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世界的她》heng洛

9、第八章 秋日日复一

　　秋日日复一日地落幕，窗台上的残碎叶片层层叠叠，悄然染上了一层灰败的枯黄

　　梵凭坐在书桌前，笔尖悬在纸面之上，久久落不下去

　　明明纸上画满了函数图像的拆解思路，大脑却一片空白，明明明晰通透的解题逻辑，此刻却像被浓雾死死困住，支离破碎

　　窗外的秋风卷着枯枝掠过窗棂，发出细碎又压抑的呜咽声响，耳边却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连绵不断的嗡鸣，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正顺着神经一点点钻进脑海深处

　　她的记忆，已经混乱到濒临崩塌

　　时常会恍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看着桌上摊开的课本，便误以为清晨的阳光还落在肩头，自己正要轻快地奔赴学校；有时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才会猛然惊醒，茫然不知今夕何夕，下意识忘记昨天、今天究竟发生过什么

　　父亲已经动身出差，空旷的房子只剩下她一个人

　　整整三个月，她就这样困在死寂冷清的家里，反复恍惚，反复失神

　　漫长白昼无人相伴，寂静深夜无人依靠，只有自己独自扛着所有惶恐与不安

　　她攥紧手中的笔，低头望着空白的笔记本

　　她认真写下过无数次自己的经历，认真描摹过那些细碎、诡异的片段，可反复回看，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写下自己的心情，那些无数个失眠深夜里的不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总是带着一种割裂的陌生感

　　旁人看着只当她是内向安静，天性寡言，没人察觉她眼底深藏的恐惧，只觉得这个小姑娘素来温顺懂事，习惯把所有心事藏在背后

　　仿佛这样，就能永远躲在平静的外壳之下，隔绝所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不敢告诉远在外地的父亲自己的异常，怕他忧心牵挂，更怕他看出自己日渐失控的精神状态，怕那些藏在细节里、正在一点点被同化的痕迹，被他尽收眼底

　　所以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按时吃饭、按时作息、好好完成课业，对着视频里的父亲露出乖巧温顺的笑容，把所有的恐惧与茫然，尽数藏在眼底深处

　　父亲走后，家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往日早晚归家的脚步声，没有客厅里温和交谈的声响，整栋房子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还有那些悄无声息、不断蔓延的诡异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开始变得处处反常

　　不是翻天覆地的巨变，只是细枝末节、悄无声息的异样，一点点蚕食着她仅存的安全感

　　摆在玄关的拖鞋，明明睡前朝外摆正，第二天清晨却会自动转向屋内；她特意在鞋边放了一根纤细发丝做标记，隔天醒来，发丝断成两截，孤零零散落在冰冷的地板缝隙里

　　她睡前会仔细锁好所有门窗，严严实实拉严遮光窗帘，甚至用夹子固定住边角，杜绝一丝透光缝隙

　　可清晨醒来，窗帘总会莫名敞开一道狭缝，清冷月光顺着缝隙落进房间，像一只无声窥视、冰冷死寂的眼睛

　　她反复试验了无数次，可第二天醒来，窗帘依旧会悄悄移位，月光依旧会如期铺满地板

　　还有无处不在的注视

　　不是浓烈刺骨、让人毛骨悚然的窥探，而是若有若无、如影随形的存在感。她猛然回头望去，房间里空无一人，可只要转过身，那道冰冷的视线就会立刻缠绕上来

　　吃饭时，脊背贴着一道冰凉目光；伏案写作业时，窗外虚空仿佛藏着一双眼睛，死死锁定桌面上的字迹；洗漱对着镜子时，镜中自己的倒影，眼神会骤然变得陌生幽深，和平日里全然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附了身

　　她心里无比清楚，是谁一直在暗处盯着自己

　　那个已经轮回无数次，却始终不肯现身的影子，无声无息守在这间屋子里，不曾伤害她，也不曾远离她，只耐心蛰伏着，等着她自己一步步走进早已注定的宿命结局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伪装

　　像从前一样正常吃饭，像从前一样安静看书，像从前一样维持着所有日常习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忧无虑，和从前没有半分差别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机对话框里循环回荡的名字，那张温柔又陌生、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正像蔓延的藤蔓，一点点撬开她紧闭的心门，一点点同化她的意识

　　父亲临走前交给她的那枚平安符，被她日夜攥在掌心。褪色磨损的红绳，老旧粗糙的符纸，是她在这片死寂诡异的房子里，唯一的慰藉与依靠

　　那一晚，靠着平安符的庇护，她难得安睡了一夜，无惊无梦

　　没有细碎杂乱的诡异脚步声，没有冰冷刺骨的暗处窥视，小小的平安符，暂时替她隔绝了所有来自彼岸世界的异样

　　可她无比明白，这份安宁，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又脆弱的虚假平静

　　父亲远行在外，无法及时赶回

　　那道被平安符暂时压制的窥视感，在独处的日子里，骤然变得浓烈、清晰，铺天盖地席卷了整个房间

　　她独自在家时，总能听见身后传来细碎拖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地板上缓慢挪动，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方向缓缓靠近

　　可每次她慌张回头，屋内空空荡荡，空无一人，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厨房会凭空传出碗筷碰撞的轻响，阳台的推拉门明明牢牢锁死，却会毫无规律地自主开合

　　她不敢靠近窗边，昏暗光影里，绿植扭曲的阴影交错重叠，恍惚间像是无数双幽暗眼眸，齐刷刷锁定着她的卧室

　　她只能拉上全屋窗帘，把自己蜷缩在房间角落，只点亮一盏微弱小夜灯

　　双手死死攥紧平安符，连呼吸都不敢放大，生怕自己细微的动静，就会惊动暗处那个与自己同源的灵魂

　　手机屏幕角落，那个删不掉、卸不掉的【TA】软件，依旧静静蛰伏着，像一个沉默的幽灵，在无边黑暗里，静静等待着她主动点开对话框

　　深夜梵躺在床上，双目圆睁，毫无睡意

　　黑暗穿透墙壁，穿透被褥，那道来自02世界的凝视，一寸寸描摹着她的轮廓，窥探着她心底所有不敢言说的秘密。生死两界的壁垒，正在一点点松动、崩塌

　　就在这时，黑屏的手机，毫无预兆骤然亮起

　　没有消息弹窗，没有提示声响，整片屋子寂静无声

　　只有【TA】软件自动弹出界面，聊天框正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冰冷的数字

　　6

　　屏幕只闪烁了短短几秒，便再次沉入黑暗

　　可这一瞬，却如同惊雷，劈开了她所有混沌错乱的思绪

　　父亲不在身边，无人庇护，无人依靠

　　三个月才6吗

　　那个活在另一个世界、与她容貌一模一样的灵魂

　　跨越生死轮回，冲破时空隔阂

　　终于，循着宿命，来到了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