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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相看两不厌 山居嬉闹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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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见予在巫山竹舍安居五日,渐渐摸清了谢疏泠藏在清冷表象下的小性子——这人看着疏离寡言,实则格外挑剔饮食,偏生从不直言,只凭细微举动流露好恶,像个暗自较劲的孩童。
粥里野菜切得粗些,她便慢咽细品,一餐要耗上许久;切得细碎,进食的速度便会明显加快。腌萝卜若是盐味偏重,浅尝一片便不再动筷;口味清淡,反倒能多夹上几箸。温见予暗自揣摩两日,俨然成了破译心思的有心人,翌日下厨,索性将野菜切得细碎如糜。
谢疏泠端起陶碗,望着粥面浮起的一层翠绿碎末,面色平淡无波,开口问道:“你这是剁馅,还是切菜?”
“切菜。”温见予擦去刀身水渍,眼底藏着笑意,“尝尝,合口吗?”
谢疏泠舀起一勺粥缓缓咽下,并未作答。温见予只当她默许,次日索性切得更细。
再用餐时,谢疏泠看着碗中几乎辨不出原形的野菜,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不必切得这般零碎。”
“先前见野菜切得大,你吃得慢,我还以为你嚼着费力。”温见予坦然说道。
“我并未嫌过。”
“放凉之后,你进食依旧不快。”
一来一回两句辩驳,两人目光相接,静静对视三息。最终还是谢疏泠先移开视线,端起碗三两口将粥食饮尽,放下碗筷起身便走。
望着案上空碗,温见予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她移步厨间刷洗碗筷,竹舍内传来书页翻动的声响,动静比往日明显响亮几分,分明是有意为之。温见予笑得肩头轻颤,水花溅在脸颊,她随手拭去,口中又哼起那支流传久远的无名曲调。
正堂里的谢疏泠,耳中满是婉转曲声与清脆笑音。她数次强迫自己凝神看书,心神却屡屡被屋外声响勾走。几番尝试无果,索性合卷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温见予。”
温见予闻声回头,双手还沾着晶莹皂角泡沫:“怎么了?”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温见予转回身继续忙活,压抑的笑意仍在肩头漾动。
谢疏泠伫立片刻,默默转身离去。行出几步,终究忍不住回头一瞥,恰好与端着碗碟转身的温见予撞个正着。少女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皓齿,笑意明媚坦荡。
谢疏泠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神色,快步走回正堂落座翻书,只是耳尖悄然染上一抹浅红,转瞬又隐匿在发丝之间。
午后日头和暖,山间潮气重,被褥久居屋内总带着湿冷。温见予将被褥搭在院中的竹竿上,用竹夹固定妥当,随后蹲坐一旁,饶有兴致地观看石缝间迁徙的蚁群。细小蝼蚁排成墨色长线,各司其职,驮着远超自身体重的食物,井然有序地穿梭往来。
谢疏泠走出竹舍,见她蹲在地上看得入神,出声询问:“在此做什么?”
“看蚂蚁搬家。”温见予仰头答道。
“蝼蚁而已,有何趣味?”
“你不觉得它们很厉害吗?身躯微小,却能负重前行,彼此之间也从无争执。”
谢疏泠垂眸打量片刻蚁群,淡淡开口:“它们不会争执,只因无从言语。”
温见予眼珠一转,笑意狡黠:“那你也是蚂蚁吗?平日也极少说话。”
谢疏泠一时怔愣。
“我知道啦。”温见予笑意更深,“你不是蝼蚁,只是不爱言语的谢疏泠罢了。”
谢疏泠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回屋。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并非冷眼嘲讽,反倒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似是被这番巧言逗得无可奈何。
温见予将脸颊埋入膝头,偷笑着平复心绪。
暮色将至,温见予背着药篓从后山采药归来,竹舍内灯火如常,书卷摊开在案上,却不见谢疏泠身影。她放下药篓,绕着屋舍寻了一圈,最终在连通墟境的泉边寻到了人。
谢疏泠独坐临水青石之上,手中捏着一片薄叶,抵在唇边轻吹。乐声断续零散,曲调简单往复,温见予一听便知,正是自己时常哼唱的那支古调。
她没有贸然上前,倚着身旁翠竹静静聆听。
吹了片刻,谢疏泠停下动作,蹙眉思索曲调衔接之处,再次尝试,依旧不够流畅。她轻轻摇头,将叶片丢入清泉。翠叶浮于水面,打着旋儿顺着溪流缓缓漂向远方。
“怎么不继续吹了?”温见予缓步走近。
谢疏泠未曾回头,语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吹不好。”
“我日日哼唱,你定然早已记熟,怎会吹不好?”
