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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浮生若梦 温见予守墟 ...


  •   春深的时候,温见予在山脚开了一小块地。

      地不大,就在原来石桥村外那片荒地的边缘,离王婶和老陈头的坟不远。她用镐头把冻了一冬的土翻松,把碎石拣出去,又从山下背了几筐腐熟的草灰撒进去。土是褐色的,翻开来有一股湿润的、像是很久没人碰过的气息。她把菜籽撒进土里,覆上一层薄土,然后蹲在田埂边,把浇水用的木瓢放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大概是等土里冒出一根绿芽来。可菜籽刚撒下去,要等好几天才能看见动静。她就那么蹲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翻好的那片褐色的土地,像是看着一个还没醒过来的梦。

      不远处,断崖上的老松已经发了新叶。松针嫩绿,被春风吹得轻轻摇晃。她每天傍晚都要上去一趟,在那棵松树下坐一会儿,看看那截褪了色的红绳。红绳还在,风吹日晒,颜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可它还在。她伸手碰一下,绳子微微晃了晃,像是在替什么人朝她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沿着山路走回竹舍。竹舍的门还是开着,魂灯的位置还是空着,案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每天都会擦一遍,擦完又落,落完又擦,像是一种不必言说的日常,和煮粥、翻土、等菜籽发芽一样,不需要理由。

      那天傍晚,她在竹舍门口遇见了一个人。

      不是从石阶走上来的,是从竹林深处走出来的。他走得很慢,不像以前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雾气中,而是从竹叶的缝隙间一步一步穿过来的,脚下踩着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灵烬站在她面前,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

      温见予看着他,没有意外,也没有惊讶。她只是侧过身,让出门口:“进来坐。”

      灵烬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口,低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帕子,边角磨毛了,洗得很干净,叠痕笔直,像是被人反复折了又展、展了又折过很多次。他把它递过去。

      “第五块。”他说。

      温见予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帕子叠得比前几块都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差,像是叠的人已经练了很久很久。她弯了一下嘴角,把帕子收进袖中。

      “你叠得越来越好了。”

      灵烬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越过温见予的肩头,扫过竹舍内部的陈设——案上的灰擦过了,魂灯的位置空了,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人在过一种等待的日子。

      “她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见予转身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喝,只是捧着。

      “她说她会回来。”

      “什么时候?”

      “花开的时候。我问她要是花不开怎么办,她说那就再等一年。”温见予低头看着碗里凉透的茶汤,“那我就等一年。一年不够等两年,两年不够等一辈子。”

      灵烬走进竹舍,在她对面坐下来。他坐的姿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腿没有盘得那么僵硬,背也没有挺得像根旗杆,像是学会了一点怎么让自己坐得看起来像个人。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纹路。没有纹路,墟境里的东西没有掌纹,他的手心光洁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可他现在觉得,那些纹路也许正在慢慢地长出来,只是他还没学会怎么看。

      “我在墟境里见过她。”他说。

      温见予的睫毛颤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她坐在墟境最深处,守着灯。很多亡魂围着她,可她不动。她就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灵烬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景象,“她看起来很安静,不像是被困住的样子。”

      温见予握紧了茶碗,指节微微泛白:“你跟她说话了吗?”

      “没有。她没看见我。她闭着眼。”

      温见予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汤,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她在数日子。”

      灵烬没有问数什么日子。他好像已经慢慢学会了,有些问题不需要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像是要走了,可他又停下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春风吹过竹海,将他的衣摆卷起来又放下。他伸手,碰了一下门框上那道被磨得发亮的旧痕——那是谢疏泠每次进出时手会碰到的地方。

      “我下次来,带一块新的。”他说。

      温见予坐在案前,弯了一下嘴角:“好。”

      灵烬走了。脚步声从竹舍门口一路延伸到竹海深处,比以前的脚步声重了一点,踩在地上有了实实在在的响声。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竹舍的方向。屋顶上的炊烟正在升起来,细细的,笔直的,像是被什么人用极细的笔在天空画了一笔。

      他把手放在怀里,那里还揣着第六块帕子。他本来想今天给她的,可看她接过第五块时弯了一下嘴角的样子,他觉得再等等也行。等她把第五块用旧了,等她能笑着接过第六块,说一句“你又叠得比上次好了”。那时候他大概也会学会笑一下。

