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 50 章 姐姐生辰, ...
-
福寿堂正门大开,檐下红纱寿灯晕出温软微光,梁柱缠素红绸,布置简净得体。堂内四座鎏金暖炉燃着炭火,暖意平铺满堂,压尽冬日寒凉。地面铺着薄绒地衣,吸纳步履声响,满堂宾客落座,竟无半分嘈杂。
两厢乌木长案整齐分列,男女宾客分区落座。上首并设两张软榻,沈承宁与楚清辞并肩坐于主位。丝竹轻浅绕梁,席间杯盏轻碰、低声闲谈,几轮酒过,众人初时的拘谨礼数渐渐褪去,席上氛围松弛下来。
女使列队缓步入内,垂首布菜,动作轻稳。
待席面尽数齐备,沈承宁侧眸看向身侧楚清辞,抬手微让,“公主,请。”
楚清辞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满堂宾客,落回沈承宁手边酒盏上时,睫羽轻垂。她偏头凑近采薇,低声嘱了两句。
采薇应声退下,片刻便引女使悄步上前,无声换走沈承宁面前酒杯,换上一盏热茶。
“陈皮姜茶。”楚清辞瞥见她眼底讶异,轻声道,“你身子刚好,不宜饮酒。”
沈承宁垂眸望着盏中茶汤,抬眼含笑:“我本就不胜酒力,倒是公主想得周全。”
楚清辞唇角浅浅一弯,只低低应了一字,“嗯。”
二人语声极轻,尽数落入旁侧晋王妃耳中。
朝野皆知二人婚约制衡使然,外人皆以为彼此心存芥蒂、处处设防。可席间这般无声照料、恬淡安稳,反倒耐人寻味。
晋王妃眸光微转,开口便是家常闲话,松弛自然,“日子过得真快。我初见妹妹时,你还未及笄,一晃七八年,如今已然出阁立府,倒是我们,不知不觉都老了。”
楚清辞放下筷子,神色温婉从容,轻笑回语,“皇嫂最会打趣我。”
沂亲王妃顺势接话,笑意温和,“侄媳依旧当年模样,你若算老,我们便不值一提了。”
“是我失言。”晋王妃掩唇浅笑,举杯轻抿,“自罚一杯,给皇伯母赔罪。”
她落杯闲谈,语气漫不经心,“我还记得妹妹当年册封大典,彼时郡王恰在京述职,应当也赴席了吧?”
骤然被点名,沈承宁脊背微收,坐姿端稳,从容应答,“是。四年前回京复命,恰逢公主生辰,承蒙圣恩,得以列席。”
“这般缘分难得。”晋王妃身子微倾,指尖轻搭案边,目光淡淡扫过静坐一隅的楚清盈,转瞬收回,笑意浅淡,“我从前还暗自好奇,何等人物能配得上妹妹。如今看来,你二人最是相配。听闻郡王常陪妹妹闲游东西两市,倒是我常年拘在府中,今日也算沾妹妹的光,得以出门松快半日。”
沂亲王妃笑着圆场,“转眼年关将至,府中琐事成堆,不出几日,怕是请你出门你都懒得动。”
邻座官眷顺势轻叹附和,“可不是么,冬至大典在即,我家官人日日守在礼部,府里大小事,全靠我一人撑着。”
“往年冬至祭典,向来由太子殿下主持。”沂亲王妃侧首看向太子妃,语气平和,“想来今年亦是繁忙。”
太子妃静坐良久,始终默然。方才数次与父亲蔡从安对视,皆被他摇头示意安分。此刻被问及,她指尖缓缓摩挲冰凉杯沿,神色不起波澜,语声清淡,“殿下连日赴太庙核对礼器祭册,宫中衮衣赶制、冬料采买诸事挤在一处,比往年更忙,常常夜半方归。”
“太子殿下勤恳,不愧朝中栋梁。”沂亲王妃叹道。
“皇伯母言重。”太子妃含笑应声,“不过是替父皇分忧罢了。”
晋王妃唇角微扬,徐徐接话,“是啊,愿父皇少操劳些。如今儿孙绕膝,正该安享天年。”话音微顿,她环视席间,淡淡打趣,“好在王府规制简单,只需备些冬衣物料,倒省了不少心力。”
两句家常落地,席间氛围悄然收紧,暗流无声翻涌。
沈承宁眸光微动,极快侧头与许氏对视一眼。许氏眼底轻敛,极轻摇头,示意她不必接话。沈承宁收回目光,抬手夹了一筷炙肉,轻轻落进楚清辞碗中,目光淡淡掠过她侧脸,静看她态度。
