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沦陷》纠结的玉米肠

2、黄昏的修车铺 放学铃

　　放学铃声像是一把剪刀，剪断了南城一中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学楼，喧闹声瞬间填满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林野没有随大流，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单肩包，慢悠悠地晃到了百草园角落的废弃器材室。
　　夕阳的余晖将这里染成了一片暖橘色，却掩盖不住空气中那股陈旧的铁锈味。
　　远远地，他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沈清昼穿着那件永远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正蹲在那辆破自行车旁。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盯着那堆废铁，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像是一尊易碎的瓷器。
　　听到脚步声，沈清昼回过头。看到林野走过来，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来了。”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比起昨天的剑拔弩张，今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林野应了一声，走到自行车旁，踢了踢那个变形的车轮，“伤得不轻啊，沈大班长。这前轮都瓢了，你是怎么骑过来的？”
　　“推着来的。”沈清昼实话实说。
　　林野没再说话，他把书包往旁边的一堆烂木头上一扔，从里面掏出一个油腻腻的工具包。那是他爸留下的老物件，帆布材质，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打开工具包，扳手、螺丝刀、钳子一应俱全，虽然旧，但都被擦拭得很干净。
　　他蹲下身，熟练地检查起车况。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断裂的车架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焊接点断了，得重新焊。”林野抬头看了沈清昼一眼，“这儿没电焊机，修不了。”
　　沈清昼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是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了。他抿了抿嘴唇，低声说：“那……怎么办？”
　　“搬地方。”林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我那儿。”
　　沈清昼愣了一下：“你那儿？”
　　“我家楼下有个修车铺，老板是我叔，借个地儿用用。”林野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扛起那辆沉重的自行车。他的手臂肌肉线条绷紧，青筋微微凸起，透着一股蓬勃的力量感。
　　沈清昼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林野家住在城南的老筒子楼里，楼道狭窄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修车铺就在楼下，是个只有十平米的小隔间，门口堆满了废旧轮胎和零件。
　　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光着膀子坐在小马扎上抽烟。看到林野扛着车进来，他吐出一口烟圈，乐了：“哟，野小子，今儿个转性了？不跟人打架，改学雷锋了？”
　　“少废话，借个地儿，用电焊机。”林野把车放下，语气随意。
　　“行行行，随便用。”老板摆摆手，目光落在后面的沈清昼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谁啊？你同学？长得挺斯文啊，跟你可不是一路人。”
　　“管得着吗你。”林野瞪了他一眼，转头对沈清昼说，“别愣着，搭把手。”
　　沈清昼这才回过神来，走上前帮忙扶着车架。他对修车一窍不通，只能笨拙地按照林野的指示递工具。
　　“那个，内六角扳手。”
　　“给。”
　　“不是这个，是那个长的！”
　　“哦……这个？”
　　两人配合得磕磕绊绊，时不时因为拿错工具而拌几句嘴。林野嫌沈清昼笨手笨脚，沈清昼则受不了林野的大呼小叫。但在这一来二去的折腾中，那种初见时的敌意似乎慢慢消融了一些。
　　电焊机的火花四溅，刺眼的光芒映照在林野专注的脸上。他戴着防护面罩，神情认真而严肃，与平日里那个吊儿郎当的混混形象判若两人。沈清昼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他发现，林野干活的时候真的很帅，那种自信和控制力，是他从未有过的。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车身终于修复完毕。林野摘下护目镜，额头上满是汗水，脸上还蹭了一道黑灰。
　　“行了，试试。”他拿起气筒，给轮胎打足了气。
　　沈清昼跨上车，试着蹬了两下。链条咬合顺畅，车轮转动平稳，除了车架上那道新补的焊缝有些突兀外，这辆车几乎恢复了原样。
　　“谢谢。”沈清昼跳下车，看着林野，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多少钱？”
　　林野正在收拾工具，闻言头也不抬地说：“刚才说了，不用钱。不过……”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清昼：“你得帮我个忙。”
　　沈清昼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忙？”
　　“数学作业。”林野理直气壮地说道，“明天的数学测验，你要是敢不及格，我就把你卖怀表的事儿抖出去。”
　　沈清昼愣住了。他没想到林野所谓的“帮忙”，竟然是这个。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少年，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好。”他点了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别再打架了。”沈清昼看着林野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尤其是别为了那些无聊的事情受伤。”
　　林野怔了一下。从小到大，人们只关心他闯了什么祸，惹了什么麻烦，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会不会受伤。
　　他别过头，避开沈清昼的目光，嘴里嘟囔着：“少管闲事。”
　　但耳根处悄悄泛起的一抹红晕，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修车铺的门帘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沈清昼推着修好的自行车走出修车铺，回头看了一眼。林野正站在门口抽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是一颗孤独的心跳。
　　“林野。”沈清昼突然喊了一声。
　　“干嘛？”林野抬起头。
　　“明天见。”沈清昼说完，跨上自行车，消失在夜色中。
　　林野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走进昏暗的楼道。
　　今晚的风，似乎比往常温柔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