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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温见予阁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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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温见予开始带食材来。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一把米、几颗枣、一小块姜。她把它们放在灶台边,像是一份她暂时寄存的行李。谢疏泠没有说"你不用带",也没有说"你带了我也不会煮"。可每次温见予来的时候,灶台上的锅都洗过了,碗也摆好了,像是一个人正在学着等另一个人来开饭。
有一天傍晚,温见予带了一把韭菜。韭菜是她从医院后院那片空地上割的,长了半个春天,嫩绿嫩绿的,带着泥土的潮气。她把韭菜洗干净,切碎了,和鸡蛋一块炒了,又煮了一锅白粥。两样东西端上桌的时候,阁楼里弥漫着一股被灶火煨过的、暖融融的气息。谢疏泠坐在桌边,低头看着那盘韭菜炒鸡蛋,看了一会儿,然后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说"好吃",可她很快又夹了第二筷子。
温见予坐在对面,端着粥碗,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地沉下去,从橘红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深青。阁楼里没有点灯,两个人就着窗外的余光安静地吃着饭。锅里的粥冒着细细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起来,又散开。
"谢疏泠。"温见予放下碗。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坐在你对面跟你一起吃晚饭?"
谢疏泠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把那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说:"没有。想过一个人。没想过对面还会坐着一个人。"
温见予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继续追问。她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谢疏泠没有拦她,也没有帮忙。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温见予在灶台边弯腰洗碗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洗碗的时候哼的那支调子,我好像听过。"
温见予正在擦碗,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调子?"
"就是刚才你洗碗的时候哼的。很短,来来回回就那几个音。"
温见予想了想,她刚才其实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哼。她洗碗的时候常常会不自觉哼出一些零碎的曲调,有时候是小时候听过的小调,有时候是医院里某个病人随口唱的半句,有时候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没有词的旋律。她低头擦了擦碗沿,把碗放回架子上,转身走回来,在谢疏泠对面重新坐下。
"我哼的是什么?你记得吗?"
谢疏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个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还没有完全想起来的路。可那几声响落在桌面上,温见予的呼吸忽然轻了一瞬。她听出来了。那是她小时候她娘教她的那支曲子。没有名字,没有词,她以为这世上除了她再也没有人会记得。可谢疏泠敲出来了。
"你……"温见予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调子?"
谢疏泠停住手指,低头看着自己敲过的那一小片桌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刚才那几个音像是自己从她指尖溜出来的,她甚至没有多想。可敲完之后,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一个人蹲在菜地边上,嘴里哼着什么,手里捏着一颗刚拔出来的白菜根。画面太短,短得来不及看清那个人的脸。可她记得那个调子。
"我不知道。"她说,"就像是……它自己在那里。"
温见予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自己覆着水渍的手,轻轻覆在谢疏泠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凉凉的,指尖还残留着敲桌面的余温。她把那只手轻轻握了握,像是在把那个她还没搞明白的调子,用温度传回去。
"它在哪里,你就在哪里。"她说。
那天夜里,谢疏泠做了一个梦。
她很少做梦。她躺在窄榻上,以为自己只是闭着眼歇着,可不知什么时候,她走进了一片雾。雾很淡,淡得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青灰色的,像一道被水洗淡了的墨痕。她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阶往上走,石阶很湿,踩上去有些滑。她赤着脚,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地数着脚下的台阶,像是已经走过很多次了。走到最后一级时,她看见一间竹舍,屋檐下挂着一盏青白色的灯。灯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青色衣裳,正在低头剥什么东西。
她在梦里想走过去看看那个人是谁。可她刚迈出一步,雾就散了,竹舍和灯都消失了,只剩下她站在一片空荡荡的石阶上。她睁开眼,看见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雾退了大半,远处的江面泛着银灰色的晨光。
她躺在榻上,没有起来。她把那个梦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还记得清清楚楚。石阶的触感,竹舍的轮廓,那盏青白色的灯,以及灯下那个人的背影。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不是很久,就是前几天——她对温见予说,她在城西老宅附近看见一间竹舍的残影,灯下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她,在剥什么东西。她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现在她不确定了。
那天早上,温见予来的时候,发现阁楼的门开得比平时早了一些。她走上去,看见谢疏泠坐在窗台上,赤着脚,侧脸被晨光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窗台上那株野草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风里微微舒展着,像是正在慢慢地学会活过来。
温见予把带来的粥放在桌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窗台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谢疏泠身上那种清冽的、带着昨夜露水气息的味道,比平时淡了一些,像是被晨光冲散了。
"你昨晚做梦了?"温见予问。
谢疏泠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你怎么知道?"
"你平时起来的时候,会在窗台边先站一会儿。今天你坐在窗台上,像是在想什么。"
谢疏泠没有否认。她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远处江面上正在缓缓移动的晨雾上。过了片刻,她轻声开口:"我梦见一个地方。有一间竹舍,屋檐下挂着一盏灯,灯是青白色的。有一个人坐在灯底下,背对着我。"
温见予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想起昨天晚上谢疏泠在桌面上敲的那几个音,想起自己蹲在灶台前剥白菜时的姿势,想起自己曾经在巫山上的日子。她想开口问些什么,可她又觉得,那些事也许不该用问的。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谢疏泠垂在膝盖旁边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进自己的掌心里。
"那个人在做什么?"她问。
"在剥什么东西。像是……像是菜。白菜之类的东西。"
温见予握着她手指的力道轻轻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侧过头,把下巴轻轻搁在谢疏泠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晨光慢慢铺满江面。阁楼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巷子里偶尔传来的早市人声和远处江轮低沉的汽笛声,隔着薄薄的晨雾传过来,像一层温热的、细细的砂纸,在磨平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谢疏泠。"她轻声说。
"嗯。"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你会去找那个地方吗?"
谢疏泠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那只被温见予握着的手,看着两人交握的指尖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暖色。她想了想,然后说:"我已经在找了。"
那天下午,戏院还没开张,沈知意坐在后台的窗边,借着午后的光补一件旧戏服。针脚很密,沿着原来那道脱线的纹路一针一针地往回走,像是一个人正在慢慢地把一条快要断掉的路重新缝起来。她补着补着,听见窗外的巷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抬头,看见灵烬站在窗外,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
碗里装着几颗红枣。他隔着窗户把碗递过来,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带这个来。沈知意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几颗枣,又抬头看了看他。他还是那样站着,站得笔直,像一株还不太习惯被风吹动的树。
"你从哪摘的?"她问。
"城西。有一棵枣树,没人管,长了很多。"
"你爬树了?"
灵烬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那里沾着一小片灰褐色的树皮,是爬树时蹭上的。他没有回答,可他耳尖那道极淡的、像是被什么烫过的红色,替他答了。沈知意没有笑他。她把那碗红枣放在妆台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
"枣子晒干了泡茶喝,很甜。"她说,"你明天还来吗?"
灵烬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说:"明天也来。后天也来。"
沈知意低下头继续缝戏服,针脚比方才更密了一些。窗台上那碗红枣被日光晒着,正在慢慢地、从外到内地变软。
城西的阁楼里,那株被重新种活的野草正在窗台上安静地舒展开今天的第一片新叶。雾气退尽之后,江对岸的山脊线露了出来,青灰色的,和谢疏泠梦里见过的那道轮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