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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边尘暗涌 ...

  •   沈承宁整军逾月,蔡从安果然递了弹章,在朝堂上直言她 “不守祖制,蔑视朝廷威严”,言辞恳切,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楚炎听着,只淡淡道了句 “事涉军旅,细节未明”,未作当众裁决,散朝后召沈承宁入内,不过轻描淡写训了几句 “行事当顾及体例”,便将此事揭过。

      蔡从安憋了满肚子火气,自沈家父子回京,他在朝堂上处处受制,这般束手束脚的滋味,已是多年未曾尝过。先前还能去东宫女儿那里诉诉委屈,可自打太子楚景珩上次不动声色提点了一句 “外戚当避嫌”,这条路也断了。

      下朝的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蔡从安越想越闷,抬手掀开轿帘透气,抬眼恰望见沂亲王府的朱漆大门。他未曾察觉,王府侧邻的小院里,一只信鸽振翅而起,直向西北方向飞去。

      嘉平二十六年六月初

      汴京酷热难耐,白日里百姓多闭门纳凉,待到傍晚,州桥夜市才渐渐热闹起来,听书的、看杂耍的、沿街叫卖的,直至三更方散。城防军与京畿禁军也顺了时节,正午只留关键哨位,其余将士入阴凉营房歇息,训练巡逻皆安排在清晨与薄暮。沈承宁得了空,倒也能在府中稍作歇息。

      被冯胥磋磨多日的沈承泽,总算得了喘息之机,一得闲便直奔靖川郡王府,找沈承宁诉苦。

      “四哥,你们何时回西北?可否让大伯跟陛下请旨,带我一同戍边去!” 他一进门便嚷嚷,脸上满是不耐。

      沈承宁正捧着盏凉茶,闻言抬眼看向他,指尖摩挲着杯沿:“冯都使又为难你了?”

      沈承泽几步跨到桌前,一屁股坐下,凑近了些:“这冯胥近来像是跟我杠上了,专挑我的错处,昨日不过一点小事,便罚了我半个月俸禄。”

      冯胥是捧日军左厢都指挥使,正是沈承泽的顶头上司。沈承泽虽任捧日左厢都虞候,却远没有像沈承宁在边境时舒心 —— 先前冯胥对他虽不热络,却也未曾刻意针对,再加着父亲沈仁谦在朝中任职,旁人多少给些颜面。可这半年来,冯胥却频频寻由头拿捏他。

      沈承宁早有耳闻,呷了口茶,淡淡追问:“就为这个?”

      “自然不止。” 沈承泽撇撇嘴,拣了几件不甚紧要的事随口说了说,末了叹道,“在天子脚下当差,真是如履薄冰。”

      “你当边境就舒坦?” 沈承宁抬眸看他,语气平静无波,“夏国骑兵来去无踪,说不定夜里正睡得沉,营外便已杀声四起。”

      “那…… 不去边境,去别处也行啊?” 沈承泽仍不死心。

      沈承宁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京中唯有捧日军是骑军,你不待此处,还想去哪?要不,问问六哥?”

      沈承泽闻言,立马摇头如拨浪鼓,脸上的愁苦更甚。她口中的六哥,是堂兄沈承奕,现任马军司龙卫军都指挥使,三人同出一曾祖,虽往来不密,可沈承奕素来以严苛著称,族中子弟没几个不怕他的。

      沈承宁见他这副模样,便不再逗他,缓声道:“再等等吧,应该有变数了。”

      ———

      皇宫,酉时末。

      内侍喆吉敛声屏气,趋至御案前:“禀陛下,翰林学士承旨顾知章求见。”

      楚炎指尖摩挲着砚台边缘,墨凉浸肤,只吐一字:“宣。”

      顾知章朝服沾着晨露的湿意,想来奔忙了半日。行礼毕,递上折匣,俯身时声线压得极低:“北方连月无雨,三路沾陛下恩旨,免赋平粜,暂可支撑。但钦天监说,旱情或至秋深。”

      楚炎展开奏章,目光扫过州县名录:“先前令各路凿井,何如?”

