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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美人帕 不知多了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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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多了多久,裴渡才从混沌高热里悠悠转醒。
屋内只剩一盏微弱孤灯,昏昏沉沉,他动了动,才发觉浑身酸得厉害。
视线徐徐落至床边。
桌角放了一碗凉水,枕边,还留了一块用过的帕子,仿佛作案工具一般躺在那儿。
裴渡沉默地看着那方帕子,眨了眨眼,试图回想,头疼得厉害。
画面碎碎地撞进脑海。
有人轻轻叩门。
有人稳稳扶住他倒下的身子。
有人坐在床边,替他掖紧被角,用微凉的指尖碰他的额头。
有人被他死死捏着手,按捺性子,一遍一遍哄他:我不走,我就在这。
那么真切,那么温热,那么……虚假。
裴渡闭上眼,喉间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自嘲。
真是一场好梦。
一场烧糊涂了,才敢生出的虚妄好梦。
他麻木地嗅了嗅那方帕子,阿生收拾的时候塞了这式的帕子?
帕子方正,绣了个白兔,是大小姐专属的样式。
他有一条,已经许久了。
不像这条,崭新净洁。
难道是阿生怕他疼痛难耐,绣了这样的帕子鼓励他?
虽然这近乎离奇,但总比大小姐深夜进屋照顾他的幻想,贴切真实许多。
可帕子清香,是她的味道。
他迷茫了一瞬,咽了咽,又仔细嗅了嗅,原来高热,会使人产生幻觉么。
他试图把幻香驱赶,偏偏越嗅越真实,真实到他的喉间悠悠窜上一股焦渴。
双眼再次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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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曾经不堪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来,他被她压在床榻,她伸手去解他的衣,温热的唇落下来……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想逼自己清醒,执拗的不甘,却疯一样窜了上来。
凭什么。
他永远只能这般饮鸩止渴般地窥探,还要被她错认成旁人,肆意折辱。
萧景渊却能轻而易举得到她全部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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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车队出了驿站,向北而行。
雪势虽收了些,风却更烈了。
许昭宁坐在马车里,拢了拢狐裘,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侯府的队伍很长,前头是侯爷和几位车子,中间是女眷的暖车,后头跟着的是行囊物资的板车,再往后,便是仆从们步行跟随的队列。
裴渡估计在最后。
许昭宁眉心微蹙,这一路风雪,少说要走一两日,他这样熬着,怕是没到栖霞庄就倒下了。
她盯着车队最后的方向看了许久,忽然扬声:“安平。”
安平正坐在角落里打盹儿,闻言一激灵,“小姐?”
“你去把明悦请来,就说我车上暖和一些,请她过来同坐,你坐明悦的车去。”
安平眨眨眼,貌似不解,不过应了一声便掀帘下车。
不多时,明悦果然来了。
她裹着件银鼠皮袄,脸色冻得有点发白,一上车便呵出一口白雾:“姐姐你这车里可真暖和,我这半日坐在自己车那,脚都没热过。”
许昭宁拉她坐下,将一条厚毯递过去:“你先暖着。”
许明悦接过,孤疑地看了她一眼。
许昭宁直直下了车。
寻了片刻,才在队伍末尾看见那道清瘦身影。
一身半旧黛青棉袍,领口紧束,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
他走得不快,但每步都稳,脊背笔直,犹如一杆风雪压不弯的竹,只偶尔抬手掩唇,轻咳几声。
她扬声:“裴渡。”
风雪中那道身影顿了顿。
四下安静了一瞬。
许昭宁继续:“你的腿有伤,走不了远路,上来吧。”
队伍前前后后不少人听见了,目光纷纷投过来。
裴渡抬眼,隔着纷扬的雪片望向前方披貂带裘的一抹红,她是白雪皑皑中的一片秾丽。
裴渡怔了怔,半晌才说:“不劳烦小姐。”
“没什么劳烦的,”许昭宁语气不变,甚至带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你有旧疾,大家都知道,这冰天雪地的,你若倒下了,拖累的是整个侯府的行程,到时候侯府还要分派人手照看你,反倒添乱。”
这话说的不客气,却是实情。
旁边几个下人听了,纷纷点头。是啊,裴公子身子弱,万一真在路上病倒了,耽搁了冬狩的时辰,怪罪下来,可不是好玩的。
裴渡站在原地,垂眼,长睫覆下的阴影遮住眼底情绪。
许昭宁等了片刻,见他不动,语气有几分不耐:“快些,别磨蹭,大家都在等你。”
车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车厢一角,许明悦正外头往外看。
裴渡的目光从许明悦身上一扫而过,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他步子快了些,走上前,走上车厢。
车厢内空间本就不算宽敞,三人坐下便有些挤了,裴渡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贴着车璧,几乎半个身子悬在褥子外面,似乎生怕自己脏了她们的垫子。
许昭宁看了一眼他青白的脸,和冻得发紫的手,将脚边那只没用过的手炉往前推了推。
裴渡看了一眼,没动。
许明悦倒是个有眼力见的,笑吟吟将那手炉捡起,塞进裴渡手里:“裴家哥哥,你手都冻紫了,快暖暖,别回头真病了,反倒拖累行程。”
裴渡握住那只手炉,“多谢。”
马车辘辘往前。
车厢里安静下来,许明悦眼皮渐渐沉下,不多时便歪着车璧睡了过去。
许昭宁亦阖眼假寐。
裴渡坐在最边上,手炉的热度从掌心蔓延开来,一点点驱散骨头缝里的寒意。
他垂眼,看着那只做工精致的珐琅手炉,又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少女。
她睫毛又密又卷,狐裘领口衬得她脸庞白皙莹润,唇色淡粉,真是一栀瑰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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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山庄的头一日,天光尚好,积雪未化,远山如黛。
许昭宁安置好行囊,径直去找宁瑜。
宁瑜正窝在厢房窗边翻一本游记,见她进来,眉眼弯弯:“昭宁!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呢。”
许昭宁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力道紧得不自然。
宁瑜一愣:“怎么了?”
