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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痼疾 那……难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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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难道是……
忠贞不渝,至死方休?
最后一刻,犹以唇齿作别的深情?
可二人那番模样,缠绵不似缠绵,倒更像是撕咬。
就在整座茶馆即将被那刺目白光吞没的刹那——
一抹金芒,自女子掌心逸出。
初时不过萤火微光,旋即晕染开来,如水墨入清池,瞬息漫过堂内寸寸角落。
飞溅半空的木屑、瓷片,定格在迸射的刹那。
几位修士神情骇然,口半张,目圆睁,惊愕凝固于面庞。
掷出的符火悬停空中,焰光流转,宛若封存于琥珀中的蝶。
“呼……亏大了。”名唤云昭的女子撕下一截衣摆,草草缠裹臂上伤口,倒吸凉气,“四文钱的高末,未饮尽,倒先赔上一顶幕篱。”
玄溟以指腹拭过下唇,抹去湿痕。他撑身而起,行至那壮汉前,垂眸细观,语带玩味:“哦?来了个新角儿。”
“玄溟……”
云昭声线陡然发颤,包扎的动作僵在半空。
“方才所‘借’的,怕是不够……”
话音戛然而止。
因那壮汉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
玄溟身形疾退。
云昭面色骤白,双手疾挥。堂内诸多凝滞之物,霎时化作夺命利刃,朝着大汉激射而去。
那柄黝黑重剑似有感应,嗡鸣一声,自行从土墙中挣脱,横飞而至,格挡于主人身前,将诸多飞物尽数拦下。
“啧,真是麻烦。”低叹一声,玄溟身形骤然虚化,化作一团暗影,贴地游走,诡谲难测。
那黑影时浓时淡,时而自大汉投下的阴影中刺出冷厉剑光,时而又隐没于周遭桌椅、梁柱的暗影之内。
大汉重剑势大力沉,却屡屡劈空,反倒在自身甲胄上,添了几道新鲜创口。
“安敢戏耍于我!”
大汉怒极,不再追逐那飘忽黑影,反而将重剑猛然插入地面,双拳紧握,悍然锤向脚下。
咚!
一声闷响,如巨槌擂鼓。
玄溟所化黑影躲闪不及,被那震波扫中,顿时从阴影状态中被逼出原形,重重撞在墙壁之上,咳出大口鲜血,显是肋骨已断。
大汉狞笑,拳锋裹挟罡风,直轰而去。
云昭咬牙,指尖于唇边一抹,沁出血珠,双手于胸前瞬间结出数十道繁复法印,残影纷叠。
大汉的拳头,在距离玄溟鼻尖仅余三寸之际,硬生生顿住。
在这方寸之间,云昭强行叠加了十重空间屏障。
那拳头每进一分,便需崩碎一重屏障,去势顿时迟滞如陷泥沼。
咔嚓、咔嚓、咔嚓……
云昭双眸转为金瞳,结印的手速快到拖出了道道残影。
大汉脸色忽地剧变。
“呕——!”
他猛地弯下腰,并非受伤咯血,而是实打实地呕吐起来,秽物喷溅一地。
云昭素手于身前虚空一划,撕开一道扭曲裂隙,扶起气息奄奄的玄溟,一同跌入那裂隙之中。
“休走!”
大汉强压恶心,欲起身追赶,谁知甫一直身,更强烈的眩晕袭来,令他双膝一软,再次跪地,狂呕不止。
待他勉强抬头,那道空间裂隙早已合拢无踪,只余空气中些许未散尽的灵力碎屑,与满地狼藉。
“哼……”大汉以手背抹去嘴角污渍,面色阴沉如水。
其身形渐淡,终化一缕清风,自门逸出,扶摇直上九霄,踪迹杳然。
九天之上,南天门。
清风聚形,巡天神君落地之时,脸色铁青——半是怒意,半是呕吐所致。
值守天兵看清来人,一个激灵挺直脊背,拱手道:“巡天神君归返?那一位……”
“逃了。”
他摆摆手,实不愿多言,只想速回府邸,卧榻静养,饮一盏清心醒神的玉露。
正欲驾云离去,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甚慢,甚沉,一步一顿,夹杂着沉重喘息,如同风箱。
巡天神君蹙眉回望。
但见一老者,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正颤巍巍攀登那白玉天阶。海风的咸腥气息,随之扑面。
“来者何人?”值守天兵按例上前,横戟喝问。
老者驻足,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面容,回:“东海渔夫,陈其鱼,特来天庭报到。”
“新晋飞升?”巡天神君上下打量,眉头锁得更紧,“如何证道?”
