕不是CL乃至集团哪位女高管或继承人的入幕之宾；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张脸，总是自带一种游刃有余的漫不经心。
不站队，不讨好，甚至不加班。什么职场厮杀明争暗斗，对他来说好像完全无关痛痒。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每次交出的方案都漂亮得无可挑剔。市场部的同事私下议论，说贺总监做presentation前从不见他熬夜准备，可站在投影仪前时，那些数据和策略，趋势和动态，就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信手拈来。
去年他借势“非遗”热潮，大胆策划“中国限定”艺术展，将彝绣的质朴粗犷与法式的优雅柔美并置，两种美学语汇的强烈碰撞在社交媒体引发现象级讨论，让CL品牌一直疲软的的网络知名度空前暴涨。
随后，他又主导“Gentle GIANT”品牌革新计划，在广告中摒弃传统奢侈品的高冷姿态，让这个百年时装屋品牌成功打上年轻人表达自我的时尚烙印。尽管有些老派人士颇有非议，但当年的销售额还是实打实地让贺述尧直升总监。
怎么不招人恨呢？
林澜就是其中之一。
她国外长大，一口字正腔圆的法语，每年巴黎时装周从不缺席，她坚持认为奢侈品就该是少数人的游戏，是优雅与浪漫的定义式，对于贺述尧那些“贴近中国市场”的营销策略，她从来嗤之以鼻。好几次明里暗里下过绊子。
然而，素来被她以竞争者视之的贺述尧，在她跌得这么高这么重之时，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在安慰她吗？
林澜的态度不由软和下来，示弱般表达求助的意思：“Gavin叫你来，是不是他给出什么主意？”
贺述尧摊手：“顾总也在面对董事会的压力。”意思是他自顾不暇。
眼下策划已基本作废。因为现在入境申报缺的还不止是排队审批的时间，还有“巴罗达之月”的额外审批，因为可能牵扯到“钻石冲突”，最好能提前预备，他明明在最开始的策划书中就有过提示，林澜PR出身，居然还能漏掉，真是叫人击节赞赏。
林澜闻言脸色发白：“可是，贸易战也不是我的错啊……”
怪天怪地，就是不知道找找自己的问题。
在舒适区呆久了就是这样容易自欺欺人，有些人一贯用大环境来掩盖执行漏洞，掩着掩着连自己都当真了。
没有提前预判形势，没有预备第二方案，没有留足反应修正行动的时间，没有更新社会时局的认知。
林澜的表现，每一项在贺述尧这里都只能得零分。
林澜不死心：“或者我们放弃洛杉矶那五件珠宝，改从欧洲——”
贺述尧听都懒得听了。就剩一个多月，重新物色合适珠宝，再到准备归口审批文件，估计等办理好手续都要开始到圣诞季了。而且，如今对美关口收紧，难道对欧洲就门户大开了么？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原本临时起意进来，是想转移下轰炸小朱的炮火，目的既已达成，也就没有久留必要了。
“欧洲也有不少收藏级古董珠宝，比如《摩纳哥王妃》的复刻王冠。”
不过最后他还是依循对方思路，给出了审慎的建议，算是帮助林澜稳定了情绪，随后恰当得体地告辞。
“谢谢你来这一趟。”
助理都等在门口，只见林澜态度转变之大，甚至难得殷勤地起身，将贺述尧相送至门口。
“Yves，”她眉峰高挑，颧骨锋利，平时行走如风的女强人妆容上少有流露出真诚，“我承认，之前对你有些误会……”
哇？不可一世的Michelle，这是要当众向尧总低头？近处的助理赶紧垂下头，但远处的众人则纷纷竖起了耳朵。
众目睽睽之下，林澜在喉咙里的话不由噎了一下。要她当众低头真的有点脸热。尽管和很多业内普遍喜欢浮夸风甚至奇装异服的男性相比，总是标准领衬衫无褶西裤的贺述尧，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气场。
但他毕竟是太年轻太帅了，年轻到连他腕间那块低调的F.P.Journe尊纳都压不住骨子里散发的魅力，又帅到一眼看过去就能知道的家境优渥，任何异性的软声低语都像在忍不住向他倾诉爱慕。
林澜心想，我是绝对不一样的。向来高傲扬起的头，始终低不下来。
不过，其实她这停顿，就已经表明了很多。
贺述尧从善如流，主动先伸出手。
不发一语，又尽在无言中。在众人看来，就是被横刀夺走重要项目的贺总监，不仅不计前嫌，而且主动破冰，甚至体贴地避免了叫林澜说软话的尴尬。
风度翩翩，谦和自持。尧总风评瞬间直上好几十层楼。
OK，化干戈为玉帛的戏码暂时到这就够了。
与林澜简单握手后，贺述尧终于可以如愿走出客户服务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