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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棠境囚笼 礼乐声再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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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乐声再次漫过庭院的时候,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周祈言的尸体静静躺在红毯上,颈骨弯折的角度诡异得刺眼,可那片被血浸染的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暗沉的红毯一点点吞噬。不过片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余下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冷甜,证明刚才的死亡不是幻觉。
九名幸存者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后背的冷汗把内衫浸得透湿。
顾星燃的牙齿还在不停打颤,死死抓着秦砚舟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刚才眼睁睁看着一个鲜活的人,在三秒内化为冰冷尸体,那极致的恐惧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温知许的指尖微微发抖,她下意识想抬手释放治愈天赋,可指尖的光刚冒出来,就被这片空间的无形压强碾碎,连一丝暖意都没传出去。她才后知后觉想起,副本规则里写得明明白白——外来玩家的一切能力,都受副本约束。
在这里,他们的天赋,在双主面前,形同虚设。
陆衍辞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正厅门口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上。
荀寂熹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千年寒冰,方才周祈言的死,在他眼里不过是碾死了一只扰人清净的蝼蚁。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庾枕棠的脸上,眼底的寒意瞬间消散,只剩下化不开的偏执温柔。
庾枕棠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唇角的浅笑没变,眼底却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他轻轻扯了扯荀寂熹的衣袖,声音轻得像羽毛,只有两人能听见:
“别让这些外人,扰了我们的婚典。”
荀寂熹微微颔首,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有我在。”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世间所有纷扰,所有冒犯,所有敢打扰他们相守的人,他都会一一碾碎,永绝后患。
陆衍辞的心脏狠狠一沉。
他终于彻底摸清了这对双主的底层逻辑。
荀寂熹掌杀伐,掌规则,掌生死。
庾枕棠掌幻境,掌执念,掌轮回。
一攻一守,一冷一柔,一杀一囚,魂魄共生,命运同契。
想杀他们,必须在同一刹那,同时刺穿两人的心脏。
差一秒,差一分力,差一个时机,要么被荀寂熹的回溯重置,要么被庾枕棠的幻境囚笼,永世沉沦。
从古至今,无人能做到。
“所有人,跟紧我。”陆衍辞压着声线,声音冷得像冰,“不要乱看,不要乱说话,跟着傀儡宾客的动作走,先入席。”
傀儡宾客已经开始有序入席,他们依旧是那副空洞麻木的模样,动作整齐划一,嘴里重复着千篇一律的道贺声,沿着红毯两侧的席位,依次坐下。
九人不敢耽搁,连忙跟在傀儡身后,找了最角落的席位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江烬野刚坐下,就狠狠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征战副本多年,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被人强拉进必死副本,亲眼看着队友瞬间惨死,自己却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就这么坐着?”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我们就等着被他们一个个玩死?”
“不然?”沈逾白垂着眼,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刚才他试图用精神力探查幻境的边界,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了回来,脑袋到现在还在疼,“你刚才也看见了,周祈言死得有多快。我们连对方的能力边界都没摸清,贸然出手,只会死得更快。”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江烬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被陆衍辞一个冰冷的眼神硬生生压了回去。
“想死,你可以现在就冲上去。”陆衍辞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但别拉着我们所有人陪葬。”
江烬野的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咬着牙,把怒火咽了回去。
秦砚舟坐在最外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声音沉稳:“这座宅子太大了,明处是宴席,暗处全是杀机。我们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先摸清规则,摸清他们的能力,再找机会。”
宋寻弋缩在席位的阴影里,目光飞快地扫过庭院的每一处角落,声音轻得像风:“我刚才观察了,宴席周围全是傀儡,内院的门被封死了,根本进不去。而且……我总觉得,有很多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
温知许轻声补充:“我的治愈天赋在这里几乎失效,就算有人受伤,我也很难救回来。我们必须尽量避免冲突。”
顾星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哽咽:“我听说……以前进来的队伍,都是先在宴席上被幻境玩弄,然后一个个被拖进噩梦,最后连尸体都找不到……”
季临渊一直没有说话,他微微垂着眼,眉头紧锁。从进入这座宅院开始,他就一直被一股巨大的悲伤裹挟着。那悲伤跨越了千年,沉得像深海,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能隐约感受到,这对双主的恨,不是凭空而来,他们的执念,藏着一段被时光掩埋的、痛彻心扉的过往。
傅烬辞坐在角落,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可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他看似在听众人的谈话,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荀寂熹和庾枕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心里在疯狂盘算着什么。
就在这时,庾枕棠的目光,轻轻扫了过来。
他的视线,精准落在了顾星燃的身上。
“那位姑娘,”庾枕棠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日的流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为何哭泣?”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星燃的身上。
顾星燃浑身一僵,眼泪瞬间止住,吓得浑身发抖,差点从席位上滑下去。她刚才一时没忍住哭出了声,竟然被庾枕棠抓了个正着。
规则第四条——主家问话,必须如实回答,不得欺瞒。
“我、我……”顾星燃的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只是、只是被风迷了眼睛……”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庾枕棠脸上的温柔笑意,淡了几分。
“姑娘,”他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在骗我。”
“我没有!”顾星燃瞬间慌了,连忙摆手,“我真的没有……”
“嘘。”庾枕棠轻轻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点。
下一秒,顾星燃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恐惧瞬间凝固。
她周围的场景,瞬间变了。
原本热闹的宴席、摇曳的红烛、密密麻麻的傀儡宾客,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潮湿的地牢。
四周是生锈的铁链,墙上沾着暗红的血痕,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霉腐的味道。
而她的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囚服的女孩,正是十几岁时的自己。
“不……不要……”顾星燃发出凄厉的尖叫,双手抱头,浑身剧烈颤抖,“不要过来!”
