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番外四:共享床位 前几晚他们 ...

  •   他们同居后的前几晚,床中间一直留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那条线不是谁规定的。

      道歇没有说“你睡那边,我睡这边”,齐霁也没有提出需要划分区域。可两个人躺下以后,身体会自然停在各自熟悉的位置。道歇睡右侧,齐霁睡左侧,中间隔着半臂宽的距离。被子是同一条,呼吸也在同一片黑暗里,可谁都没有越过去。

      第一晚,齐霁戴着机械表睡。

      第二晚,他把表摘下来放在枕侧,醒来时第一反应仍然是伸手去摸。摸到表壳,指尖停一下,再看一眼身侧的道歇。

      第三晚,他没有立刻摸表。

      他醒了几秒,先听见道歇的呼吸,然后才伸手去确认表还在。

      这个顺序很小。

      小到齐霁自己也未必意识到。

      可道歇知道。

      道歇睡得一向浅。很多次,齐霁半夜动一下,他就醒了,只是没有睁眼。他能感觉到齐霁从紧绷里慢慢放松,能感觉到那只手从表边移开,又停在床单上,像在犹豫要不要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

      道歇没有主动伸手。

      他可以抱齐霁,也很想抱。尤其是在半夜醒来,看见齐霁背对着他,肩膀瘦得在昏暗里显出一点锋利的时候,道歇总会想起七年前那份旧档案。

      儿童测试记录里没有写这个孩子睡觉时会不会蜷起来。

      没有写他怕不怕黑。

      没有写他醒来时第一反应是不是确认身边有没有人。

      那些记录只写他对频率是否稳定,对追问是否回应,对第二声是否沉默。它们从不关心一个孩子是否被拥抱过。

      所以道歇更不能急。

      齐霁不是一扇能被推开的门,也不是一个终于回到他身边就可以被他立刻占满的人。齐霁需要知道自己仍然有选择,知道即使睡在同一张床上,他也可以说“不”,可以后退,可以有自己的边界。

      第四天夜里,齐霁醒来时,没有摸到表。

      他先伸手往右侧探了一下。

      手指碰到空的床单时,他整个人像短暂僵住。下一秒,他才想起道歇只是起身去倒水。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客厅一点微弱的光。道歇端着水回来时,看见齐霁坐在床边,手还停在两人中间那片空出来的位置上。

      “醒了?”道歇放轻声音。

      齐霁垂着眼:“嗯。”

      “头疼?”

      “没有。”

      “做梦?”

      “没有。”

      道歇没有继续问。他把水杯放到齐霁手边,坐回床沿:“我刚才去倒水。”

      齐霁看着水杯:“我知道。”

      道歇说:“我以后起来说一声。”

      齐霁皱眉:“不用。”

      道歇看着他。

      齐霁沉默几秒,又说:“如果我醒着,可以说。”

      “好。”

      这晚他们仍旧隔着那条线睡。

      但齐霁闭眼之前,手指往右侧挪了一点,碰到了道歇的手背。

      只碰了一下。

      道歇没有握住。

      他只是让自己的手留在那里,直到齐霁重新睡着。

      真正改变是在下雨的那晚。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细而密,敲在窗台和空调外机上。那声音不像暴雨,不激烈,也不吵,却有一种很持续的底噪感。齐霁在梦里听见它时,先以为是旧实验室的设备声。

      滴答。

      电流。

      白色灯光。

      金属椅背。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问:“听见了吗?”

      齐霁猛地醒来。

      房间里很暗。床头灯没有开,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城市夜光。雨声仍然在敲,细碎、密集,像旧设备永远不会停下来的背景声。

      齐霁没有坐起来。

      他睁着眼,呼吸一点点变紧。手指先摸到枕侧的机械表,表壳冰凉,秒针仍然在走。他本该顺着那点节奏把自己拉回来。过去很多次都是这样,表声、时间、位置,一点一点把他从旧梦里拖出来。

      可是这次,表声不够。

      他听见雨声里夹着某种不存在的嗡鸣。明知道那是错觉,身体却先一步紧绷起来。

      身侧,道歇醒了。

      他没有立刻碰齐霁,只是在黑暗里低声问:“齐霁?”

      齐霁闭了闭眼:“雨声。”

      道歇明白了。

      他伸手去摸床头的白噪音耳机:“我调低一点?”

      “不。”齐霁声音有点哑,“不要耳机。”

      道歇的手停在半空:“那要什么?”