陈其鱼追忆片刻,眼中泛起些许光彩:
“小老儿在东海捕鱼,整整六十寒暑。”
“前些时日出海,忽遇狂风骇浪,舟楫欲覆。”
“正挣扎间,海里忽地冒出一头巨鲲,真真是大如山岳,蔽日遮天。”
他顿了顿,脸上泛起红光,声调也高了几分:
“我与那巨鲲,斗了七天七夜!最后一日,我已力竭,眼看就要葬身鱼腹……”
“便在此时,万丈金光,自云隙间轰然照下,笼住全身!”
“我想,这定是神迹,是老天爷赐下的机缘!”
“当下一鼓作气,再与那鲲搏斗!”
“谁知它忽然不动了。我再一细看,好家伙,那哪里还是鲲,分明只剩下一副骸骨!”
“再往后,小老儿也记不真切了,只迷迷糊糊,顺着那道金光,就这么……上来了。”
巡天神君听罢,心头骤然一沉。
这已是甲子年来的第六位了。
搁在以往,凡人飞升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需大功德、大机缘、大毅力,三者缺一不可,百年能出一位,都算天道格外垂青。
可如今呢?
一茬接一茬。捕鱼的、砍柴的、甚至还有个说是每日清扫门庭,扫出了“赤忱道心”的……
若长此以往,不出数载,这三十六重天,怕是要被下界修士挤得满满当当。
“道长?”陈其鱼见他盯着自己出神,又小心翼翼问了一遍,“小老儿……该往何处去?”
巡天神君蓦然回神,摆了摆手,指向左侧:“瞧见那株歪脖子老蟠桃树没有?树下自有仙官接引。”
待那渔仙老者蹒跚去远,一旁值守的资深天兵觑着巡天脸色,小心宽慰:“神君也莫太过焦心。前前后后已遣了十二位神将下界,是那堕仙太过奸猾刁钻……”
“末将实是不明,”另一年轻天兵忍不住插嘴,“既然这般难缠,为何不请上古尊神亲自出手?弹指可定!”
先前开口的天兵忙拽了他袖角一把,压低嗓音急道:“噤声!你可知,那些大尊,早年与那一位……交往甚密,渊源匪浅。谁又能真硬下心肠,下死手去擒拿?”
年轻天兵一怔:“这……从何说起?”
“此事若要追根溯源,怕得翻到六百年前……”
那时节,玄穹神嗣稀寥,已近千载未曾听闻新生神明。
直至某一日,瑶光殿内,神光氤氲,汇聚成茧,静静悬于殿宇中央。
第三载破晓时分,金茧绽开万道霞光,百羽神禽自四方来朝,环绕殿宇鸣唱不休,瑶池金莲于顷刻间尽数绽放,馥郁香气直冲九重云霄。
众神围拢,见证那光华深处,缓缓显现出一团温软身躯。女婴不哭不闹,反而咧开小嘴,发出咯咯的清脆笑音。
曦光神女自鬓边截取一缕初生朝晖,染作她璀璨如阳的金发。
月华神女摘取星河碎光,点作她流转生辉的明眸。
连紫微帝君,亦亲临赐下“昭昭如日、坦荡通明”之寄语,为她定名“云昭”。
云昭的头一百年,过得堪称百无禁忌。
曾糟蹋了十里蟠桃仙林,将未熟的青果掷得满地乱滚。
西王母闻讯驾临,却只轻叹一声,取出云帕,擦了擦她鼻尖沾的灰,反折下一支新绽的玉簪仙葩,塞进她小手,温言道:“去,带回殿里,面壁思过。”
曾掀翻了兜率宫的八卦炼丹炉,五色丹丸滚落遍地,滴溜溜乱转。
太上老君只捋着被炉火燎焦的雪白长须,慢悠悠道:“炉子翻了便翻了,这些,你拿去吃着玩罢。”
曾爬上了栖梧宫的梧桐仙树,欲掏那凤凰窝里的蛋。
被巡经此处的德武神君凌空一枪挑下树梢,她却就势抱住冰凉枪杆,死活不肯撒手。神君无奈,摇头失笑,竟真提溜着她,手把手教了一套玄奥阵法。
一切转折,始于“曦辰典”。
那是玄穹神嗣的成人礼。
典礼于观星台举行,白玉为阶,星河为幕。
依循古礼,新神需在典礼之上,感应天道,召唤本命法器。
法器通灵,其形其性,对应天命神职。
神女云昭,一步一步踏过玉阶,在那块巨大的通灵玉石前稳稳站定。她仰首望了望高悬的璀璨星河,然后伸出小手,稳稳按在温凉的玉面上,阖上双眸。
众神目光,皆凝于一处。
唯闻天风过耳。
其实,无论那天道石显现的是司花掌灯的闲职,抑或是镇守一方的权柄,都无甚要紧。这孩子,总归是玄穹看着长大的,日后该如何纵容疼宠,想必也仍是照旧。
然而,一柄剑的虚影,自玉中缓缓凝现。
通体漆黑,暗沉无光,剑身之上,布满蛛网般细密的裂纹。
