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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欲穷千里目 墟主自墟中 ...


  •   温见予是在睡梦中被冷醒的。

      不是寒风的冷,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涌了上来,穿过竹舍的墙壁、穿过褥子、穿过她身上的棉被,无声无息地浸入骨缝里。那种冷没有形状,却让人从头到脚都在发僵,连牙齿都不自觉地叩了几下。

      她睁开眼。魂灯还亮着,但灯焰矮了许多,青白的光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蜷在灯台上。谢疏泠不在卧房里。温见予坐起来,披上外衣,赤着脚走出卧房。

      正堂里没有人。竹舍的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案上的书页哗哗翻动。温见予走到门口,看见谢疏泠站在檐下,背对着她,手里握着魂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比平时更直,像一株被风吹到极限却不肯弯折的竹。

      她面前站着一个人。

      说是站着,其实并不准确。那个人没有实体——他像是用夜色凝聚成的,黑得比巫山的夜更深、更沉。五官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宽肩,窄腰,身形修长,像一柄插在天地间的剑。他的脚下没有影子,魂灯的光照过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在他身周半尺之内消弭于无形。

      温见予的手紧紧攥住了门框。

      谢疏泠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现。

      "你来早了。"

      "不早。"那人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回音,"三个月之期已过半月。我来看看——你破了戒没有。"

      谢疏泠没有回答。

      那人向前走了一步。他没有脚步声,可他迈出这一步,整座巫山都在颤——不是地动山摇那种颤,是更细微的、更深的、像是从山的内部传出来的,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闷的震颤。温见予站在门口,脚下的青石板在微微震动,她不得不扶住门框才能站稳。

      "谢疏泠。"他开口,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像是看过了太多次重复剧情之后的疲惫,"你知道动情是什么。"

      "知道。"

      "动情则墟痕裂,念起则劫数生。这句话你师父教过你,你背了二十七年。你现在告诉我——你破了没有?"

      谢疏泠没有回答。但她握着魂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人的目光越过谢疏泠的肩头,落在温见予身上。他的面孔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温见予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时,像一滴冰水落在皮肤上,凉得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就是她?"

      "与她无关。"谢疏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重,但比方才快了半拍。

      "一个凡人,能在你的结界里住这么久,没有我出手,没有灵烬阻拦——你告诉我,与她无关?"

      谢疏泠没有说话。

      墟主走到檐下,停在离谢疏泠三步远的地方。他低头看着那盏魂灯,灯焰在他面前剧烈地跳动,像是在发抖。

      "三个月之后,如果你没有破戒,她可以活。如果你破了——我会亲自出手。"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还在让她留下。"

      谢疏泠抬起头,看着那片混沌的黑暗。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已经想过所有可能之后做出来的决定。

      "她留下,是我让她留的。她走不走,是我的事。你取她的命,也是我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做。她只是住在这里,吃我煮的粥,睡我的榻,跟我说话。"谢疏泠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你不能动她。"

      墟主沉默了片刻。

      "谢疏泠,你渡了一万四千多个亡魂,修补了九百多处裂痕。你是近三代渡墟人里最好的一个。我不想看着你重蹈你师父的覆辙。"

      谢疏泠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师父……"

      "她也是为情所困。"墟主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不是温暖,是那种像是冰面下翻涌的暗流,"她爱上了一个凡人,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可凡人寿数有限,她耗尽精血为那人续命,最后——人没留住,自己也没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魂灯的灯焰。那火焰在他触碰下骤然拔高了一截,又猛地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我不想你变成第二个她。"

      谢疏泠低下头,看着魂灯。灯焰还在跳,在跳。她的手指在灯柄上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我不会变成第二个她。"她说。

      "你已经在变了。"

      "变的是我,不是她。她还在山下活着,她还在煮粥,还在救人,还在每天申时之前回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墟主看着她,看了很久。那道混沌的黑暗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摇头。

      "谢疏泠,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

      "三个月后,你再说这句话。"

      黑暗中,墟主的身形渐渐变淡,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被稀释、扩散、最后消融于无形。风停了,石板的震动停了,山野恢复了该有的安静。只有魂灯的火焰还在跳,跳得比平时更快,像是在替它的主人紧张。

      温见予站在门框后面,手心全是汗。

      谢疏泠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目光对上的一瞬,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谢疏泠走回来,从温见予身边走过,进了竹舍,把魂灯放回案上。她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发抖,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听见了。"她说。不是疑问。

      温见予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

      "听见了。"

      "怕吗?"