      “各地皆动,” 顾知章垂眸,睫毛掩去急色,“井水或浊或少,不济日用。粮可凑,水缺。”

      “取舆堪图。” 楚炎起身,舆图铺开,楚炎俯身凝视,指尖沿淤塞处缓划:“哪路最急?”

      “河北路。” 顾知章凑近指到,“不仅地远,运水还难。”

      “北方水系非死水。” 楚炎抬眸,目光落舆图上游,“沿河勘过?淤了?”

      顾知章躬身:“陛下圣明,旧渠多淤,下游断流,上游水耗得快。”

      楚炎沉默片时,指尖离舆图,语气无波:“那就先疏通旧渠。”

      翌日早朝,紫宸殿静得能闻檐角铜铃轻响。楚炎坐御座,神色平静,阶下众臣皆敛息:“北方大旱,汴京周边亦见迹象,此事为首要。”

      李惟中出列,躬身回话:“十日前赈粮发四路,陕西、京东凿井后稍缓,河北路运硝石制冰,暂解急。”

      “制冰终是权宜。” 楚炎打断,“顾知章查过,河北路渠淤,无水可引,唯有疏通才是正途。”

      阶下有低低私语,片刻,工部侍郎陈启祯出列,腰弯得极恭:“陛下念民,臣感佩。只是工部库藏空,陕西五城修缮耗大半,物料匠役钱粮皆紧,盛夏酷暑,民力难支。”

      户部侍郎周彦紧随出列,神色沉凝:“陈侍郎所言是实。税赋减收三成,左藏库仅够军饷官俸边备,再拨河工银,秋防悬。赈粮将尽,臣请陛下缓,待秋收后议。”

      殿内静,日光透窗棂,金砖上痕斑驳。楚景珩侧身出列,玄色太子袍衬得肩背挺直,声不高,字字清:“工、户两部之难,众人皆知。只是河北路流民日多,渠不通,秋收无望,怕不是缓一缓能了。”

      楚炎眸色微动,随即朗声道:“太子说得是。内库拨五成银,民力不足便以工代赈,厢军先调,不急工程先停,省下的物料全给河渠。”

      环视众臣,语气平却不容置喙:“命太子楚景珩为监工大使,枢密副使沈仁谦同掌军政,户部侍郎周彦管钱粮,工部侍郎陈启祯领营造,河北转运使协理。三日内,工部呈疏渠详图,太子与沈仁谦择日启程。”

      稍顿:“着殿前司神勇军都指挥使俞济达,统领河北路调派的禁军负责四段渠的安保巡逻、护渠护仓,听命于枢密副使沈仁谦;神勇军左厢都虞候赵彦分管河渠的禁军防务。“

      众臣伏首:“臣等遵旨。”

      ——

      延福宫祈福坛香烟缭绕,楚炎亲自主祭祷雨,后宫妃嫔、宗室女眷齐聚内殿,焚香遥拜,低诵经文。

      而棠梨阁的僻静角落,楚清辞自设的小坛亦香火不断,她每日清晨起身,亲自焚香、跪拜、诵经,已有四日。昨日更是让人清点了私产,捐出半数,尽数用于修渠赈济。朝中大臣们虽未明着在朝堂上称颂,私下里却都暗赞 。

      棠梨阁廊下绿藤枯蔫,暑气裹着宫墙热意直扑人面。

      楚清辞斜倚朱栏,蒲扇摇得稳,刚压下几分燥。采薇倚柱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忽然身子一滑惊起,揉着眼睛瞧清楚,见主子竟在替自己扇风,忙不迭要接扇:“公主怎的还替我扇着?快给奴婢,仔细累着。”

      “无妨。” 楚清辞目光扫过阶下枯草,扇柄依旧转得匀,“再熬月余,入秋便凉,到时候就松快了。”

      采薇咧嘴一笑,立刻唤宫人:“把冰镇的酸梅汤端来,给公主解解暑。” 转身又对楚清辞道,“太子殿下往河北修渠,算算日子已十日了,想来这时候该开始动工了。”

      楚清辞指尖沾了碗壁的凉意,浅呷一口酸梅汤,酸甜滋味润了喉咙,眉峰未动:“但愿皇兄能顺顺利利,早一日疏通旧渠,解了这北方旱忧。” 顿了顿,手里的扇子慢了些,似随口问,“京中这些日子,都顺遂?”

