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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5章 说谎的布匹 第35章说 ...

  •   第35章说谎的布匹
      伊尔莎说,布匹要在上午看。下午光线偏暗,临街的铺子会把差一点的料子挪到门口。傍晚更不好,蜡烛和油灯都偏黄,染色不匀的地方会被遮过去。外地商人若是急着在傍晚验货,通常已经输了半步。
      玛塔跟着她下楼时,街上刚过早祷之后最忙的一阵。
      布鲁日的水道边停着几辆小车,车轮陷在湿泥里。车夫解开油布,露出下面成卷的布匹。伙计们把布卷抬下来,肩背贴着布面,手掌压住边缘,动作很熟。有人在门口接货,用指腹摸过布边,又低声报出一个数字。
      伊尔莎没有急着进铺子。
      她站在路边,看着一匹深褐色羊毛布被展开。布面很长,从店门一直铺到里面的木架上,伙计站在两端,把两边边缘拉平。另一个年长些的男人蹲下去,检查剪口和织线。
      “看这里。”伊尔莎说。
      玛塔低头看过去。
      布边靠近剪口的地方,有一段颜色稍淡。若不是伊尔莎提醒,她大概只会觉得那是光线落得不一样。
      “这一段染得不均匀。”
      “这也得折价?”
      “当然。”
      “卑尔根的鱼干看干燥,布鲁日的布要看颜色的一致性?”
      “还看织线,看宽度,看边缘切割裁剪,看有没有被虫蛀过,看有没有被水浸过。你父亲的鱼来到这里,最后可能就埋没在这种差别里。”
      玛塔想起那十捆鱼干。
      在卑尔根,它们被人用手提起,敲过硬度,闻过气味,检查过表面有没有返潮。到了吕贝克,它们被写成北方干货。到了布鲁日,它们又成了可担保货。再往后,它们可能被折进一匹深褐色布、一批染料、一个还没到期的旧债里。
      每换一次地方,它们就少一点原来的样子。
      布铺老板看见伊尔莎,走过来招呼。他是个圆脸男人,胡须修得很整齐,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伊尔莎向他介绍玛塔,没有多说来意,只说这位是吕贝克来的商人女儿,想看看北方货物如何在布鲁日折入布款。
      老板立刻明白了。
      这种明白让玛塔感到不舒服。她在吕贝克问十捆鱼去了哪里,每个人都要先装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到了布鲁日,大家一听“北方货物”“担保”“布款”,就知道她在找什么。
      老板请她们进内间。
      里面堆着更多布卷,窗户开得小,墙上挂着几块样布。桌上有一只铜尺,还有几枚小砝码。玛塔最先注意到的是气味,羊毛、染料、潮气、木板,还有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酸味。那味道不叫人难受,只是停留得久,衣袖上很快沾了一点。
      老板让伙计拿出两匹布。
      一匹灰蓝,一匹暗红。
      “这两匹同一批出织坊,染料不同,价也不同。拿北方货折入布款,得先看抵的是哪一类布。鱼干在你们那边也分等级吧?”
      玛塔点头。
      “分。干燥、完整、气味、皮面,还有产地。”
      “布也这样。鱼在仓里会让人闻到,布在账上更容易换地方。”
      伊尔莎看了他一眼。
      老板咳了一声,把话收住,改去讲布宽和染料。
      玛塔跟着听。
      她以前在吕贝克也见过布,家里会买,用来做衣、做垫、做货物包裹。父亲的生意里也有布匹,但那多是账本上的数量、价格、去向。她从来没有这样站在布鲁日的内间里,看一个布商把一匹布的边缘掀起来,逐寸解释它为什么能抵一笔钱,又为什么可能少抵几枚银币。
      “你要看货物如何变成布款,先别看总价。”伊尔莎说,“看折价处。”
      她从小木匣里取出一份抄件,纸面上写着几行密集数字。她把其中一行指给玛塔看。
      “这里。”
      玛塔辨认了一会儿。
      北方可担保货,十件。折入灰蓝布二匹、暗红布一匹,余款转入旧项。
      她没有马上说话。
      老板让伙计把灰蓝布卷重新抬起来。布卷很重,两个伙计才挪得稳。布面经过她身边时,她伸手摸了一下,指腹感到细密的织线。这样一匹布到了吕贝克,会被另一个商人打开,检查,议价,再换成另一笔货。如果有人只看最终布款,大概很难再想起它原来的一部分价值来自卑尔根的鱼。
      “这三匹布,现在还在吗?”玛塔问。
      老板没有立刻回答。
      伊尔莎替他讲了:“灰蓝布一匹还在。另一匹已经转给英格兰商人。暗红布大概已经离开布鲁日。”
      “去哪儿?”
