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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村子 摄像机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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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lly.1
「那边有座山,山的里面是石块,它们围成一个圈,把大家困住了。」
连绵的山峰将这座村庄包裹住,这里看不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
摄影机眨着眼,她环顾着四周,好像在确认这里是哪里。
忽而,她看见前方立着一块石头,上头用红色油漆写着:华松村。
她伫立片刻,回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高山环绕的边际。摄影机深吸口气,又吐出一口浊气,她低声说:“这是一座被困在山里头的村庄,我看不到外面,外面也不会知道里面的秘密。”
而华松村亦是如此。
它像是山群里的孩子,一个孤零零的孩子,没有玩伴,只有这群蚂蚁大小会说话的人类作伴。
摄影机从这里诞生,也从这里离开,又从那里回来。她知道自己走不出去,所以摄影机没有选择反抗,反抗后,摄影机会损坏,她会伤心。
她不希望自己的摄影机坏掉。
所以她不去拥抱反抗。
摄影机垂下头,而后慢慢抬起脚,向华松村走。
华松村环境优美,是人们所谓的世外桃源,看上去十分适合发展旅游业。摄影机仔仔细细地向着周围观望,像是要将这一切全都记载下。
“唷!弦语回来啦?”
一位头戴草帽,身着朴素的花T恤的胖大娘,正伸着双臂向摄影机走来。
她面相和蔼,是村里的老好人。村里人对她的评价多是:“胖大婶?她呀,人忒好了……”
摄影机脸上瞬间挂上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大婶,今起这么早呢?”
胖大婶将手在围裙上擦了几下,这才握上她发凉的双手道:“嗐,这不是起来看看咱家狗儿有没有跑丢嘛!”
摄影机恍悟道:“啊!是该看看了!这儿地儿大得很,一会儿跑没了,那可就难找了!”
胖大婶笑着眯了眼:“对对对!你说的对!咱今早瞧了眼,还好,这狗儿听话,没跑丢没跑丢。”
胖大婶脸上的笑慢慢淡住,她语重心长地问:“弦语啊,你这次回来,要待好久?”
弦语摇摇头,答:“这还得看情况,主要是回来拿东西。”
胖大婶并未多问,话题一转:“外头是不是比这儿好的多?”
弦语点头:“外头有了地铁,城市繁华得多了。”
大婶笑了,脸上的赘肉将眼角挤出几条皱纹:“那就好那就好。”
弦语眼尖地看见大婶身后晃晃悠悠溜过来的狗儿。
它通体呈黄色,貌似是田园犬。
它摇着尾巴,蹭上大婶的腿。
摄影机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狗儿的每一个动作以及大婶的所有表情、动作,像是一个被安排好画面龟板的画框。
大婶低头笑着哎呦几声,说:“弦语,你瞧瞧看,这狗儿啊,就喜欢蹭人腿,赶也赶不开。”
弦语笑了,她说:“狗儿定是受到素安庙里的神仙影响了!”
素安庙正处于村庄正中央,它外观精致华丽,红彤彤的颜料刷满柱子,牌匾上用金颜料写着“素安庙”三个大字。庙内干净如新,一尊八尺之高的神像静立中央,男人的面容、衣着被雕刻得细致,就好像石头里面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神仙一般。
这俊美高洁的神明是村庄的守护人,是他们的信仰,历史上这个神明早在大滳中期便被人遗忘仅少部分人记得。
他没有名字,但他的鲜血却可以救人,因而人们尊称他为“烬”。
大婶一听蓦地拍手,她欣喜道:“可不嘛!上回我去给老爷上香,这狗儿就围着老爷的像转圈圈呢!”
摄影机一听,便伸手挽住大婶的胳膊,一边往村里走。
村子前阵子刚铺上了水泥路,此刻已然干了。之前那光穿着鞋子都觉得硌脚的石子路终于迎来它的光滑。
摄影机一面观察着村子里的变化,一面与胖大婶闲聊。
村子依旧是以前的村子,路依旧是以前的路,只是变得光滑了,似乎没有别的变化了,可摄影机就是觉得这并不是她记忆里的村子。
“大婶,李乾他怎样了?”
“诶!莫提那晦气玩意!”