她陷入了自己最恐惧的童年噩梦——被绑架、被囚禁、被虐待的那段黑暗过往。
这是庾枕棠的幻境。
不是凭空捏造的恐怖,是从你心底挖出来的、最不敢触碰的过往。
你最怕什么,幻境就会给你什么。
“星燃!”秦砚舟脸色剧变,猛地起身想冲过去,却被陆衍辞一把死死拉住。
“别去!”陆衍辞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现在过去,只会被幻境一起拖进去!”
秦砚舟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睁睁看着顾星燃在席位上尖叫、挣扎、哭嚎,却什么都做不了。
沈逾白闭着眼,疯狂催动精神力,试图破开幻境,可他的精神力刚触碰到那层无形的屏障,就被狠狠弹了回来,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没用的。”沈逾白喘着气,脸色惨白,“他的幻境,直接扎根在人的意识里,从内部瓦解,外力根本破不开。”
全场九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星燃在幻境里被自己的恐惧一点点吞噬,却束手无策。
庾枕棠依旧站在正厅门口,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动,没有出手,只是轻飘飘的一个幻境,就把一个玩家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荀寂熹站在他身侧,目光淡淡扫过顾星燃,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敢欺骗他的棠棠,这就是下场。
“还要继续骗我吗?”庾枕棠轻声开口,声音顺着风,飘进顾星燃的耳朵里。
顾星燃的尖叫渐渐弱了下去,她瘫在席位上,眼神空洞,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她终于说了实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幻境瞬间消散。
地牢、血痕、童年的噩梦,全部消失不见。
宴席、红烛、傀儡宾客,又回到了眼前。
顾星燃浑身一软,直接瘫在了席位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眼神涣散,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活了下来。
可她的精神,已经被幻境重创,彻底垮了。
温知许连忙起身,跑过去,蹲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可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她的治愈天赋,治得了皮肉伤,治不了被幻境撕碎的精神。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得浑身冰凉。
没有血,没有暴力,没有杀戮。
可庾枕棠只用了一个幻境,就差点把一个玩家逼疯。
这比直接杀死她,还要残忍。
“我说了,”庾枕棠的声音轻轻响起,温温柔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要骗我。”
说完,他微微侧头,看向荀寂熹,眼底的寒意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个温顺柔软的模样。
“寂熹,我们入席吧。”
荀寂熹微微颔首,伸手,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沿着红毯,朝着主位走去。
他们的手紧紧牵着,十指相扣,红绸垂落,遮住了交握的手,却遮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绑定。
傀儡宾客们纷纷起身,躬身行礼,嘴里重复着“恭迎新郎”的道贺声,整齐划一,像一场盛大的默剧。
九名幸存者坐在席位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这座婚冢里,最恐怖的不是直接的杀戮,是无处不在的幻境,是防不胜防的规则,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被拖进怎样的噩梦。
宴席正式开始。
傀儡宾客们机械地夹菜、饮酒、道贺,动作僵硬,眼神空洞。
九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精致的魏晋菜式,却没有一个人有胃口。
他们不敢吃,不敢喝,甚至不敢抬头,只能死死低着头,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陆衍辞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对主位上的身影上。
荀寂熹全程没动过几次筷子,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庾枕棠的身上。
他会温柔地给庾枕棠夹菜,会细心地帮他拂去落在肩头的红绸,会在庾枕棠低声说话时,微微侧头,认真地听,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而庾枕棠,全程都安安静静地靠在荀寂熹的身边,偶尔会抬眼,扫过宴席上的玩家,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可陆衍辞能看见,他眼底的温柔,从来都只给荀寂熹一个人。
对他们这些外来者,只有无边无际的冷漠和悲悯。
就像看着一群,注定要死在这里的祭品。
宴席过半,礼乐声一直没停。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的宋寻弋,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潜行天赋,让他对空间的变化格外敏感。
从宴席开始,他就觉得,周围的场景,在一点点发生变化。
一开始只是细微的,比如烛火的摇曳频率,比如傀儡宾客的站位,可到后来,变化越来越明显。
“不对。”宋寻弋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极致的警惕,“这个宴席,在移动。”
“什么?”陆衍辞猛地转头。
“我们脚下的地面,在一点点往下沉。”宋寻弋的眼神飞快地扫过四周,“而且,周围的傀儡,越来越多了。”
众人猛地抬头。
原本只有庭院里的傀儡,此刻,回廊上、窗棂边、房梁上,都站满了傀儡宾客。
他们依旧是那副空洞麻木的模样,齐刷刷地朝着主位躬身,眼神空洞,像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宴席上的他们。
“是幻境。”沈逾白的脸色瞬间变了,“庾枕棠在放大幻境,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话音刚落,整个庭院的场景,瞬间崩塌。
红烛、宴席、傀儡宾客,全部像碎玻璃一样,轰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红色花海。
花海的尽头,是一座孤坟,坟前立着两块墓碑,上面写着——
荀寂熹之墓
庾枕棠之墓
“不——!”
