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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Scene 11:回到白塔 28、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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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北方商道
他们在第三天傍晚重新看见北方的石质驿道。
那条路从丘陵之间伸出来,灰白、宽阔,边缘有旧帝国时代留下的低矮石桩。石桩上的浮雕已经模糊,风雨把羽翼、火焰、太阳盘和人脸都磨成了相近的轮廓。拉斐尔下车后站在路边看了很久,他在确认这条路的年代,也在估算它还能承受多少年马车碾压。
扎比诺把马牵去饮水,回头看见他还站着,脸色顿时不太好。
“你又在看什么?”
“石头。”
“石头有什么好看?”
“这条路修得很好。坡度稳,排水也好,底层石料和上层不一样。修路的人知道这里冬季会冻裂,也知道车辙会往哪一边偏。”
扎比诺看向奥德琳。
“他连路都要夸?”
“这算克制。”奥德琳说,“等他见到白塔地下旧学院,也许会说得更多。”
拉斐尔转过头。
“白塔地下有旧学院?”
扎比诺的表情僵住了。奥德琳平静地说:“你会看到一部分。别现在开始问,车上没有那么多空气给你说完。”
拉斐尔认真计算了一下车内空间,随后点头。
“可以晚点问。”
扎比诺低声说:“我开始怀念皇都了。”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下来。皇都绝不是一个值得怀念的地方——那里有圣堂钟声、旧水道、骨笛、失踪孩子、路易丝夫人的笑和拉斐尔从圣堂带出的接触物。可是至少在那里,他还不用听这个少年分析一块路石为什么值得尊重。
夜里,他们在北方商道边一间驿站落脚。
路易丝的人只送到这里,之后换白塔商队接应。那支商队表面上运送香料、纸张、干果和两箱南方玻璃器,领队是萨尔斯手下的人,视力很好,话不算多,见到奥德琳时低声说了一句“拉迪诺先生已经收到消息”,就把他们带进后院。
驿站后院有一间柴房,墙外堆着湿木,里面还算干净。拉斐尔坐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从包里取出那只羊皮袋,重新检查木屑、封蜡、旧编号和铜牌。奥德琳看着他的动作,觉得自己应该尽快把这些东西交给海登,又觉得这种“尽快”本身可能就是危险所在。
拉斐尔把铜牌放到桌上。
“它在靠近白塔时变冷了。”
奥德琳伸手碰了一下。铜牌确实比在皇都时更冷。不是那种刺骨的冰冷,而是从金属内部透出来的沉静,仿佛它正在回应某种更大的东西。
“阿尔比恩和魔笛有关?”拉斐尔问。
“十二年前,海登派出大部分弟子前往诅咒之城。那之后,魔笛被圣堂带走。”
“这不是回答。”
“我暂时只能说到这里。”
“因为你不知道,还是因为你不能说?”
“都有。”
拉斐尔收起铜牌,没有继续追问。他有时尖锐得让人厌烦,有时又很懂得在问题面前停住。奥德琳暂时还没判断出这究竟是出于礼貌,还是他已经获得了足够多的信息。
扎比诺靠在门边,闭着眼,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你问这么多,不怕知道得太多死得快?”
“怕。”
拉斐尔回答得很快。
扎比诺睁开眼。
“所以我尽量知道得有用一点。”拉斐尔说。
奥德琳觉得这句话也很白塔。
第二天清晨,他们随商队继续北上。
离阿尔比恩越近,路上白色石料越多,城墙的影子也渐渐出现在远处。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潮湿寒冷的气息。艾琳娜留在路易丝那里,孩子们也由路易丝的人暂时安置,皇都的钟声已经听不见,可那些声音仍然留在奥德琳耳边。有时她闭上眼,会重新听见孩子在旧水道里喘息,听见骨笛说门外有一个不会生病的地方。
这不是幻听。
这是记忆还没来得及安静。
马车里,拉斐尔也很安静。他没有睡,只看窗外。道路、村庄、废墙、远处林地,都被他看得很认真。奥德琳想起公爵说过的话:他还是一张白纸。现在看来,那张纸上已经写了很多东西,只是还没有被白塔写过。
“你后悔吗?”奥德琳问。
拉斐尔转过头。
“后悔离开皇都?”
“嗯。”
“我离开前就知道我会离开。”
“所以没有?”
“还不知道。”他说,“后悔需要以后对照。”
扎比诺坐在另一边,忍了一会儿,还是说:“你能不能偶尔像个人一样说话?”