楚清辞神色安稳如常,只微微颔首,抬筷静静食下,不偏不倚,不接风波半句。沈承宁见状,彻底放下心来,不再掺和席间言语。
座中蔡从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透亮。
太子自三年前北修河渠归来,行事愈发谨慎,朝堂流言四起。他身为太子岳丈,步步受限,多年全靠昔日与沂亲王的几分旧情勉强立足,一向如履薄冰。
今日沂亲王妃与晋王妃一唱一和,软语设局,暗压东宫、旁抬晋王,两边皆是他不敢轻易得罪的势力。再任由话题延展,局势只会愈发僵硬。
他稍作沉吟,适时开口接话,稳稳转开话题,“岁末本就是最忙碌的时候。冬至过后便是新春、上元,禁军常年无休,年末更要昼夜巡查。昔日我与郡王同掌上元朝贡守备,郡王应当深有体会。”
沈承宁未料到他主动搭话,略一思忖,放下筷子从容应答,“年末内外城查验繁杂。说来还要多谢蔡副使居中调度、多方配合,入城百姓方能顺畅通行,无滞留乱象。”
“郡王客气。”蔡从安举杯示意,“殿前司本为一体,自该互相扶持。”
身侧于洪武连忙顺势举杯,神色恭谨。
沈承宁语态谦和,顺势递话,“如今漕运冰封停摆,外城守备稍缓。只是我接手城防时日尚短,诸多细节生疏。于大人常年巡查熟稔,还望多提点一二。”
于洪武瞬间敛去平日轻佻,神色端正。他下意识抬眼飞快扫过主位楚清辞,又迅速收回目光,“年关守备,重在人流、货品两端。岁末各地商贩、外邦客商齐聚汴京,多在外城近郊租赁私仓囤货,以备年市补给。我等巡查,重点清查私仓,严防铁器、火药等违禁之物藏匿,杜绝隐患。”
他答得条理周全,句句务实。
沈承宁看在眼里,知晓他是被此前楚清辞的训诫压了气焰,不敢再妄动。唇角掠开一抹极淡笑意,抬手举杯,“于大人思虑周全,我记下了。近日巡查之事,还要劳你多费心。”
于洪武双手举杯,姿态恭敬,一饮而尽。
宴席过半,满堂拘谨尽数散去,宾客三三两两低语闲谈,席上一派温和平静。
忽然一名女使自侧门快步入内,神色慌张,俯身凑到闵氏耳边急促低语。闵氏脸色瞬时一变,当即起身欲离席。
许氏眼疾手快,抬手轻扣她手腕,力道温和却稳,低声问,“怎么了?”
“昉哥儿高热反复,我得回去照看。”闵氏语声发急,心神不宁。
“别急。”许氏轻轻摇头,飞快扫了眼席间众人,压低声吩咐,“兰枝,扶闵大娘子回院,这里的差事让别人接手。”
兰枝刚立在一旁,骤然被点名,眼神微慌,迟疑道:“可这边还有——”
“速去。”许氏语气轻而笃定。
“是。”兰枝屈膝应下,连忙上前搀扶闵氏,二人匆匆离去。
两人动静虽轻,依旧被沂亲王妃看在眼里。她缓步上前,温声询问,“可是府中出了事?”
许氏即刻敛去神色,含笑回话,礼数周全,“劳王妃挂心,是三房昉哥儿染了冬寒。孩童体弱,发热反复,看着让人忧心。”
“孩童风寒最是磨人,万万轻忽不得。”沂亲王妃道,“要不要我遣人持名帖,请太医过来诊治?”
“多谢王妃体恤。”许氏欠身道谢,“府中有常驻大夫,先诊治看看,若不见好转,再来叨扰。”
沂亲王妃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闵氏离去的方向,眉峰极轻一抬,侧身对贴身侍女递了个眼色。侍女会意,趁众人不备,悄然尾随而去。
主位之上,楚清辞全程静静看在眼里。她指尖漫不经心捻着案上点心,神色恬淡如常,席间所有异动、往来眼色,分毫未落。待许氏转头看来,二人目光极快一碰,无声会意,各自安分落座。
沈承宁将这幕对视尽收眼底,心头微疑,却未深想,只淡淡收回视线。待席间彻底平复,她才侧头轻问:“大嫂方才神色仓促,可是有事?”
“应是无事。”楚清辞淡淡一语带过,转而温声顾着她,“宴席将近尾声,稍后还要送客。你身子刚好,可还撑得住?”