“记下旋律,与娴熟吹奏,本就是两回事。”
温见予挨着她在青石上坐下,笑语盈盈:“那换些别的消遣吧。你可会唱歌?”
谢疏泠侧目看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荒唐”二字。
“不唱也无妨。”温见予顺势转了话题,“你渡化过无数亡魂,定然听过许多故事,讲一段来听听吧。”
沉默须臾,谢疏泠缓缓开口,嗓音浸着泉水的清凉,娓娓道出一段往事。
“从前城中有位老妇,守着一间小小的面馆,店内不过三张木桌。她每日天未亮便起身揉面、擀面、切面,刀工匀细,煮出的面条筋道爽滑,十里之内无人不夸赞。”
“后来呢?”温见予听得入神,轻声追问。
“岁月催人老去,她渐渐握不住擀面杖,面馆也就此歇业。待到弥留之际,萦绕不散的执念并非亲友,而是陪伴半生的煮面铁锅。她总说,那口锅相伴数十载,似是有了灵性,她若离去,铁锅便会孤单无依。”
听闻此言,温见予鼻尖微酸:“那这份执念,最后如何化解?”
“墟境不纳器物执念,她便守在阴阳边界久久不肯离去。我告知她铁锅本无心识,她却依旧放不下。”谢疏泠望着潺潺流水,语气轻柔,“最后我以她半生执念为汤,墟境晨雾为面,为她煮了一碗面。她尝罢,道了一句‘正是这个味道’,心结尽解,安然渡往轮回。”
泉水叮咚,水声缠绵。温见予望着身侧清瘦的侧影,心中了然。二十余载守在巫山墟境,她独自收纳了无数漂泊亡魂的一生,那些被凡尘遗忘的悲欢离合,唯有她一一珍藏。
“往后你常讲这些故事给我听,好不好?”温见予认真说道,“你说,我便记着。纵然来日岁月漫长,我也会替你守住这些过往。”
谢疏泠看向她澄澈的眼眸,眸光微动,良久才吐出一个字:“好。”
一字轻如落于水面的竹叶,却重得落在两人心底。
入夜,竹舍内只剩魂灯一缕青白微光。温见予坐在灯下,缝补那件靛蓝布衣的最后几针,银针穿梭,走线细密。忽然间,谢疏泠自榻上坐起,侧耳望向山巅浓雾深处,神色凝重。
“怎么了?”温见予放下手中针线。
“墟境有人到访。”谢疏泠披上衣衫,端起魂灯移步檐下。
温见予紧随而出,抬眼望向山间。浓雾翻涌如浪,遮蔽万物,可她分明感知到一道凝实的身影立在雾色深处,并非缥缈亡魂,而是介于阴阳之间的异类。
是灵烬。
玄色衣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身形孑然,宛若从古卷中走出的孤影。他并未看向迎上前的谢疏泠,目光越过层层云雾,落向山下的石桥村。村落里点点灯火错落,在沉沉夜色里,如同散落一地的碎金。
谢疏泠止步在数步之外,开口问询:“墟主可有谕令?”
灵烬迟迟未答,久久凝望着山下灯火,灰眸之中浮起一缕茫然,那是万年沉寂的心绪里,难得泛起的异样波澜。
“那是什么?”他抬手指向村落一隅,出声问道。
“人间灯火。”
“我知晓是灯。”灵烬语声低沉,“我想问,为何人已离去,灯火却依旧长明?”