李乾一位五十来岁好吃懒做的老赖。
“你如今有出息了,还提那人做什么?我都替你担心他对你做些什么。”
李弦语静默了半晌,嘴唇翕动,声音兀然沉了下去:“谁让他是我爸呢。”
胖大婶张着嘴看她,竟也说不出些什么话来,只好叹了口气,安抚道:“你啊,就是心太软。你瞧瞧,你妈离了他不是过得很好?想当年,我看着那么小的你,缩在阴湿湿的角落里,浑身都在打着颤……”
胖大婶望向最高的山峰,那里被雾层层环绕,像是在遮盖什么。
【1999年5月】
天阴沉沉的,好似下一刻便要落下石子般大小的雨滴。
“弦语,妈妈要走了,”女人将李弦语环进温暖的胸膛,她低下头轻轻蹭过女孩细软的发顶。她的声音犹如此刻吹过的风,温和又缓慢,她捧起女孩的脸,“乖乖,你真的不和妈妈走吗?”
李弦语睁着清澈而认真的眸子,坚定地点头:“不走!”
女人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掌心的茧子委实令人感到不适,但女孩不但不躲反而偏过头,将半张脸埋进那粗糙的掌心。她再次肯定地说:“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儿!”
七岁的女孩用着冷静而又坚定的态度面对她。
女人眼里的不舍与心疼渐渐与其他情绪混为一团,极其复杂。她闭了闭眼,缓缓叹了口气:“乖乖,妈妈走了。”
她用力地点头:“妈妈再见!”
女人俯身吻了吻她被刘海遮住的额头。
李乾这个时候仍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他那震天响的鼾声自屋内传出,好似出了五里地也能听见一般。
女人往里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拎着一个包转身踏上石子路,向着素安庙走去。
她向着烬恭敬地祈祷,她睁开眼,抬起头对上石像的眼睛,她诚恳道:“神啊,我知道您一定还在,信赖您的信徒此刻她要离开了,可她仍不会忘记您的好,但她的女儿要在这里成长,她此刻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她希望您能保佑她的女儿平安健康。”
说罢,她跪在垫子上磕了几个响头。
这些话,每个月她都要来说上几回。但此刻,是这个月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
女人走了,李弦语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呆了许久,直到雨水滴落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迫使她回神。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旁,她扶着木制门框,向着稍暗的屋内望去。
木床上隆起一大团,正有规律地起伏着。
她没出声,而是关上门,让屋内完全陷入黑暗。她跑到窗边,踩着矮凳,伸着小手将花布料做的窗帘拉上,隔绝了光线。
鼾声愈发大,似乎是因为这些做法而变得舒适绵长。
她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黑压压的天空。
雨水比想象中的大,犹如鹅卵石般砸在手心,有些疼。
雨下得并不大,只是雨滴大。她将白粉色外套往头顶一遮便埋进雨水中。
鞋子踏进水坑,溅起水花。
穿过掉了皮的房屋,她的脚步逐渐放慢,最后停在一间不像样的屋子前。
屋子黑漆漆的,犹如从地狱升起般。她慢慢靠近虚虚遮掩的木门,顺着缝隙往里瞧,里头一片黑暗,不见一丝人气。李弦语叹了口气,慢慢挪到门口旁的角落,她蹲下身,将自己团成一团,埋进不起眼的墙角。
她将头埋进手臂,低声喃喃:“妞妞她怎么不在家。”
雨水顺着屋檐,淅淅沥沥地往下坠,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
她等了很久,久到雨越下越大。
李弦语将下巴放在手臂上,静静地望着雨幕。
大雨由鹅卵石大小化作柳絮,空气里混杂着泥土与淡淡的花香。
屋子的斜侧方的瓦砖自建房下,伫立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瘦大婶用手帕擦着手掌,她透过雨幕隐隐约约瞧见角落里藏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她轻声往屋里头唤:“老头子,你过来看看,那个是妞妞还是弦语。”
“怎么可能会是妞妞。那丫头昨天就被她那个爹卖了!”老头子躺在木椅上,手里还拿着早些时候的报纸。
妞妞长得好看,皮肤白里透红。一头秀丽的长发被扎成两串麻花,笑起来脸上便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她很爱笑,也很招人喜欢。
瘦大婶惊道:“怎么会!哎呀!那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在这儿谁都能干得出这事儿,你大惊小怪个什么,再说了他老婆不也是被他转手送人了?”老头子点了根旱烟,慢慢悠悠地翻过一页报纸。
瘦大婶急道:“那也不能这样啊!哎呀!”说完,她拿起一旁支着的油纸伞便冲进雨里,小跑着向黑黢黢的屋子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