      “顺遂着呢。” 采薇答得干脆,见她扇柄微顿,眼底藏着点别的意思,便补了句,“制冰司每日都往城外分冰,市井上没乱子,各营值守也都按规制来,半点差错没有。”

      楚清辞扇风的速度快了半分,鬓边碎发被风扫过,耳尖那点红藏不住。采薇瞧得真切,低笑出声:“公主心里,是记挂沈将军吧?算着日子,都四月未见了。” 偷瞥着她神色,又道,“中秋宴陛下必定要召集群臣,到时候文武百官都来,沈将军是京中值守的要职,哪能不来?到时候自然就能见着了。”

      楚清辞耳尖更红,索性转身背向她,扇子摇得依旧稳,只是嘴角极快地扬了下,转瞬便平复,只剩廊下藤叶被风扫得沙沙响。

      ——

      河北旱情未歇,西夏那边亦是百年不遇的大劫。河套之地赤地千里,河西走廊颗粒无收,沿途牛羊倒毙道旁,饿殍相望,民间已隐隐现出易子而食的惨状。

      兴安府议事厅内,空气凝得如同外头的暑气,压得人喘不过气。部族安抚使骨勒茂躬身回禀,声音沉稳无波:“谟宁令,下官已传令八大部落,各缴三成存粮、牛羊各五百头,如今四部已然缴齐,余下四部中,没藏部与卫慕部再三推脱,只说部族生计艰难,实在无富余粮畜,下官数次遣人协商,皆无结果。”

      野利遇乞端着酒盏,指节轻轻叩着案几,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卫慕部往日里唯唯诺诺,如今仗着有没藏部撑腰,便敢违逆军令?天旱国危之际,拒不输粮,莫不是想另寻靠山,谋逆作乱?” 话音落,酒盏重重搁在案上,瓷片相撞的脆响刺破沉寂,“不必再与他们多费口舌,遣监军使带着人手上门清点,敢抗命者,按律处置,不必留情!”

      “是。” 骨勒茂沉声应下,退至一旁,神色依旧未变。

      “禀谟宁令,下官有要事启奏。” 书记官李文广躬身上前,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野利遇乞正心烦,头也未抬,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直说。

      “下官已派人探明,庾国北方亦遭大旱,情形不比我大夏好多少。日前庾国陛下已遣太子楚景珩亲往河北疏通旧渠,耗银千万贯,征调民工万人,此事已是庾国头等要务,举国上下都围着此事转。更要紧的是,陕西路主帅久居京城未归,此时庾国边境防御空虚,正是我大夏出兵的绝佳良机!”

      前部都统野利延成一听,当即抚掌而起,语气激昂:“此言甚是!汉人占着中原那片沃土多年,日子过得滋润,我等却困守这贫瘠之地,受此旱劫之苦,凭什么?不为后世子孙谋一份福祉,更待何时?”

      骨勒茂眉峰一蹙,上前一步,语气坚定:“都统此言差矣。大夏如今亦是内忧外患,民心浮动,各部族与王室已渐生嫌隙,日前已有数起骚乱,皆是勉强镇压下去。此时贸然开战,必定要征用大量百姓充军,粮草军需更是无底洞,百姓本就困苦,如此一来,必激民怨。后方一旦生乱,前方战事如何维系?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先渡过这旱劫,待国力恢复,再图中原不迟。”

      野利延成瞥了眼骨勒茂,语气带着不屑,“些许部落嫌隙、民间骚乱,派兵镇压便是,有何惧之有?”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骨勒茂与野利延成的目光皆落在主位上的野利遇乞身上,等着他定夺。野利遇乞指尖摩挲着酒盏边缘,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攘外必先安内,骨勒茂所言有理。传令下去,召八大部落首领速至兴安府议事,无论用何种手段,务必先渡此旱劫。”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文广,眼神骤然沉凝:“与东边的联络,改为五日一次,派精干人手盯着,庾国的一举一动,哪怕是太子修渠的进度、京中官员的调动,本王都要尽数知晓,半点不许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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