      “可能去科隆,也可能去某个更小的城。要查也能查,只是你要花钱,花时间,还未必值得。”
      玛塔把手从布边收回来。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很多次。
      不值得。
      不值得追。
      不值得上报。
      不值得为了十捆鱼干得罪更大的合伙人。
      可对霍尔斯滕家来说,那十捆鱼干并不只是鱼。它们是今年给布鲁日的交付,是父亲和赫尔曼多年合作里的一次试探,也是家里下一批货能不能顺利出门的凭据。
      伊尔莎让老板把那匹还在的灰蓝布取出一小段边角样。
      老板皱眉。
      “这不合规矩。”
      “我会付样布钱。”
      “范德梅尔小姐,你父亲知道吗?”
      “他知道我今天会查一笔麻烦账。”
      “麻烦账不该剪我的布。”
      “那就不剪。让她看边。”
      老板沉默片刻,让伙计把布卷放到桌上。
      玛塔低头检查布边。她不擅长看布,但她会看副本,会看重复出现的数字。灰蓝布二匹,暗红布一匹。北方可担保货十件。她把数字在心里来回摆了几遍,忽然意识到,布款不是结果,它只是中间。
      鱼干折入布,布又转入旧项,旧项再指向某个快到期的债。账面上的事情就这样,一旦账和实物分离,查到后头就会这样,越来越难。
      她在吕贝克追货,在卑尔根追名字,到布鲁日才明白,货物进入这里之后,最容易消失的地方不在仓库,也不在船舱,而在“折入”两个字后面。
      “如果这批北方货没有问题,”玛塔问,“为什么要拆成布和余款?”
      老板看了伊尔莎。
      伊尔莎没有替他回答。
      老板只好说道:“因为整批货不一定刚好等值。布匹有布匹的价,北方货有北方货的价。多出来的转入旧项,少了的以后补。生意都是这样往前走。”
      “如果货主不同意呢?”
      “那就要看谁有权同意。”
      “如果货主不知道呢?”
      “那就要看文件上写得够不够清楚。”
      这几句说完,老板不再说了。
      内间里只剩布匹被重新卷起的声音。伙计把灰蓝布抱回架上,另一人把暗红布盖好。玛塔看着他们动作,忽然想起卑尔根仓库里那些鳕鱼干。货物在不同城市里有不同的身体。鱼干粗硬,布匹柔软,债务没有形状,担保只有字。它们都能让一个家庭少睡很多夜。
      离开布铺时,雨停了一阵。街边积水没有退,桥下的水面缓慢移动。一个挑担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担子里是小块染料和几束绳。对面酒馆门口,有两个外地商人正在争一笔运费,声音不高,却谁都不肯让步。
      伊尔莎买了两个小面包,递给玛塔一个。
      “你今天看明白多少?”
      “看明白一点。”
      “哪一点?”
      “我的鱼没有留在鱼那里。”
      伊尔莎停下脚步,笑了笑。
      “这话说得真是奇怪,但我明白了,你算是入门了。”
      “它进了布款。”
      “还没完。”
      “还进了旧项。”
      “也还没完。”
      玛塔咬了一口面包。面包外层有点硬,里面带着淡淡酸味。她嚼了很久,才继续说:“所以我不能只查那三匹布。”
      “对。”
      “我要查旧项。”
      “明天。”
      “今天呢?”
      “今天你先记住,布匹比鱼更会说谎。”
      “布不会说话。”
      “所以它更方便。”
      玛塔没有反驳。
      她们沿着运河往回走。布鲁日的水声仍旧不急,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车从桥上过去,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下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也许是布,也许是皮货,也许是某个人账面上一行已经换过三次名字的货。

      第二天,伊尔莎把旧信从柜子最下层取出来时,先擦了擦手。
      她动作轻巧,仿佛不愿意让纸张察觉自己已经被翻找过许多次。那只柜子里放满不同月份的信包,布带颜色各不相同。蓝色给英格兰,灰色给吕贝克,红褐色给科隆,未回信的另放一层。柜门内侧贴着一张小纸,上面记着几位常用信使的名字和可走的船期。
      玛塔看着那些布带,忽然觉得范德梅尔家的账房并不比吕贝克仓库少存了多少东西。
      这里没有鱼干,也没有谷袋,但每一封信都在搬运某种货物。警告、催款、价格、交货期限、推托、承诺、看似随意的问候,还有一句没有写完便被人补成另一种意思的话。
      伊尔莎把灰色布带那一包放到桌上。
      “这是我三个月前寄往吕贝克的信。”
      玛塔迟疑了:“我父亲应该没有收到。”
      “后来收到了。”
      “什么时候?”
      “你们发现少了货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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