      温见予想了想,说:"有一点。"

      谢疏泠抬起眼看着她。

      "但不多。"温见予补充了一句,"因为你说过,你守山,我守人。你要守我,我为什么要怕?"

      谢疏泠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说的三个月……是真的吗?"

      "真的。"

      "三个月之后,如果你破戒,他会杀我?"

      "他不会杀你。"谢疏泠的声音很平,"他会让我亲手杀你。这样我才会知道,动情的代价是什么。"

      竹舍里安静了一瞬。

      温见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那你到时候会杀我吗?"

      "不会。"

      "你怎么跟他交代?"

      "不交代。"

      温见予看着她那副"我根本没打算交代"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弯弯眼的笑,是一种眼睛里有水光、嘴角却往上翘的、带着一点点心酸和很多很多笃定的笑。

      "谢疏泠,你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

      谢疏泠没有回答。

      "你在乎我。你在乎得连墟主都看出来了。"

      "……"

      "你刚才说'你不能动她'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你自己听见了吗?"

      谢疏泠垂下眼。她没有听见。她的声音抖了。她说了那么多话,每一句都以为自己撑住了,原来有一句,是抖的。

      "温见予。"

      "嗯。"

      "三个月之内,我会想到办法。你信我。"

      温见予伸出手,越过魂灯,握住了她的手。

      "我信你。"她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三个月之后,你还是没有想出办法——"温见予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你就跑。带着我一起跑。墟境裂了就裂了,亡魂散了就散了,这座山不要了。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煮粥,我采药,过老百姓的日子。"

      谢疏泠看着她,看着灯焰在她脸上投下的、跳动的光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

      "好。"她说,"我答应你。"

      温见予的手在灯下慢慢收紧,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那只手还是凉的,可贴着她的那一面,已经暖了。

      墟境深处,灵烬站在墟门前,守了整整一夜。

      墟主回来的时候,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灵烬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了墟主的气息——比走的时候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情绪,他分辨不出那个,是一种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之后留下的余韵。

      "灵烬。"墟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在。"

      "你最近下山了。"

      灵烬没有否认。

      "见到什么了?"

      灵烬沉默了片刻,说:"雪。麻雀。一个叫温见予的人。"

      墟主也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她怎么样?"

      灵烬想了想,说:"她会埋麻雀。"

      墟主没有说话。

      灵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句话。他不知道这句话对墟主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当他站在树下,看那只麻雀从动到不动的时候,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不属于墟境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不舍"。

      他不舍那只麻雀死。他不舍那个账房先生的委屈没有人听。他不舍那个叫温见予的人蹲在雪地里,刨一个坑,把麻雀放进去,用雪盖好。他舍不得这些。

      可他不知道,舍不得是什么。

      "你变了。"墟主说。

      灵烬没有回答。

      墟主也没有再问。

      黑暗的墟境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站在亘古不变的风里。风里没有雪,没有麻雀,没有蹲在树下埋鸟的人。只有执念,成千上万的执念,在风中飘荡,像无数双没有闭上的眼睛。

      灵烬站在风里,忽然想起温见予问他的那句话。

      "墟境里也有雪吗?"

      他说没有。墟境没有四季,没有雪,没有春天。

      可他此刻站在这里,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替这座亘古不变的墟境,下了一场看不见的雪。

      很轻,很薄,落在他肩上,不冷。

      他甚至觉得,有一点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肩,什么也没有。可他伸手去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的地方,好像真的留下了一点点温度。

      他握紧拳头,把那个温度攥在掌心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他不想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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