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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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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景和十七年,孟冬将至。
妖星坠北,朔风蔽空。
三十余骑残兵踽踽独行于莽莽黄沙之中,为首汗血乌骓之上,男子身披玄色重铠,身形挺拔如崖畔孤松。
成双的剑眉斜飞入鬓,轮廓冷硬如刀削斧凿。颌侧刀疤自眉骨延至额角双穴,非但未损英气,反倒更添几分邪性桀骜。
此番巡边晏无疾率百余亲卫出哨,却猝遇数千胡羌主力伏围。三昼夜浴血死战,斩对方先锋主将大半,方才艰难突围。
余下亲随个个带创,面色惨白如霜,唇瓣干裂泛青。旧伤崩裂,新伤叠加,昼夜寒暑轮番侵体,早已油尽灯枯,再无鏖战之力。
“将军。”
孟胜赧勒住马缰,肩头箭伤开裂,经一路颠簸扯得其剧痛难忍。只得紧咬牙关,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才艰难道:“末将方才盘点辎重,囊中水液所剩无几,唯余干粮尚可充饥。昼夜寒暖悬殊。白日的飞沙割肤尚且能忍,但入夜酷寒当真是冻水成冰!”
孟胜赧自束发之年便投身行伍,十余年戎马相伴,由步卒一路擢升至镇北副将。既深谙排布兵机,又通岐黄方药,全军之中,唯有他擅疗兵刃重创。
朔风拂乱他鬓边的碎丝,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郁忧色愈发浓烈,“前路已入狼王坡地界,若日落之前觅不得栖身之地疗伤,恐怕……”
猎猎漠风横掠而过,卷着漫天沙砾,扑撞在晏无疾徐徐抬起的眉眼深廓间。
良久,他沉声道:“继续前行,寻一处天然岩洞栖身休整。”
绝境之下,军心最易溃崩,主帅不乱,军心便不散。
孟胜赧心下微定,垂首恭声应道:“末将领命。”言罢轻扬马鞭,回身安抚残众:“诸位弟兄再持片刻,觅得栖身之处,便可歇整伤势。”
残兵拖残身又驰数里,数名兵士已然无力端坐马鞍。头颅低垂,双目紧闭,连抬手撑起身形的半分力气都彻底耗尽。
便是此刻,队伍末尾,一身灰褐短甲的小将江朝突然勒马惊呼,“你们看!那是什么!”
一语乍落,恰似久旱逢甘霖。原本萎靡死寂、濒临溃散的残队精神一振,所有人齐齐抬头,用尽最后力气极目远眺。
只见尽头处,一座孤零零的三层木石结构客栈,孑然矗立在天地之间。
江朝反复揉搓双目,生怕是绝境之中生出的虚妄幻觉。再三确认后,少年失声惊呼:“将军!孟副将!前方荒甸深处……有屋舍!真的有屋舍轮廓!”
