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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8章 担保 第38章担 ...

  •   第38章担保
      午后,伊尔莎的父亲回来了。
      范德梅尔先生身材瘦削,头发已经灰白,外衣上有雨点留下的深色痕迹。他进账房时,先把手套摘下来,放到窗边一只小盘里,随后才看向玛塔。伊尔莎没有介绍太多,只说这是吕贝克霍尔斯滕家的女儿,带了卑尔根和吕贝克两地副本。
      范德梅尔先生点了点头。
      “霍尔斯滕。你父亲年轻时来过布鲁日。”
      玛塔起身行礼。
      “他提过您。”
      “他大概只提我不好说话。”
      “他说您看账很准。”
      “哈哈,这在商人嘴里常常不是夸奖,但我就当做夸奖收下来了。”
      伊尔莎从柜里取出一只厚纸包,放到桌上。纸包外面用暗红布带扎着,布带边缘磨损得厉害。范德梅尔先生坐下后,没有立刻拆开。他先问玛塔已经看过什么。
      玛塔把顺序说了一遍。
      卑尔根二十七捆,吕贝克十七捆,布鲁日十件。共同货位。迟到的警告信。旅店账。维尔茨提前到布鲁日。木匣由布商伙计取走。
      范德梅尔先生听完,没有评价,只让伊尔莎把窗边的蜡烛点上。
      “天还亮着。”伊尔莎说。
      “这种文件,亮也要点。”
      蜡烛点燃后,桌面颜色暖了一点。窗外雨停了,屋里仍然潮。玛塔坐在桌边,手指放在膝上。她尽量不碰那些文书。布鲁日的文件比吕贝克更细,字也更密,仿佛每一行都想预先堵住别人的争辩。
      范德梅尔先生解开布带。
      第一层是担保文件的副本。
      第二层是旧债摘录。
      第三层是一张见证人名单。
      他把第一份放在中间。
      “先看这个。”
      玛塔低头。
      文件开头写着日期、双方名字、货物类别、担保用途。许多词她认得,但放在一起后意思变得不太好抓。伊尔莎坐在旁边,替她逐行解释,不加多余话。
      这份担保的核心很简单。
      赫尔曼名下一笔旧项即将到期。他以一批“北方可担保货”作为临时担保,换取布鲁日这边延长交割与结算时间。文件里没有写霍尔斯滕家持有那批货。也没有写那批货来自卑尔根的哪一仓。它只写货物已进入共同运输安排,相关货权可按见证边注处理。
      玛塔听到这里,抬头看伊尔莎。
      “见证边注。”
      伊尔莎把那一页翻到末端。
      那里有几行较小的字。墨色比主文浅淡,像是另一次落笔。范德梅尔先生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示意她看第二个名字。
      赫尔曼·布鲁格曼。
      不是主签。
      是见证。
      玛塔在之前已经看过赫尔曼的边注和签名。可在这份担保文件里再看见同一个名字,感觉仍然不同。
      “他没有主签。”玛塔说。
      范德梅尔先生点头。
      “所以他会说自己没有拿走你的货。”
      “他见证了。”
      “见证什么?”
      玛塔看回文件。
      她慢慢读那几行小字。
      共同运输货物已由相关方默许进入担保项。北方货十件,货值可按到港布款折算。后续若有争议,由原运输安排各方自行结清。
      她把这几行读完,嘴里有些发干。
      “这里写了默许。”
      “对。”
      “谁默许?”
      “这就是问题。”
      “我父亲没有。”
      “文件里没有写你父亲的名字。”
      “所以它假装不需要。”
      “也可以这么说。”
      伊尔莎把卑尔根副本推到旁边。
      “这里有赫尔曼代理人的边注。吕贝克换仓时,也有共同货位。布鲁日这边再写默许。三处加在一起,足够让担保看起来成立。”
      玛塔盯着那几个词。
      共同。
      默许。
      自行结清。
      它们都不是很有分量的词。没有抢夺,没有偷窃,没有损毁,也没有欺骗。它们近乎于客气。可正是这些客气的词,把父亲的二十七捆鱼干切出十捆,又把那十捆送进布鲁日旧债里。
      范德梅尔先生起身,去柜边取来一只小木盒。木盒里放着几枚旧封蜡、几张剪下来的见证签名,还有不同客户常用的标记样本。
      他把其中一张放在桌上。
      “赫尔曼在布鲁日的关系,不算深,但够用。他知道自己不能直接写成货主。那样太难看,也容易被吕贝克追问。他只要让这批货看起来已经进入共同安排。”
      “然后他作为见证人。”
      “对。”
      “见证比主签安全。”
      “也更方便。”
      “如果出事,他可以说自己只证明当时文件如此。”
      “他会这么说。”
      这几句之后,屋里只剩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伊尔莎把旧债摘录拿出来,放到担保文件旁边。玛塔看见赫尔曼名下的旧项,金额不算夸张,却到了不得不处理的时候。如果没有这批北方货折入,布鲁日这边大概会要求他提前交割布款,或者拿出更可靠的担保。
      “他很缺钱吗?”玛塔问。
      范德梅尔先生摇头。
      “没那么缺大钱,但是很缺周转的钱。”
      “区别很大?”