季临渊猛地起身,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痛苦。
他又感受到了,那股跨越千年的悲伤,像海啸一样,瞬间将他吞噬。
“这是……他们的墓……”季临渊的声音发颤,“他们死在这里,被埋在这里,魂魄困在这里,千年不散……”
就在这时,花海中,缓缓走出两个身影。
是年轻时的荀寂熹和庾枕棠。
他们穿着寻常的魏晋衣衫,手牵着手,在花海中漫步,脸上带着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没有仇恨,没有怨怼,没有杀戮,只有相守的温柔。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不是幻境里的恐怖,是他们生前,最美好的回忆。
可下一秒,画面突变。
花海瞬间被血染红,一群穿着官服的人,举着刀,朝着两人冲了过来。
刀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凄厉的哭喊,门阀的逼迫,礼法的嘲讽,全部涌了出来。
荀寂熹把庾枕棠护在身后,自己挡下了所有的刀,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庾枕棠的眼。
最终,两人相拥着,倒在了血泊里,死在了同一天,死在了同一刻。
幻境,在回放他们的死亡。
“不要看!”陆衍辞厉声喝止,“所有人闭眼!这是陷阱!”
可已经晚了。
江烬野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看着画面里的杀戮,瞬间想起了自己小队覆灭的那一天,他被队友背叛,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在他面前。
他陷入了自己的噩梦,浑身肌肉紧绷,手里凭空多出一把刀,疯狂地朝着空气劈砍,嘴里发出嘶吼。
秦砚舟死死咬着牙,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可画面里的血,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他想起了自己守护的人,死在他面前的场景,心脏疼得像被刀割。
温知许抱着头,浑身发抖,她想起了自己妹妹惨死的画面,眼泪不停往下掉。
顾星燃本来就精神崩溃,此刻更是直接晕了过去,瘫在地上,人事不省。
傅烬辞站在原地,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幻境里的画面,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他没有陷入幻境,反而在暗中观察着一切。
他知道,这是庾枕棠的能力,也是他的弱点。
而季临渊,站在原地,眼泪不停往下掉。
他看着两人从相爱到惨死,看着他们的执念跨越千年,看着他们被困在这座婚冢里,永世不得解脱。
他不恨他们了。
他甚至开始心疼他们。
就在这时,幻境里的画面,再次变了。
血和尸体消失不见,又回到了那座挂满红绸的古宅。
荀寂熹和庾枕棠,穿着大红的婚服,站在正厅门口,笑着看着彼此。
他们在举行一场,迟到了千年的婚礼。
幻境,碎了。
所有人都瘫在地上,浑身冷汗,眼神涣散。
他们刚才,在幻境里,走完了荀寂熹和庾枕棠的一生。
“棠境囚笼。”沈逾白喘着气,脸色惨白,“这就是他的权能,把人拖进他们的回忆里,也拖进我们自己的噩梦里。”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被刚才的幻境,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座副本,叫婚厄。
这场跨越千年的婚礼,对他们来说,是相守。
对闯入者来说,是永恒的厄运。
荀寂熹和庾枕棠,依旧坐在主位上,手牵着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庾枕棠的眼底,带着一丝悲悯。
他见过太多闯入者,见过太多恐惧,太多挣扎,太多死亡。
可他不在乎。
他只要身边的荀寂熹,只要这场婚典,只要他们能永远相守。
荀寂熹的眼神,冷得像冰。
敢打扰他们的人,敢伤害他的棠棠的人,敢对他们的婚典不敬的人,他都会一一碾碎。
宴席,还在继续。
红烛,还在摇曳。
婚典,还在进行。
九名幸存者,死里逃生,却彻底陷入了绝望。
他们终于看清了双主的能力,看清了副本的恐怖,也看清了自己的命运。
要么,零时差同步双杀,打破千年轮回。
要么,全部死在这里,化作傀儡,永远困在这场,永恒的婚典里。
而这场横跨千年的噩梦,才刚刚,到了最恐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