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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3章 称重 第43章称 ...

  •   第43章称重
      称重所在一条较宽的街边。
      玛塔到那里时,门口已经排了两辆车。第一辆车上装着几只木箱,箱角用铁片包过,车夫坐在车辕上吃面包,嚼得很慢。第二辆车上堆着布包,外层油布被绳子紧紧扎住,油布边缘还沾着泥。两名伙计站在车旁,低声争论先后,谁都不愿意把车往后挪。
      伊尔莎没有走正门。
      她带玛塔从侧边绕进去,经过一条狭长过道。过道墙上挂着旧秤杆、备用绳索和几只磨损严重的木牌。里面比外面更阴冷一些,石地上积着水渍,角落里有一只桶,桶里泡着几块擦秤用的布。
      称重所里有三张大桌。
      一张桌上放着砝码,大小不同,颜色也不同。另一张桌上摊着登记簿,旁边坐着一名年轻书记员,袖口已经被墨染黑。最里面那张桌旁,有个年长男人正在检查一只木箱。他把箱盖掀起一点,看了里面的货,又让伙计把箱子重新抬到秤上。
      木箱上秤时发出沉闷响声。
      玛塔听见秤杆微微晃动。负责看秤的人低声报出数字,书记员写下,旁边的货主皱着眉,似乎觉得少了。年长男人没有理会,只让伙计把下一只箱子抬过来。
      伊尔莎等那人忙完,才上前。
      “吉勒姆先生。”
      年长男人转过头。他身材厚实,头发已经花白,眼皮有些下垂,手背上布满旧伤痕。看见伊尔莎,他把手里的木牌交给旁边伙计。
      “范德梅尔小姐。你父亲又嫌我的秤重了?”
      “这次不是我父亲。”
      “那就是更麻烦的人。”
      伊尔莎把玛塔介绍给他。
      吉勒姆听到霍尔斯滕这个姓,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他让她们走到侧桌旁,把手边几只小砝码移开,给文件腾出位置。
      “你们要称什么?”
      “已经不在这里的货。”伊尔莎说。
      吉勒姆看了她一眼。
      “那就不是称重所喜欢的生意。”
      “我们只查折价。”
      “折价比称重更麻烦。”
      玛塔把自己抄来的几行记录放到桌面上。
      北方可担保货十件。
      灰蓝布二匹,暗红布一匹。
      余款转旧项。
      赫尔曼见证。
      这些字已经在她手里出现过许多次。到了称重所,纸上的数字又开始接近实物。这里的人不关心见证边注,也不关心谁在吕贝克受了委屈。他们先问重量、成色、折损和当天价。
      吉勒姆把记录读完,问:“你们知道那十件北方货具体重量吗?”
      玛塔把卑尔根副本推过去。
      “这里按捆记。每捆重量有估值,没有布鲁日这边的称重数。”
      “卑尔根人喜欢按他们自己的办法记。”
      “吕贝克也没有重量?”
      “吕贝克入仓只写十七捆,另有共同货位。共同货位没有写给我。”
      吉勒姆没有说话。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册,翻到某个年份,又沿着日期往下找。那本册子边缘磨得发灰,纸页上有许多手指留下的痕迹。玛塔站在旁边,看见上面写着不同货物的折价范围,鱼干、蜂蜡、皮货、布匹、羊毛、酒和油,各自占一小段。
      称重所并不只称重量。
      它还保存着许多人愿意接受的“差不多”。
      差不多的重量,差不多的干燥程度,差不多的布价,差不多的折损。商人争到最后,总要找一处地方把争论压下来。这个地方不负责让所有人满意,只负责给出一个还能继续写下去的数字。
      吉勒姆停在一页上。
      “这段时间,北方鱼干价不差。按你们说的等级,十捆好货,折成三匹中等布,再留余款进旧项,数目说得过去。”
      玛塔看着他。
      “说得过去?”
      “从重量和价看,说得过去。”
      “所以他们没有故意压价?”
      “不能这么确定。”
      “为什么?”
      “说得过去,不等于公平。只说明文件上的数没有蠢到让人一眼看出问题。”
      伊尔莎微微点头。
      吉勒姆把册子转向玛塔,用粗短的手指点着几行数字。
      “看这里。好鱼干和普通鱼干差不少。如果有人把好鱼干写成普通北方干货,账上就能轻省一些。到了布鲁日,如果他再用好货的价值去支撑担保,就会出现另一种问题。”
      玛塔顺着他指的地方看。
      “在吕贝克写低,在布鲁日用高?”