众人大喜过望,忙鼓力催马扬鞭。
待趋近细瞧,原是家荒废许久的边漠客栈。
早年狼王坡扼漠北要道,曾为胡汉通商津隘,驿铺骈列,商旅辐辏。然沙匪流窜至此后,常年劫掠商旅、荼毒行客。劫财夺色犹不足,更以屠戮无辜为乐,手段酷烈骇人。
直到数年前,匪帮内因分赃不均爆发内讧,自相屠戮、元气大伤。恰逢大靖边军大举出塞,倾力清剿漠北匪患。残匪遭官兵重创,再也无力固守旧巢。遂将金银器物洗掠一空,纵火焚毁大半陈设屋舍,仓皇遁逃。
此役之后,匪众一分为二。其中大部势力,尽为匪巢中的女当家所掌,远遁深漠另立了巢穴。
狼王坡本就凶名昭著,令边民、胡商闻风色变。经此番火并清剿、焚巢遁逃之乱,世人更畏之如鬼域,自此千里荒坡,再无行人敢涉足半步。
眼前这座荒栈,多半便是当年沙匪盘踞之时所筑。经年漠风狂沙摧磨,墙体斑驳剥落。犹留当年匪寇纵火焚掠的焦黑烙痕,满目颓垣萧索,竟是连块牌匾也无。
孟胜赧率先翻身利落下马,一手按住腰间佩剑刀柄,快速扫视客栈四周,确认暂无埋伏,对着客栈内朗声道:“栈内可有店家驻留?我等乃是北境戍边将士,兵败突围,被困荒漠绝境,想借贵舍暂住一宿。”
见孟胜赧伏腰连唤两声,屋内始终无人应答。身后的江朝快步上前,佩剑脱鞘半寸,凌厉剑光斜劈而出,径直扫向斑驳栈门。
历经常年风沙霜雪侵蚀的木门早已朽败枯脆,怎禁得住军中刃势力道。只听轰然一声震响,门板向内轰然敞开,震起满室沉沙簌簌翻飞。
厅堂之内,正低头伏案大口用饭的小二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竹筷“啪嗒”落地滚了数圈,最终停在一双染满血污的军靴跟前。
他慌忙扶案起身,正要出言赔罪。抬眼却见满门甲士征尘裹血,杀气腾腾。
尤其为首之人,一身寒铁战甲,周身隐有百战杀伐之气。只一个目光沉沉扫来,登时吓得宝顺双腿发颤,竟是连伸手揩去唇角油渍也忘记,诚惶诚恐道:
“小人耳目愚钝,未能及时迎候诸位军爷,还望军、军爷恕罪!”
北疆边境常年有戍边军队巡防驻扎、更替往来,边地百姓自幼敬畏军纪军威。
镇北将军晏无疾骁勇善战的威名可谓是响彻整个北疆,甚可止夜啼稚子。宝顺守驻这戈壁荒栈多年,自然知晓这是护卫大靖半壁山河、战功赫赫,连朝堂王公权贵都要躬身礼让三分的大人物。
此刻又见这些个大人物们带伤浴血、煞气未散。心中更是惶恐,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待众人开口问询,他极为伶俐懂事,转身匆匆奔向后厨,搬出一坛封口完好的泥封老酒,又取来干净粗麻布、晾晒整齐的草药、捣药陶钵,尽数整齐罗列在厅堂正中的案几之上。
“诸位军爷舍身戍边、浴血杀敌,护我边民安稳,一路奔波劳苦,实在不易。小人这就生火烹水,军爷们暂且落座歇息,调养伤势就好。”
一套又是惶恐认罪,又是烹水奉药的组合拳下来,方才暗藏愠色、意欲发难的江朝神色稍缓,轻哼一声:“还算是个乖巧懂事的。”
“江朝,不得无礼!“
孟胜赧勘罢周遭动静折返,恰闻此言,立时沉声诫训,“店家予我等栖身、赠我等药酒,于我等众人乃是恩义,万不可出言轻慢。”
训罢,孟胜赧快步走到晏无疾身侧,目光不由自主落向晏无疾左肩甲之缝间。
见暗红的血泽隐隐浸渗,眼底的忧色一闪而逝,敛于俊容之下,“将军,内外皆无异动。”
晏无疾颔首,举步入堂。
屋内光线极为晦暗,窗棂尽数被厚木板死死钉封,密不透风。唯有几缕细碎月光,从木板缝隙里勉强渗透而入,落在地面,投下斑驳零碎的光影。
