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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灯火已黄昏 春去秋来, ...


  •   日子在竹舍里过得很慢。

      慢到温见予觉得,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每一寸都贴着皮肤慢慢地挪过去。她开始习惯做很多事都用双份——碗洗两个,粥煮两碗,菜地里留两排不摘的白菜。她知道另一份不会有人来吃,可她觉得,放着也不碍事。放着放着,好像日子就不算一个人过了。

      有天傍晚,她正蹲在檐下择菜,手里的菜叶一根一根地掰下来,放进竹篮里。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她面前的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她择着择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踩在落叶上的声响。她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今天比上次早了。”她说。

      灵烬从竹舍侧面走出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的步子比从前重了一些,像是学会了下脚的时候压住落叶,不让它们发出太响的声音。他站在夕光里,玄色的衣摆被风轻轻撩起,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更像一个真正站在那里的人——不再像一株被种错了地方的树了。

      他低头看着蹲在檐下择菜的温见予,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青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差。他走过去,把帕子放在她身边的青石板上,压了压边角,怕被风吹跑。

      “第五十二块。”他说。

      温见予把手里最后一根菜叶放进竹篮,拍了拍手,拿起那块帕子。叠得还是很好,每一道折痕都笔直,像是一个人用了很多个夜晚练习过的。她把帕子收进袖中,和之前的五十一块放在一起,然后仰头看着他,笑了笑。

      “你今天来得正好,我煮了茶。”

      灵烬没有推辞。他走到檐下的木凳上坐下来,等温见予端出一只粗陶碗放在他面前,里面盛着浅褐色的茶汤,冒着细细的热气。他低头看着那碗茶,这一次没有犹豫多久,就端起来抿了一口。他还是觉得苦,但那苦后面跟着的东西,他渐渐地、一点一点地尝出来了——是某种像是从舌头慢慢暖到胃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喝完半碗,把碗放下来,忽然开口:“她比上次胖了一点。”

      温见予正在择第二把菜,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你看得见她?”

      “看不清。但她坐在灯旁边的影子,比上次大了一点。以前她瘦得像一根线,现在像——”他想了想,“像一根树枝。”

      温见予低下头,嘴角弯着,手里的菜叶被她掰得比方才更仔细了,像是要把这个好消息也一并掰碎了、揉进菜叶的纹理里。她没有再问。有些话她不需要问太多,知道那个人还在,灯还亮着,影子还在变浓——就够了。灵烬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碗茶也喝完了,站起来,要走。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练习说什么陌生的话:“明年春天,应该能更清楚一些。”

      他说完就走了。温见予坐在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山路往下走。夕阳将他玄色的身影染成暖褐色,像一棵正在学会扎根的树,在暮色中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向远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菜叶,忽然觉得,今晚的粥可以多放一把米。

      那年秋天,温见予收的白菜比往年都多。

      她把大颗的码好,用小颗的腌了一坛酸菜。坛子是货郎从镇上带来的,说是不好卖,送她了。她洗干净,晒干,把白菜一层层码进去,撒盐,压上石头,封好口,放在墙角。等冬天再开的时候,酸菜就能吃了。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很稳,心也很静。她不急着等那些菜在坛子里发酵,也不急着等春天再来。她知道它们会好的,和很多事一样,急不来,但总会来。

      那天夜里,她坐在案前,点着那盏小油灯,面前摊着一件半旧的衣裳。靛蓝色的,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经过几次拆洗,边角已经磨得有些旧了。她正低头补袖口的线头——不是坏了,是穿得太久,线松了。她补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松了的线头,重新穿回去,打好结。灯火昏黄,映在她的手指上,将那些因为常年干农活而变粗的指节照得格外分明。

      她补完最后一针,把衣裳抖开,对着灯看了看。又比旧的时候好看了一点。她把衣裳叠好,没有放回木箱里,而是放在谢疏泠以前坐的蒲团上,像是在等哪一天有人回来,坐下的时候会发现衣裳就在手边。

      她吹了灯,在榻上躺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屋中画出一道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她侧过身,面朝那座空着的榻的方向——那是谢疏泠以前住的地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片干枯的竹叶,不知是什么时候被风吹进去的。她看着那道空榻,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灵烬说你胖了一点。我还没看见。等你回来,我要看一眼是不是真的。”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将榻上那片干竹叶吹得翻了一个身,又落回了原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个身,又安安静静地重新躺好了。

      那年冬天,温见予腌的酸菜开坛了。

      打开坛盖的时候,一股酸香扑鼻而来,清清冽冽的,带着白菜发酵后特有的醇厚气息。她夹出一块,切碎了,拌了一点盐和辣椒末,配粥吃。第一口下去,酸味在舌尖上散开,像一道细细的、暖融融的线,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她端着那碗酸菜粥坐在案前,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尝一个很久以前许诺过的味道。

      她想起谢疏泠说过,她以前在山上不过冬。不是因为不冷,是因为冬天没有人来,日子太长,不知道该怎么过。现在她想,如果有人把酸菜坛子放在墙角,等冬天的时候有人来打开,那么冬天就有人陪了。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粥,然后对着那只空着的蒲团说了一句:“你不在,我就替你多喝一碗。”

      蒲团不会回答。可她说完之后,窗外的风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有人屏住了呼吸,在听她说了什么。

      日子继续过去。

      春天来的时候,温见予照例在菜地里播种。她蹲在田埂边,把菜籽一颗一颗地放进挖好的小坑里,覆上土,浇了水,然后坐在田埂上等了一会儿。今年的土比去年松软了许多,像是一个人反复翻过的地,终于记住了该怎么接纳种子。她坐在那里,晒着暖融融的太阳,忽然看见远处断崖的方向,那棵老松的枝丫上,红绳还在。

      褪得几乎看不出颜色了,可它还在,在春风里轻轻地晃着。

      她对着那根红绳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竹舍。

      进门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案上瞥了一眼——案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她又该擦了。可她忽然停住了。案角放着一片叶子,不是竹叶,是一片嫩绿色的、不知是什么树的叶子。边缘完整,没有虫洞,像是被人从一棵刚刚发芽的树上摘下来的,放在那里,压得平平整整。

      她走过去,拿起那片叶子,对着光看了看。叶脉清晰,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在叶面上漫开。她把叶子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她把那片叶子放在谢疏泠以前放魂灯的位置上,然后在案前坐下来,看着它。

      窗外,春风穿过竹海,将满山的绿色吹得沙沙作响。温见予坐在案前,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像是对着空气一样说了一句:“你放的吗?”

      没有人回答。可她觉得,风里有一个方向的风,吹得比其他方向的风稍微慢了一点点,像是在低头看那个坐在案前的人。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把叶子收起来。她把它放在原来的位置上,让它晒着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像是一枚小小的、刚刚长成的印记,在告诉她——那个人还在。灯还亮着。裂隙正在慢慢地、用那种看不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变薄。

      春天很长,她有的是时间等它彻底透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灯火已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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