      “也许。”吉勒姆说,“这要看谁读哪一份。”
      这句话让玛塔停住。
      她想起三份副本。卑尔根写得具体,吕贝克写得含糊,布鲁日写得能用。每一份都有自己的读者。船长看卑尔根,仓库看吕贝克,债主看布鲁日。赫尔曼不必在同一处把所有东西都改错,只要让不同的人在不同地方看见不同版本。
      吉勒姆继续说:“称重所只能告诉你,这个折价有没有离谱。没有离谱,就会有人愿意收。”
      “那它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这批货足够重,足够好,也足够被拿来抵那笔账。”
      玛塔低头写下这句话。
      她没有完全照原句抄。她把它改得更平一些:[按当期鱼干与布匹折价,北方货十件足以支撑该担保项。]
      写完后,她看了很久。为了客观,这个句子也写得很克制,很不解气。
      不能说欺骗,也没有说侵占,只说“足以支撑”。它让赫尔曼的安排有了另一条边。那十捆鱼干并非随便被放进去。它们的等级、重量和价格,都恰恰好能让那笔旧项继续维持。
      伊尔莎问吉勒姆:“如果对方说这只是偶然和合理折价呢?”
      “那就问,为什么吕贝克入仓写得那么轻描淡写和简便。”
      “如果他说不同地方写法不同?”
      “那就具体问,谁在不同地方都出现过。”
      玛塔抬头。
      吉勒姆把册子合起。
      “称重不管人。做了几十年,多少也知道一点。货物自己不会换名字。名字变了,重量还要能对上。能让两边都对上的人,通常不止看过一份纸。”
      伊尔莎没有说话。
      玛塔把这句话记在旁边。她知道它不能当作正式证词,吉勒姆也没有打算替她在商人会议上发誓。他只是从称重所的桌边告诉她,一个有经验的人会怎样看待这种事,帮她校准一些常识和对人们想法的预期。
      外面忽然传来争吵。门口那两辆车终于轮到前面,其中一名货主嫌称重结果偏低。年轻书记员解释了两遍,他仍然不肯接受,说路上雨水进了箱,不能按当前重量折损。吉勒姆听了一会儿,走出去看。
      玛塔站在侧桌边,看见那名货主满脸不服。他的货确实受潮了。木箱里散出一股湿布味,伙计们把箱盖打开,里面的布边颜色发暗。货主强调路上天气不好,称重所只说按入城时实况登记。
      伊尔莎低声说:“布鲁日不会替坏天气道歉的。”
      吉勒姆处理完争执回来,神色没有变化。
      “你们还要什么?”
      伊尔莎说:“一份折价说明。”
      “我不给正式说明,你知道的,这不符合规矩。”
      “不用正式说明,劳烦按你方便写的程度来就行。”
      “写给谁看?”
      “先给我们看。”
      吉勒姆想了想,让年轻书记员取来一小张纸。他自己口述,让书记员写,纸片上的内容很短,写的是按照当期市价,好等级北方鱼干十件,折入中等布匹三件及余款旧项,从数额上可成立。若相关货物在前一港记为普通北方干货,需另查货名变更依据。
      书记员写完后,吉勒姆没有盖任何印记,只在纸角写了自己的名字。
      “这不是称重所证明。”他说。
      “我明白。”伊尔莎接过纸。
      玛塔也明白,这张纸不会直接替霍尔斯滕家追回任何东西。它只是把一个模糊判断落了地。赫尔曼用来担保旧项的北方货,并非随手抓来一批低价杂货;它必须有足够价值。卑尔根那十捆好鱼干,正好合适。
      离开称重所时,午后阳光从云后出来了一点。
      街上仍然湿乎乎的,车轮碾过石板,留下浅浅的水印子。玛塔回头看了一眼称重所的门。那里又有新的货物被抬进去,新的争吵准备发生。每一件货进去时,都带着自己的重量、损耗、理由和借口。出来以后,它们会变成几个数字,留在别人能接受的位置上。
      伊尔莎把那张非正式说明夹进纸包。
      “今天这张纸很有用。”
      “它不算证明。”
      “有些东西先不需要成为证明。”
      “那它是什么?”
      “让有些人不能装作听不懂的东西。”
      玛塔没有继续问有些人是谁,不需要问,问了也不体面,有实际的作用就行。
      她跟着伊尔莎沿街往回走。她想起范德梅尔先生说,商人会议不喜欢故事。称重所这张纸也不是故事。它只是告诉所有人,那十件北方可担保货有足够重量,足够价值,也足够支撑赫尔曼当时最需要支撑的那一处。
      路过布铺时,玛塔又看见灰蓝色的布。那一次她没有停下,她已经知道颜色本身说明不了什么,重要的是布所承担的重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43章 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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