      他转回头,继续下山。

      春天越来越深了。

      温见予种的菜籽发了芽,嫩绿色的两片小叶从土里探出头来,像一双刚睁开的小眼睛。她每天去浇水、除草、松土,蹲在田埂边看那些小苗一寸一寸地长高,用手比划它们昨天和今天的差别。有时候她看得太久了,蹲得腿发麻,站起来的时候会踉跄一下,扶着腰站好一会儿才能走回去。

      石桥村旧址上长出了新草,盖住了晒谷场上的泥浆和门板压过的痕迹。没有人的村子在春天里重新被藤蔓和野花占领,院墙坍了,爬满了牵牛花。鸡笼塌了,里面长出了一丛不知名的紫色小花。有一天温见予路过虎子家的时候,看见门框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一根野葡萄藤,叶子嫩绿,在风里轻轻地晃着。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但她在门框上摸了摸,指尖碰到那根藤蔓的时候,觉得像是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天晚上她坐在檐下,端着一碗粥,面朝断崖的方向。魂灯的位置还是空的,但那盏她自己做的小油灯被她重新点起来了,放在案角,昏黄的灯光从竹舍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小路上。

      她喝着粥,忽然想起谢疏泠说过的一句话。不是情话,不是承诺,是某一天傍晚她们蹲在菜地边看白菜时,谢疏泠忽然说了一句:“你蹲着的时候,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起来,像一棵刚发芽的菜。”

      她当时笑她怎么连这个都看。现在她蹲在田埂边的时候,会时不时摸一下后脑勺,摸到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就弯一下嘴角,像是有人在远处替她看着,替她记得。

      山上山下,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春天过了是夏天,夏天过了是秋天,秋天过了又是冬天。温见予在竹舍住着,种菜、煮粥、扫院子,和以前一样。只是案头少了一盏魂灯,檐下少了一个人。可她每天傍晚都会去断崖边的老松下坐一会儿,跟那截褪色的红绳说几句话。说说今天菜长了几寸,说说山下的牵牛花开到了哪,说说她今天煮的粥咸了还是淡了。

      红绳不会回答。可她觉得风会替她传话。风从断崖吹向墟境深处,把她那些细碎的、絮絮叨叨的话,一句一句地带过去,带到那个人坐着的灯旁边。她相信那个人能听见。因为她说好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冬天又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温见予在院子里扫出一条窄路,和去年一样歪歪扭扭。她站在雪地里,拄着扫帚看了一会儿那条路,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夜谢疏泠站在檐下说的话——“别扫直了,这条路就挺好,像你走路的样子。”

      她弯了一下嘴角,把扫帚放回墙角,走进竹舍,坐在案前。那盏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将她面前的碗照得温温的。她端起粥,低头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粥里放了白菜心,切得碎碎的,是她自己种的,嫩绿的,在米汤里浮浮沉沉。

      她对着空荡荡的灯台,轻声说了一句:“白菜长大了。今年冬天没有糖,但我种了很多菜心。等你回来,我给你煮。”

      风从窗外灌进来,将油灯的火焰吹得晃了晃,又稳住了。像是在替什么人应了一声。

      断崖下,墟境深处。

      谢疏泠坐在一盏青白色的灯火前,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她的手放在膝上,伤口已经愈合了,可指尖上还留着浅浅的白色痕迹,像是一道道被缝过的、正在慢慢淡去的印记。她一直听见一些细碎的声音从很远的裂隙边缘传过来——有人在跟她说话,说菜长大了,说牵牛花开了,说粥今天煮得咸了还是淡了。她没有睁眼,可她弯了一下嘴角。

      声音还在继续,像是会一直这么说下去。

      她闭上眼睛,数着那些声音的节奏。雪落的声音,菜叶生长的声音,红绳在风中摇晃的声音,还有一个人蹲在檐下等她回去的呼吸声。她把这些声音一一收起来,放在心里,和那盏灯放在一起。等有一天,那道裂隙重新打开的时候,她要把这些声音也带回去,一样一样地,说给那个人听。

      春去秋来,岁岁年年。

      浮生若梦,可有些梦,一直在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浮生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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