      齐霁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太简单,也太难。

      他可以说开灯,可以说关窗,可以说报时间。那些都是合理的、可执行的、不会显得过分依赖的要求。可是他真正想要的不是这些。

      他想要道歇靠近一点。

      不是作为锚点,不是作为稳定方案,不是因为梦魇处理流程里写着“外部现实确认有效”。

      只是因为他醒在雨夜里,想碰到这个人。

      这个念头让齐霁沉默了很久。

      道歇没有催。黑暗里,他的呼吸一直在右侧,很稳,很近,却没有压过来。

      齐霁终于说:“你过来一点。”

      道歇像是轻轻屏住了一下呼吸。

      然后他说:“好。”

      床垫微微下陷。道歇往他身边挪近,却仍然停在最后一寸距离外:“这样?”

      齐霁侧过身,看见道歇的轮廓。他能看见对方肩膀的线条,能闻到一点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还有道歇身上很淡的温度。那些东西比机械表更慢,却更有重量。

      “再近一点。”齐霁说。

      道歇的眼神在黑暗里沉了沉。

      他靠过去,手臂轻轻搭到齐霁腰侧,没有收紧:“可以抱吗?”

      齐霁闭了一下眼:“可以。”

      道歇这才把他抱进怀里。

      齐霁的身体一开始仍然僵着。道歇能感觉到他肩背的紧绷,能感觉到他努力控制呼吸的那种习惯性用力。他没有说“放松”,也没有说“别怕”。这些话太容易变成命令。

      他只是低头亲了亲齐霁的额角。

      “现在听见什么?”道歇问。

      齐霁贴着他胸口,过了几秒才答:“雨。”

      “还有?”

      “你的心跳。”

      “还有?”

      “你说话。”

      道歇把手掌贴到他背后,很慢地顺了一下:“够吗?”

      齐霁没有立刻说够。

      他伸手抓住道歇睡衣领口,指节一点点收紧。那动作像在确认道歇不会突然散掉,也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可以抓住。

      “还不够?”道歇低声问。

      齐霁抬眼看他。

      那一眼里还有从梦里带出来的湿冷,也有一种更深的、难以用判断解释的需要。他不是不清醒。恰恰相反,他很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清醒地知道这个想要不是异常给他的。

      齐霁说:“亲我。”

      道歇的呼吸明显变了。

      他没有立刻吻下去,反而先看着齐霁,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雨里:“齐霁,你确定?”

      “确定。”

      “如果不舒服,马上说。”

      “我会说。”

      “停也可以。”

      齐霁皱了一下眉,像嫌他说得太多,却没有不耐烦:“道歇。”

      “嗯?”

      “亲我。”

      道歇低头吻住他。

      最开始只是唇贴着唇。很轻,像怕惊动仍然残留在齐霁身体里的梦。齐霁的手却没有松,反而从他领口慢慢移到后颈,指尖压住那里,主动把距离拉近。

      这个动作让道歇最后一点克制险些断掉。

      他加深了那个吻。

      雨声还在敲窗,细碎地铺满房间。齐霁一开始呼吸很乱,像不习惯被这样长久地亲吻。他想后退一点,却又在道歇放缓时重新靠近。那种矛盾太真实,真实得让道歇心口发热。

      “道歇。”齐霁声音哑了一点。

      “我在。”

      “灯。”

      “太亮?”

      “关掉。”

      道歇伸手,把床头那点微光也按灭。

      房间彻底暗下来。

      黑暗让很多东西变得更清楚。雨声、呼吸、床单被抓皱的声音,道歇掌心贴过齐霁后背时细微的摩擦,还有齐霁忍不住低低吸气的声音。

      衣物被一点点推乱,后来落在床边。机械表从枕侧滑到床头柜边缘,表带轻轻碰了一下木面,发出很小的声响。

      齐霁听见了,下意识偏头。

      道歇停住:“表掉了?”

      “没有。”齐霁的声音比刚才更哑,“还在。”

      “要拿回来吗?”

      齐霁看着黑暗里道歇的轮廓。

      过去他一定会拿。

      机械表是他的时间,是他从无数错位里回来的路。可现在道歇的手正扣着他的手腕,拇指轻轻压在他的脉搏上。那里的节奏比表更乱,也更热。

      “不用。”齐霁说。

      道歇的呼吸沉了一下。

      齐霁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碰了碰他的脸:“我知道自己在哪。”

      道歇低头亲他:“在哪?”

      齐霁被他亲得停了一下,才低声说:“床上。”

      道歇笑声压得很低:“还有?”

