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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笔 洪纱回到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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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纱回到民宿房间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换掉湿衣服,也不是洗热水澡,而是从画箱底层翻出那个被她揉得皱巴巴的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用一支炭笔写了四个字。
她叫韩菱。
写完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太对。不是字写得不好看,而是这四个字放在这张纸上显得太正式了,像一份档案,缺了一些属于那个人的特质。她又翻了一页,试着画了一个侧影,一个扎着低马尾的、低着头摆弄花草的侧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头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像是常常在不自觉的时候皱眉。
但画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不像。
不是形不准,是神不对。她画出来的是一个寡淡的、沉默的女人,这没错,但她总觉得韩菱身上还有一些她没能抓住的东西。比如她递剪刀时那种干脆利落的温柔,比如她在雨里把帆布袋举高那半步时的沉默的体贴,比如她说“来告诉我你的名字”时偏过头那个角度里的、不易察觉的郑重。
这些都没能画出来。
洪纱把炭笔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她看了很久,直到那块云慢慢地变成了一束花的样子。白色的洋甘菊,淡紫色的鼠尾草,浅绿色的绣球,用灰色的棉纸包着,系着松松的蝴蝶结。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林荻还是没有回复。
洪纱想了想,给林荻发了一条语音。她说,荻荻,我到浥湖了。你是不是换号码了?看到消息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带了花。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有点冒昧。她和林荻大学时虽然住同一个宿舍,但关系说不上多亲近,四年没联系了,人家不回消息其实也很正常。她放下手机,起身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把湿透的短袖和裤子晾在阳台上。
阳台对着浥湖。雨后的湖面恢复了平静,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橘红色,有渔船慢悠悠地划过去,船头站着一只鸬鹚,像一个沉默的哨兵。洪纱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不知道韩菱的花店几点关门。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
她现在过去,会不会显得太着急了?
洪纱对着湖面笑了一下。她这个人不太擅长处理“着急”这件事,不是因为总是很着急,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不着急”。她总觉得生命太短了,短到每一秒都值得好好用起来,短到“再等等”“以后再说”这种话听起来像是在浪费。
她拿起手机,在民宿的前台问到了老街的方向,步行过去大约七分钟。她在路上给自己买了一支绿豆冰棒,一边走一边吃。冰棒化得很快,汁水顺着木棍滴到手指上,她舔了一下,甜的。
老街到了傍晚就开始热闹起来。几家做游客生意的小店亮起了灯,有一家卖手工陶瓷的,有一家卖当地茶叶的,还有一家卖那种每个旅游景点都有的、千篇一律的纪念品。韩菱的花店夹在这些店中间,安安静静的,像一块不太合群的拼图。
洪纱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门口的台阶上,像一条窄窄的路。门口的风铃没有响,因为洪纱没有推门,她只是透过那条门缝往里看。
韩菱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灯下翻一本书。她的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弧度,像水波。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领口太大,露出一边的锁骨。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书上的字,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柜台旁边放着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几枝白色的洋甘菊,正好放在台灯的灯光下,花瓣被照得半透明,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月光。
洪纱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推门进去。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韩菱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然后伸手揉了揉眼睛。那个动作很小很小,但洪纱觉得那是她今天看到的所有事物里最动人的一个。因为那个动作不是做给任何人看的,是韩菱在自己和自己相处的时候才会有的、毫无防备的小动作。
洪纱无声地笑了一下,转身靠在门边的墙上,抬头看天。
天已经彻底暗了,星星在浥湖的上空亮起来,不像城市里的星星那样躲躲闪闪,而是大大方方地挂在那里,一颗一颗清晰得像画上去的。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还没开但快要开的、那种青涩的甜味。
她睁开眼的时候,门开了。
风铃响了。
韩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大概是想出来倒水。她看到洪纱的那一刻,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不是惊吓,是意外,像在一条熟悉的路上遇到了一只不该出现的猫。
“你怎么在这?”韩菱问。语气不冷,但也不算热,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温水。
“我来看你关没关门。”洪纱说,从墙上直起身,笑了一下,“你的店几点关门?”
“看心情。”
“今天心情好吗?”
韩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了洪纱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
洪纱进了门。店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空气里有花的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商业化的香,而是各种植物混合在一起的自然气息。绿叶的青涩,花朵的清淡,土壤的湿润,全部混在一起,像一种特别的香水,名字应该叫韩菱。
“你吃晚饭了吗?”洪纱问。
韩菱把杯子放在柜台上,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苏打饼干。她拿出一包递给洪纱,然后又拿出一包给自己,撕开,站在柜台后面默默地吃。
洪纱接过饼干,也撕开了,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店里吃饼干,间隔着两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偶尔有风吹进来,风铃就响一声,像是它们在替这两个不善言辞的人对话。
吃完饼干,洪纱把包装纸捏成一团,扔进了角落里那个竹编的垃圾桶。没扔进去,落在垃圾桶旁边。她走过去捡起来重新扔,然后转过身,看到韩菱正看着她。
那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之前韩菱看她的时候,目光是收着的,像一卷没完全展开的画,只露出一个边角让人猜。但这一次,那个目光是放出来的,虽然还是很轻很淡,但洪纱能感觉到它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像一滴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湿湿的,凉凉的。
“你在看什么?”洪纱问。
“看你。”韩菱说。
两个字,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修饰。
洪纱被这直白砸得愣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种看她的方式,有贪婪的,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欣赏的。但她从没见过这种,这种不带任何目的性的、纯粹的、像看一朵花或一片湖水一样的目光。韩菱看她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什么,更像是在“接收”什么,像是在安静地让洪纱这个人进入到她的视野里,不索取任何东西,只是允许她存在。
“那个。”洪纱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那种目光里拉回来,“我明天早上来找你?你不是要去湖边采花吗?我想画你采花的样子。”
韩菱低头收拾柜台上的饼干屑,没抬头。
“随你。”
“那我几点来?”
韩菱想了想:“六点。”
“好。”洪纱说,然后顿了顿,“但我可能会迟到。”
“我知道。”韩菱说,依然没抬头。
洪纱笑了,转身走向门口。她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这次响了很久,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欢快的曲子。她探回半个身子,跟昨天一模一样,说了一句,晚安,韩菱。
门关上了。
韩菱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站在原地没动。风铃还在轻轻地晃,发出余音袅袅的声响,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肯散去。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弯了。
很小很小的弧度,像一弯新月刚露出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