司器仙官敛衽上前,恭敬轻触——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倏然绽开一道血口。璀璨金血尚未滴落,便被那漆黑剑身如饥似渴般吸了过去。
仙官面色骤然惨白,寒意直透神魂,僵立良久,喉间艰涩,念道:
“裂天。”
剑身一震,裂纹之中,金血流转,恍若一头蛰伏的亘古凶兽,于沉睡中,眼皮微颤。
满场哗然。
裂天剑,对应“天刑者”。
代天行罚,诛杀堕神,亦可在天道失衡、纲常崩乱之时,裁决天道本身。
众神再看向阶上那小小神女的眼神,就于那一刻,变了。
当时的云昭,并不懂得。
她只晓得,旁的神嗣,百岁时已能踏云遨游,两百岁便可乘风万里。
而她到了三百岁,脚下那朵祥云仍像个赌气的活物,十次里有八次,飞到半途便“噗”地一声散作青烟,让她从空中结结实实摔下,在某位仙君的琉璃宝顶上,印出个不甚体面的人形浅坑。
旁人施法,心念微动便是霞光流转,法随言出。
她施法,却全凭天意。偶尔灵光一现,或能招来一阵恰好吹落枝头仙花的微风;多半时候,心中想着“灯来”,指尖冒出的却是能将万卷书册瞬间燎着的炽烈火团。
有一回,她见瑶池中新添了几尾七彩锦鲤,游弋生姿,便想掐个最基础的引水诀,聚些清露喂食。
法诀刚成,一道惊雷劈落——水桶粗细的紫色电光,直直砸入瑶池中央。
池水四溅,七八条锦鲤翻着白肚皮浮上来,周身缭绕着一股焦香。
围观的仙童仙娥,皆掩口惊呼。
云昭盯着那几条外焦里嫩的鱼,沉默了近乎一刻钟。
末了,她挽起云袖,蹚进池水里,将鱼一条条捞起,道:“收拾收拾,今晚加个菜罢。”
她私以为,许是自己这般控制不住神通的模样,让那些曾浸满笑意的目光,一点一点,黯沉了下去。
自此,她搁下了一切玩闹心思,昼夜不息,唯有修炼。
而后,更要命的事,发生了。
首遭于那届众神法会。
云昭本想借此良机,一展勤修苦练的成果,或能博得一句一如往昔的夸赞。
她精心择了“花开顷刻”之术,目标是殿外那株因触犯天规、被罚枯槁百年的老梅。
术成,枯梅竟真的顷刻复苏,抽枝绽蕾,开出满树云霞,一时震惊四座。
然而未及喝彩,满殿仙神已齐齐色变。
紫微帝君指节发白,死死扣住御座扶手。
但见琼浆玉液、蟠桃珍馐,混杂着龙肝凤髓,从一张张失却从容的尊贵口中,倾泻而出。
成为那株逆天而开的枯梅之下的“奇观”。
自此,“灭世神女”的戏称,不胫而走。
仙神们见她驾云而来,三里之外便开始寻借口躲闪。
“哎呀,忽然想起丹炉还未看火……”
“不好,下界北面似有旱情,本君需亲往处置!”
“今日与某某仙君有约,先行一步。”
“……,嗯……,改日再叙?”
有一回,云昭久闻广寒宫月桂清幽绝伦,想去赏桂散心。
嫦娥仙子不信邪,提前三日焚香沐浴,斋戒静心,做了万全准备。
结果,云昭的云头还未落下,月下仙子便琴音一颤,随即掩口疾奔入内,连带着玉兔,都吐出了一口仙桂糕。
那日,云昭独自蹲在广寒宫,对着那株月桂,一动不动。
无人知晓,她是在看花,抑或只是出神。
她原以为,只要再刻苦些,再努力些,一切总会好起来。
可刻苦没有用。
修为如陷万古冰封的深潭,任她如何催动,纹丝不动。
如今,还平白添了这令人退避三舍的古怪痼疾。
连那柄本命剑,也终日无声无息,悬于识海深处。
仿佛连它,都已将云昭遗弃。
云昭缓缓仰起脸,脖颈僵硬地梗着,眼角略微颤了颤。
许久,她才从紧抿的唇间,很慢、很慢地吐出一口白气,散入清冷的月光里。那声音极轻,似是疑惑不解的自语,又似叩问虚无:
“仙子……也会,觉得冷么?”
她抬手,对着冰凉掌心,轻轻呵了口气,旋即起身,云袖拂过阶前清辉,她径直去了天机阁。
天机老人端坐于混沌中央,垂目望向阶下那道愈发单薄的身影。
星河流转,光阴无声。
末了,一声恍若叹息的低语,在孤寂的殿阁中回荡,却是答非所问:
“天命……如此。”
就这么,踉踉跄跄,又是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