“我无事,一点不累。”沈承宁笑了笑,稍作迟疑,轻声提议,“方才席间,我见荣和公主数次望向这边,我们过去坐坐?也可略尽礼数。”
楚清辞眸光微顿,余光扫过楚清盈,心头杂绪一卷,终究压下,轻轻颔首,“好。”
楚清盈怀有身孕,不耐久坐应酬,全程安静独坐角落。苏则颐寸步不离守在身侧,照料细致。见二人走来,他俯身低声安抚楚清盈一句,随即起身拱手行礼,“恭贺长公主殿下寿辰。未能及时上前道贺,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他又对沈承宁行礼,“王爷。”
“无妨。”楚清辞目光落向楚清盈,抬手轻扶,止住她欲起身的动作,语气温和,“你身怀身孕,不必拘礼,坐着便是。”
说罢,她顺势在楚清盈身侧落座。沈承宁亦拱手回礼,语态谦和,“荣和公主,苏大人。今日宾客繁杂,招待不周。”
苏则颐笑语周全,“王爷客气,今日席面周全、礼数周到,况且本是自家人,何须见外。”
楚清盈静坐原处,听着妥帖客套,心底积着一缕闷涩。她从未怨怼楚清辞,只是每每相见,心底疏离与幼时暖意交织纠缠,堵得人不畅快。她终究只是轻轻颔首,默然不语。
楚清辞看透她的疏离,不点破,只主动抬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语声轻柔,“今日是我不周。天寒路滑,你身子沉重,本不该让你奔波,该是我去看你。”
楚清盈表情微僵,片刻才低声应道,“姐姐生辰,我该来的。”
楚清辞避开虚礼,“近来孕吐可还难熬?我听闻你这月份最是食欲不振。”
“是不太吃得下,幸而嬷嬷常熬软粥,方能勉强入口。”楚清盈眉眼平和,轻声应答。
“要多养气力。”楚清辞指尖轻捏她手背,另一只手虚扶她小臂,语气真切,“你比在宫中清瘦不少,生产最费体力,万万不能亏了身子。”
“多谢姐姐挂念。”
“知晓你怀了身孕,我早早备了虎头鞋帽,给孩子讨个平安彩头。”楚清辞抬眸示意采薇,“上次去沂亲王府仓促,未曾带去,今日正好给你。”
采薇上前,将针线细腻的鞋帽轻置案前。
楚清盈望着那小巧物件,心头微动,语声软了几分,“本该是我为姐姐备礼,反倒让姐姐费心。”
“你是我妹妹。”楚清辞语气干净真挚,“你有身孕,我本就欢喜,这也是我做姨母的一点心意。”
一旁沈承宁看似与苏则颐闲谈应答,心神始终留意身侧姐妹二人。眼见二人紧绷的氛围渐渐化开,疏离渐退,她心底那点不安悄然落定。虽依旧不知二人隔阂根源,却也清楚,此刻些许冰释,已是最好结果。
酉时未过,天色彻底沉暗。府门檐下灯笼尽数亮起,暖黄微光漫开,压住夜里侵骨的寒凉。
许氏立在廊下,目送最后一车宾客仪仗拐出巷口,灯火消融在夜色中,才缓缓转身。她抬手轻按后腰,整日迎客送客、躬身应酬,浑身筋骨透着沉乏。
身后福寿堂褪去白日喧嚣,女使垂首默默收拾残局,案上剩着零星果脯残盏,卷叠的绒地衣堆在角落,热闹散尽的零落气息,淡淡漫在院中。
她未多停留,抬步缓步往青岚居走去。
青岚居烛火安稳,暖炉烧得通透,一室融融暖意。楚清辞已然卸去满身钗环礼衣,换了一身素色软缎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起,身姿清敛温和。
采薇轻步入内回禀,“公主,许大娘子已在正厅等候。”
楚清辞轻轻颔首,起身缓步出屋,眉眼舒展,褪去宴上端庄,多了几分松弛恬淡。
许氏见她出来,连忙上前两步,语气体恤,“今日宾客繁杂,里外操劳,公主怕是累坏了。”
楚清辞抬手虚扶,声音温软,“倒是大嫂一直在府门吹风送客,里外奔波,辛苦多了。”
二人分宾主落座,厅中暖烟袅袅,缓缓散入夜风。四下静谧,只剩窗外风掠木棂的轻响。
许氏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拢住温热杯壁暖透指尖,目光淡淡扫过厅堂,缓缓开口,“今日贺礼繁多,各府礼数周全,我们也需按规矩逐一回礼,得提前商议妥当,免得疏漏失礼。”
楚清辞轻轻点头,“这些规矩门道我不甚通晓,大嫂看着安排便可。”
“这事少不了四叔。”许氏侧头吩咐侍立女使,“去请四叔过来,就说有事商议。”
女使悄悄觑了眼楚清辞,见她微一点头,才屈膝应下,轻步去往书房寻人。
彼时沈承宁独坐书房,摊开李成仁与周适送来的密信,逐字细看。白日席间楚清辞、许氏数次交汇的眼色、种种细微异动,始终萦绕心头。
听闻传唤,她才折好信函收进书案夹层,起身前往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