      “有钱的人也会缺钱周转。比如货物没到,债务先到期了,布还没卖,款要先催结清了,船在海上,文书已经要落地。商人常常死在这里,死在资金青黄不接上,不一定死在亏损上。”
      玛塔想起父亲这几日的脸色。
      霍尔斯滕家也不宽裕。每一批货都有去处,每一笔回款都有下一处用途。船没有沉,货没有坏,账却被人改写以后,家里的安排也会跟着错位。母亲会先压厨房支出,父亲会推迟给船员的结算,弟弟约斯特会少提几次出海,仓库里原本计划购进的布料会暂缓。
      这些事情不会写在担保文件里,但它们会发生,而且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伊尔莎指向旧债下一行。
      “这里,余款转入旧项。你昨天看过。”
      “看过。”
      “担保文件让这句话成立。”
      “如果没有担保?”
      “那批布款就不能这么处理,至少不能处理得这么顺。”
      “如果没有共同运输边注?”
      “担保会缺一条腿,成立不了。”
      “如果没有吕贝克换仓改名?”
      “布鲁日这边会更难说它只是北方可担保货。”
      玛塔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
      卑尔根那里,货有了第二个名字。
      吕贝克那里,第二个名字进了仓。
      布鲁日这里,第二个名字变成担保。
      整个过程并不复杂。复杂的是每一步都只移动一点。看单独一页,没有哪一页喊得很大声。它们合在一起,才把那十捆鱼从霍尔斯滕家手里移开。
      范德梅尔先生说:“如果你父亲要争,不能只说货少了。”
      “要说货名被连续改写。”
      “还要说他没有默许。”
      “怎么证明没有默许?”
      “这很难。”
      玛塔没有说话。
      证明一件事没有发生,比证明一件事发生更麻烦。父亲没有默许。父亲没有同意。父亲没有授权赫尔曼拿这批货担保旧项。这些“没有”很难站到纸面上。纸面喜欢已经发生的事,喜欢签名、边注、到港日期、房费、封蜡。它不太照顾沉默。
      伊尔莎从迟到的旧信里抽出一页。
      “这封信能说明范德梅尔家曾经提醒过共同货物担保风险。它不能证明你父亲没有默许,但能证明这类风险已经存在。”
      她又拿起旅店账。
      “旅店账能证明赫尔曼的人提前到了布鲁日。”
      再拿卑尔根副本。
      “这个能证明第二个名字从装船就出现。”
      最后是吕贝克登记。
      “这个能证明第二个名字在你们港口被正式采用。”
      玛塔看着这些纸。
      它们每一份都不够,放在一起,仍然未必够。
      但它们已经能让一个问题变得具体。事情不再是“鱼少了”,也不再是“仓库登记不清”。它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询问的过程:谁在卑尔根写下边注,谁在吕贝克采用第二个名字,谁在布鲁日把第二个名字写成担保物。
      范德梅尔先生把担保文件推给玛塔。
      “抄吧。主文不用全抄,先抄日期、货名、担保用途、见证边注和赫尔曼的签名位置。”
      玛塔开始抄。
      她写到“默许”时,笔尖停了一下。这个词让人最不舒服。它把沉默当成同意,把别人来不及看见的东西当成已经点头。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小男孩进来添了一次烛,又把炉边的水壶往里推了一点。伊尔莎和父亲低声说了几句布价,提到英格兰羊毛,又提到一批延误的染料。玛塔一边抄,一边听见这些无关的事情从耳边过去。它们并非真的无关。布价变动会影响旧债,旧债会影响担保,担保会吃掉北方货,北方货来自她家那批鱼干。
      世界绕得太远。
      最后仍然落在她笔下这一行。
      [共同运输货物已由相关方默许进入担保项。]
      玛塔抄完后,手腕有些僵。
      伊尔莎把砂罐递过来。她洒了一点,看着砂粒落在墨迹上。
      范德梅尔先生把原件重新整理好,放回暗红布带里。他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也没有表示一定能帮他们追回货。布鲁日人似乎不爱给不能保证的承诺。
      “带回吕贝克以后,先给你叔父看。”他说,“然后再给你父亲看。你父亲会生气,生气以后容易找错地方发火。”
      “找哪里?”
      “找赫尔曼吵架。”
      “他不该去吵吗?”
      “可以吵。但吵架要有效果,不能替你们改文件的架没有意义,不需要吵,可能还会有麻烦。”
      玛塔点头。
      她把新抄的担保要点放到一旁,等墨干。桌上有旧信、旅店账、卑尔根副本、吕贝克登记,还有这份担保文件的摘录。它们摊得很开,占了大半张桌子。
      小陶鸟被挪到窗边。缺尾巴的那一侧靠着墙,另一侧朝着桌面。
      玛塔看了一会儿那些纸。
      她来布鲁日之前,以为要找的是失踪的货。现在,她面前没有一件货物。只有字、日期、签名、边注、迟到的信和旅店里的房费。
      那十捆鱼干的路,终于比在仓库里时清楚了一些。
      她没有再抄新的内容,只是把“默许”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它们到了布鲁日以后,被放进一份担保文件里。没有人大声抢走它们,只悄悄给了它们一个新名字,再让一个见证人坐在旁边。这些都已经足够了。
      当天傍晚,伊尔莎让人送来一点热汤和面包。玛塔吃得很慢。汤里有洋葱,味道寡淡。窗外的雨终于停了,街上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压着湿哒哒的石板,声音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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