“听我说,”许昭宁声音压低,一字一句,“明日围猎,你跟紧我,不许乱跑,不许好奇,不许往林子深处去。”
宁瑜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你当我还是三岁小孩?我虽是头回参加冬狩,也不至于——”
“宁瑜,"许昭宁打断她,眼底浮上一层认真,“答应我。”
宁瑜怔了怔,敛了笑意,点头:“好。”
许昭宁这才松了手。
她太清楚,前世宁瑜出事,便是在这片猎场的深山密林里。彼时她心胆俱碎,恨不能以身替之,可人死不能复生,她眼睁睁看着好友暴尸荒野,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出了宁瑜的住处,暮色已晚。
许昭宁脚步不自觉往山庄西侧偏院走去。
裴渡被分在了最偏僻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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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冷清,灯影疏松。
许昭宁绕过一丛枯竹,远远便看见那道身影。
月色如霜,裴渡独自坐在院中轮椅上,膝上搭着薄毯,修长苍白的指尖捻着几缕丝线,正借着月光,一板一眼编织着什么。
夜风凛冽,他衣衫单薄,肩头落了一层霜,他浑然不觉,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
许昭宁步子一顿。
是祈风缕。
他在编祈风缕。
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这是她逼迫他做的,当年她信祈福之说,要求他每月编三条,祈风缕要心诚,必须在露天,对着星月清风,不能在屋内,不然就不灵。
不过是随口胡诌的规矩,她转头便忘了。
可他记了好多年。
每个月圆之夜,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她院外,将编好的祈风缕放在桌上,然后悄无声息离开。
风雨无阻,从无间断。
哪怕后来她已不再需要。
哪怕他后来考取功名,调任离京的那两年,祈风缕依旧会被他派人送到她手上。
她让人传话,说不需要了,但这话似乎没传到他耳朵里,他依旧没停。
后来成亲几年,他还要编,估计成了他的爱好。
许昭宁就没阻止了。
许昭宁喉间发涩,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一阵嬉笑声从院外传来。
三四个少年从月洞门后拐进来,为首的是许舟舟,今年十七,正是嘴最欠的时候,身后跟着宋绥,三房的外侄,生得白净,眉宇间却带了几分郁气。
“哟,这不是裴渡吗?”许舟舟背手绕到他面前,歪头打量他手里的东西,“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儿编绳呢?”
宋绥跟着起哄:“听说他每月都编,也不知是给谁的。”
“给谁的?”许舟舟嗤笑一声,把声音扬得老高,“给谁也没用啊,就他这低贱出身,编出花来,人家也看不上。”
裴渡恍若未闻,仍然慢条斯理编绳。
许舟舟见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越来越来劲:“我说裴渡,你是不是脑瓜有病,大冷天的坐外面编绳,手都冻成鸡爪了吧。就你编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送给人家,人家不嫌寒碜?”
许舟舟喋喋不休道:“听说你这两日,坐大小姐的轿子来的?呸,小白脸,什么玩意儿也敢攀大小姐。”
宋绥在旁边搭腔:“就是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几人对视,一笑。
忽然将裴渡的轮椅推翻在地,想将祈风缕扯过来,结果,裴渡人虽然倒了,手里抓的绳纹丝不动。
宋绥捧腹大笑:“哈哈哈看你这个贱样子,给大小姐提鞋都不配。”
在不远处藏着的许昭宁无辜躺枪,胸口微微起伏。
好啊好,她就说,前世婚后裴渡为什么这样阴阳怪气,一直大小姐唤个不停,“大小姐,臣配伺候您吗?”“大小姐,舒服吗?”
她羞耻,“能不能别叫我大小姐。”她已经不是往昔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大小姐,”他恍若未闻,捧着她的手蹭他的脸,“你看臣配吗?以前,你能想象未来的我们会是这个样子吗?”
此刻,裴渡强撑着把轮椅扶起,坐回去。
长睫覆下一片阴翳,看不出悲喜,只有捏着丝线的指节微微泛白。
院墙暗处,还站着一个人。
宋薰儿,宋绥的姐姐。
她本该去前院应酬,不知为何绕到了这偏僻角落。
她站在阴影里,看裴渡在寒风里为另一个女子编祈风缕,眼底翻涌着妒忌与心疼,十指绞紧了帕子。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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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昭宁站在廊下,将一切收尽眼底,正要出去。
“昭宁。”
一身低笑从身后传来。
许昭宁回头,便见许桦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不远处。
一袭玄色大衣,眉目温润,他笑盈盈走来,“屋外冷,怎么站在这儿吹风?”
院内几人听到动静,纷纷看过来。
裴渡抬眼,见到她,本来苍白的脸色更苍白了。
许桦看一眼院中僵持的场面,目光落在裴渡身上停了一瞬,很快收回。
“给你,”他将手炉递过来,温声道,“夜里寒气重,你身子刚好些,别又冻着了。”
许昭宁接过,干巴巴扯了扯嘴角:“多谢堂哥。”
许桦似乎还想说什么,许昭宁已转身往屋里走:“外头抬冷,我先回了。”
她走得干脆,没再看院中一眼。
许桦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唇边笑意未散,眼底却浮上一层意味不明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