厅堂陈设简陋破败,寥寥几张老旧方桌、长凳,空空落落,徒有其形,勉强称得上一处落脚之地,全然没有半分客栈该有的基设。
晏无疾逡巡遍厅堂四角、梁柱窗缝、明暗阴影,最后将视线落于案几摆放的草药与老酒之上。
案上药草分门别类、晾晒干透,根叶完整,无一片腐坏霉变,规整得比军中专用疗伤药草还要精细妥帖。一旁粗陶酒坛泥封完好无损。包扎用的麻布、捣药器皿摆放整齐,一应俱全,完备程度,竟丝毫不输军中医帐。
晏无疾眉峰微蹙,凝睇良久,方沉声道:“今夜留五卒轮值守夜,诸人无令,不得擅离厅堂。”
孟胜赧拱手:“是。”
另一边,一众亲兵三三两两散落落座,纷纷卸去残破甲胄。
有伤重者火急,最先启开酒坛泥封,咬紧牙关,倾酒淋覆刀伤。
边塞行军皆知烈酒清创最是灼痛入骨,纵使铁骨硬汉经此洗礼,亦难免失态。可不出片刻,那人面上的痛苦之色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惊愕。
澄澈通透的酒液覆上血肉模糊的创口,非但没有半分刺痛灼烧,反倒有一缕温润清凉的触感,顺着皮肉肌理蔓延游走。
连日胀痛酸涩、反复作痛的新旧创口,顷刻间舒缓,连带着满身的疲躁亦随之安泰消散了大半。
那亲兵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怪了……这酒……怎么一点都不疼?反倒格外清爽舒坦?”
周遭休憩的兵士闻声,尽数围拢过来,满脸惊疑。
“以酒清创怎会无痛?莫不是你梦臆了?”
“此话当真?”
接连数人试敷,也是齐齐变了脸色。
“这……这酒,竟当真无痛!”
众人正围着酒坛啧啧称奇,忽有个亲兵眼尖,瞥见案角摆着几只素面琉璃罐,里头盛着半罐透明的乳胶状膏体。
有了奇酒的功效在线,那亲兵大着胆子蘸了小半,触感冰凉,下意识抹在自己发痛的颈后。
连日暴晒下来,后颈早已红肿爆皮,一碰就刺疼。谁知那膏体刚抹开,一股清润凉意便顺着肌理渗进去,灼烫胀痛的皮肤瞬间像浸了山涧泉水。
亲兵舒服得吁了口气:“乖乖,这又是什么宝贝?比凉水敷着还解疼!”
宝顺一听这话咧嘴一笑,介绍道:“回军爷,此物唤作芦仙凝胶。咱们这边塞日头毒,寻常百姓晒得脱皮、或是灶上烫了手,薄敷一层,既能清凉镇痛、收敛红肿,还能护着创面不溃破,日晒皴裂都管用。”
孟胜赧通读医典,嗅觉远超常人敏锐。此刻闻着满堂独特的草木香,疑窦更深。当即快步上前,抬手斟出少许酒液盛于掌心。
酒液澄澈透亮、清冽如水,无半分杂质。随即又转向那琉璃罐,指尖蘸取少许凝胶于指腹碾开。
触感清润黏滑,推开后却不黏腻,很快便在皮肤表层形成一层薄薄的护膜,闻起来倒像是边疆很常见的梨果仙人掌。
抬眼扫过方才抹了胶的亲兵,颈后原本红肿起屑的晒伤,不过片刻功夫便消了大半红意,肌理看着已平伏不少。
孟胜赧心下大撼,军中士卒常年驰骋边塞,日晒皴裂是家常便饭,刀伤火灼更是难免,寻常草药要么起效迟缓,要么药味冲鼻、敷着黏腻碍手。
这清酒清创无痛,这凝胶愈伤清爽,二者搭配,简直是行军疗伤的至宝。
压着翻涌的心绪,孟胜赧语气里带着难掩的郑重与激动:“小二,边塞烧酒烈燥浑浊,可你这坛秘酿清亮醇和、清创奇佳;这芦仙凝胶更是护肌愈伤的好物,二者皆是疗伤至宝。敢问酒与胶同出一人之手吗?酿酒制胶之人如今身在何处?可否代为引荐,本将想当面致谢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