      齐霁耳尖发烫:“你怀里。”

      道歇没有再问。

      他抱住道歇的肩,声音低得不像平时:“别离太远。”

      道歇亲了亲他的唇:“不离。”

      “也别一直问。”

      道歇低声笑:“好。”

      “但我说停,你要停。”

      “我会。”

      齐霁闭上眼,把自己更深地交到那个怀抱里。

      雨声一直没有停。

      那一晚,他们没有再谈梦,也没有谈现实确认。没有人报时间,没有人说地点,没有人把任何反应归进病程。

      齐霁不是靠机械表睡着的。

      他最后是靠着道歇的胸口睡过去的。

      睡前,他还抓着道歇的手,像怕人走。道歇低头吻他被汗濡湿的额发,声音低得只有他们听见。

      “我在。”

      齐霁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没有松。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齐霁醒来时,房间里有很淡的潮气。窗帘没拉严,天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床边。机械表还在床头柜上走,秒针一格一格,很稳。

      他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拿。

      他先感觉到道歇的手搭在自己腰上。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几乎被道歇抱在怀里。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

      齐霁闭了闭眼。

      他的睡衣在床边,扣子有一颗松了。道歇的上衣搭在椅背上,皱得不像样。被子底下的体温还没散,颈侧有一点很轻微的痕迹,被衣领遮住也能感觉到。

      他嗓子有些哑。

      道歇醒得比他晚一点,睁眼时先看齐霁的表情:“不舒服?”

      齐霁立刻说:“没有。”

      道歇显然不信:“腰?”

      齐霁面无表情:“你可以闭嘴。”

      道歇眼底浮出笑意:“嗓子怎么哑了?”

      齐霁看着他,耳尖慢慢红起来:“雨声影响睡眠质量。”

      道歇笑了一声。

      齐霁冷冷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道歇靠近,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天气原因。”

      齐霁被亲得停了一秒,随后皱眉:“你早上也这样?”

      “哪样?”

      “没羞没臊。”

      道歇把他重新抱住:“同居生活里,早安吻不可避免。”

      齐霁看着他:“这是我说话的句式。”

      “借用。”

      “未经授权。”

      道歇低头蹭了蹭他的鼻尖:“那现在申请。”

      齐霁沉默两秒。

      然后他抬手,按住道歇后颈,主动亲了回去。

      这个吻没有昨晚那么深,却有一种更清醒的亲密。齐霁吻完后没有立刻躲,只是靠在道歇怀里,过了一会儿才说:“昨晚不是因为异常。”

      道歇的手在他腰上顿了一下。

      齐霁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不是因为雨声,也不是因为需要锚点。”

      道歇没有出声。

      齐霁声音很低,却很清楚:“是因为我想。”

      这句话比昨晚所有亲密都更重。

      道歇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低头亲了亲齐霁的额头,抱得很紧,又不至于让他难受。

      “我知道。”他说。

      齐霁抬眼:“你最好知道。”

      道歇终于笑出声。

      齐霁皱眉:“你又笑。”

      “高兴。”

      “你高兴频率持续异常。”

      “嗯。”道歇吻了吻他的耳侧,“建议长期观察。”

      齐霁耳尖红了,伸手把他的脸推开一点:“观察可以,先起床。”

      道歇没有动:“再睡十分钟。”

      “已经八点。”

      “休息日。”

      “我需要洗澡。”

      道歇看他:“需要我帮忙吗?”

      齐霁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拉过被子,冷静地盖住自己:“不需要。”

      道歇笑得肩膀都在动。

      齐霁闭了闭眼,声音还哑着:“你再笑,今晚睡右边最远距离。”

      道歇立刻收敛:“我错了。”

      “态度不诚恳。”

      道歇低头亲他:“现在呢?”

      齐霁被亲了好几下,终于忍不住推他:“道歇。”

      “嗯?”

      齐霁看着他,眼神里还有一点被亲出来的湿意,却故作冷淡:“你今天负责洗床单。”

      道歇看了一眼床边凌乱的衣物和皱得厉害的被子,低笑:“应该的。”

      齐霁耳尖更红,转身想下床。脚刚碰到地面,腰侧轻微一酸,他动作顿了一下。

      道歇立刻伸手扶他。

      齐霁说:“不用。”

      道歇没有松:“只是扶一下。”

      齐霁看他一眼,最终没有拒绝。

      他站稳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机械表。表还在走,表壳微凉。他低头看了几秒,忽然又把它放了回去。

      道歇注意到这个动作。

      “今天不戴?”

      “洗澡不戴。”

      “之前你会先戴上再摘。”

      齐霁沉默几秒:“今天不用。”

      道歇看着他,没有追问。

      齐霁走到浴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道歇。

      “道歇。”

      “嗯?”

      齐霁的声音仍有些哑:“昨晚雨声后来不吵了。”

      道歇的心口软得不像话。

      “嗯。”他说,“以后下雨,我都在。”

      齐霁没有说“不要保证”。也没有说“这不严谨”。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进了浴室。

      门关上后,水声响起来。

      道歇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的机械表。

      七年前,档案里的孩子在第二声追问后沉默。七年后,齐霁在雨夜里醒来,没有靠表,没有靠白噪音,而是对他说:你过来一点。

      道歇低头笑了一下,笑意里有一点酸,也有一点说不出的满足。

      齐霁终于不是靠锚点入睡。

      他靠一个人。

      而那个人,是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