拉斐尔看他。
“我可以试试。”
“别试了。”扎比诺说,“我怕你试得更吓人。”
奥德琳看着他们,白塔也许真会多出不少麻烦。拉迪诺会叹气,阿妮娅会好奇,巴洛会骂人,托丽娅会担心,海登会微笑。至于伊索特里克,它大概会在最不合适的时候出现,说一句更不合适的话。
她忽然很想回去。
这个类似于想家的念头来得突然。白塔不安全,海登也不透明,阿尔比恩的地基下全是旧日血债。可那里仍然是她长大的地方。一个人如果在灾难之后被某座塔收留,即使后来知道塔中也有阴影,也很难不把它当成家。
午后,他们抵达阿尔比恩。
白塔在远处立着。
高墙、尖顶、白鸦旗和灰白色城石一起出现在风里。拉斐尔抬头看了很久。扎比诺也看了很久,只是他看的重点不是塔本身,而是外墙、门、守卫和可撤离路线。
“这就是白塔。”奥德琳说。
29、所有门
拉迪诺在门口等他们。
他披着深色外袍,肩膀耷拉着,身边站着两个白塔学徒。看见奥德琳从马车上下来,他先松了一口气,随后看见拉斐尔,又把那口气重新叹了出来。
“活着回来了。”他说。
“嗯。”
“还多带了一个。”
“海登要的。”
“我知道。”拉迪诺看向拉斐尔,“欢迎来到白塔。我是拉迪诺。你可以先把我们理解成一个缺钱、缺人、缺时间、还经常被各方误会的小组织。之后如果你愿意留下,会慢慢发现这句话已经尽量说得委婉。”
拉斐尔看着他。
“我听说白塔有很多书。”
“这是真的。”拉迪诺说,“也有很多麻烦。”
“书比较重要。”
拉迪诺沉默了一下,转头看奥德琳。
“他很像我们的人。”
“我也这么觉得。”
扎比诺牵着马,冷笑一声:“你们白塔挑人的标准很清楚。”
“你也辛苦了,扎比诺。”拉迪诺说,“克里波斯的人已经来信,要求你完成护送后回到北方。”
扎比诺脸色一沉。
“现在?”
“信上是这样写的。”
奥德琳看向他。扎比诺的手指握紧缰绳,又松开。他刚从一场麻烦里脱身,又立刻被另一条绳拉住。
“我会先见海登。”奥德琳说,“如果接下来还需要你,我会让白塔正式向克里波斯借人。”
扎比诺没再反驳,只说:“那我等到明天。”
“可以。”
拉斐尔站在一边,视线已经越过他们,看向白塔内侧的门。那是一扇通向主塔的高门,门楣上刻着白鸦和古代铭文。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书、石头、药草和火炉混合的味道。
“那扇门后面是书库?”他问。
拉迪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是。那扇门后面是会让新来的人先迷路三天的走廊。”
拉斐尔点头。
“结构复杂也可以。”
“我不是在夸它。”拉迪诺说。
“我也不是。”
奥德琳忽然理解了扎比诺为什么总想打他。
他们穿过前庭时,许多学徒偷偷看过来。白塔里的消息跑得很快,有时连秘密也守不住,法师们总是喜欢凑在一起分享或显摆刚知道的消息或者只是。奥德琳去南方带回一个天才这件事,大概在他们抵达前已经传遍半座塔。阿妮娅从楼梯口探出头,怀里抱着一本书,身后跟着老熊。
“奥德琳!”她喊了一声,随后看见拉斐尔,声音压低,“这就是那个南方的天才吗?”
拉斐尔看向她。阿妮娅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阿妮娅小声说:“你看起来没有我想象中会发光。”
拉斐尔回答:“人通常不会发光。”
阿妮娅怔住。
“也不一定。白塔里有些人会。”
拉斐尔似乎真的开始思考这句话。奥德琳抬手揉了揉额头。拉迪诺叹气:“你们晚点再互相观察。海登在等。”
巴洛在二楼栏杆处出现。他肩上的橘猫先看见奥德琳,喵了一声。巴洛看了拉斐尔一眼,只说:“太瘦。”
拉斐尔抬头。
“什么?”
“你太瘦。”巴洛说,“白塔不缺书,缺正常吃饭的人。先把饭吃了,再谈天才。”
拉斐尔露出一点茫然。
扎比诺在后面低声说:“我喜欢这个人。”
托丽娅在主塔入口等他们。
她今天穿深蓝色长袍,黑发用银针盘起,褐色手指上戴着几枚细戒。看见奥德琳时,她眼底先是有一瞬间放松,随后便看向拉斐尔。她看了很久,久到拉斐尔也安静下来。
“这就是那个孩子。”托丽娅说。
“是。”奥德琳回答。
托丽娅走近一步,抬手,却没有碰他。她的手停在拉斐尔眉心前方一点距离,像在感受一盏还没点燃的灯。
“你很聪明。”她说。
拉斐尔回答:“很多人这么说。”
“这不是好事。”
他停了一下。
“也有人这么说。”
托丽娅的表情更忧虑了。
“海登会喜欢你。”
这句话说完,周围安静了片刻。拉斐尔抬眼看她。
“您说得像一件坏事。”
托丽娅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向奥德琳,眼神里有太多不适合在走廊里说的话。奥德琳知道她在想什么——白塔需要天才,海登需要天才,可被海登喜欢从来不只意味着被珍视,也意味着会被放上某条他早已看见尽头的路。
“先进去吧。”奥德琳说。
托丽娅收回手。
“所有门都会为你打开。”她对拉斐尔说,“但你最好记得,不是每扇门都该走进去。”
拉斐尔认真点头。
“我会记得。”
他们继续向内走。主塔走廊很长,窗外阳光落在白石地面上。拉斐尔一步步走在其中,目光从墙上的古代铭文、地上的防护纹、楼梯转角的塑像、远处半开的书室门上掠过。他看得很慢,却没有停。他刚刚进入某座庞大迷宫,已经知道自己会喜欢这里,也知道喜欢本身可能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