谢疏泠稍作沉吟,答道:“为等候归人。”
灵烬垂落手臂,目光依旧黏在那盏孤灯之上,似被无形丝线牵引。沉寂片刻,他终于道出此行来意:“墟主命我传讯,三月之期,自今日正式算起,时限既定,再无转圜余地。”
话音一顿,他转头看向谢疏泠,神色漠然:“另外,墟主察觉竹舍之中多了生人。此地本就不该有外人停留。”
“她不会走。”谢疏泠握灯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笃定。
“墟主自有办法令她离开。”
“你大可一试。”
两道目光在浓雾中无声对峙,空气骤然凝滞。灵烬活过悠悠岁月,见惯渡墟人为情牵绊、以身犯险,对此早已无动于衷。他率先收回视线,转身便要隐入雾中。
“且留一步。”谢疏泠忽然出声。
灵烬驻足,不曾回头。
“你方才凝望的灯火,来自山下石桥村。凡尘世人点灯,不为装点夜色,是为给晚归之人照亮归途。”
灵烬静立许久,只淡淡留下二字:“知晓。”随后身形一晃,彻底消融在茫茫山雾里。
谢疏泠伫立檐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绪难平。这位守灵者身为墟主麾下器物之灵,千年独守阴寒地界,从未触碰过人间烟火,今夜却被一盏寻常灯火牵动心神。她隐隐察觉,有什么固有的秩序,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转身回舍,温见予已然收好了针线,将成衣捧在手中,眉眼含笑:“终于完工了,你来试试,尺寸应当合宜。”
谢疏泠接过靛蓝布衣,布料在魂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领口袖口暗绣的银纹若隐若现,恰似夜幕里疏淡星子。她褪去外衫,将新衣穿在身上。
“转一圈看看。”温见予退后几步,细细打量。
谢疏泠身形微僵,依言缓缓转身。
“真好看。”温见予笑得眉眼舒展,“比往日素衣更衬你。”
“尚可。”谢疏泠低头打量衣袂,言语依旧克制。
“就不能稍稍夸赞自己几句吗?”
“不必。”
温见予故意板起面孔,学着说书人的腔调朗声笑道:“巫山高士,风姿卓绝,一袭靛蓝衣衫,连墟境亡魂见了,都要驻足多看几眼呢。”
看着她故作正经的模样,谢疏泠唇角不自觉向上扬起。这一笑真切柔和,不再是转瞬即逝的浅淡弧度,清冷眉眼尽数化开冰雪。
温见予将这份美好悄悄藏于心间,刻意不点破。
“歇息吧。”谢疏泠脱下新衣,仔细叠好放置枕边。
“今夜便穿着睡吧,何必特意叠起。”
“容易褶皱。”
“若是皱了,我再为你浆洗熨烫便是。”
谢疏泠看了她一眼,终究重新拿起衣衫穿上。
二人各自安歇。谢疏泠侧卧着面向墙壁,温见予卧于屋角,目光静静望向她的背影。魂灯悬在中央,清辉温柔,隔开两人身影,却隔不断缠绕的心意,分寸之间,尽是含蓄拉扯。
“灵烬……他也算世人吗?”温见予压低声音问道。
“不算。”
“那他究竟是什么?”
“墟境守灵者,本质是依附墟境而生的器物之灵。”
“器物之灵,也会凝望人间灯火吗?”
这一次,谢疏泠没有作答。
温见予也不再追问,拉过薄被盖住身子,闭上双眼。脑海中反复浮现灵烬那双空洞茫然的灰眸,他立于寒雾之中,望着山下万家灯火的模样,令人心生恻隐。
亡魂尚有执念可依,可这位守灵者,漂泊千年,连自己遗失了什么都无从知晓。这般孤寂,比阴阳两隔的亡魂,还要悲凉几分。
夜色愈发深沉。
巫山脚下,灵烬孤身而立,再次抬眼望向山峦。山上竹舍的青白魂灯,山下村落的暖黄灯火,一重高寒,一重温热,云雾相隔,永世难逢。一如他与这鲜活热闹的人间,生来便是两处光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执掌墟境秩序,引渡万千执念,千年以来,却从未触碰过一盏带着人间暖意的灯火。
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念头:那暖融融的光,究竟是何种温度?
念头转瞬即逝。
他恪守千年本分,不会逾矩靠近,唯有在寒雾之中,遥遥相望。
空山寂寂,两盏灯火遥遥相对,有人心渐暖,有人心微动,漫漫长夜,故事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