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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针落惊长夜 一针救母, ...

  •   这日入夜,韩灶在东厢洗漱毕,换了一身素净寝衣,正欲歇下。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屏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几分慌张:“少夫人,不好了!夫人突发急症,腹痛难忍,府医已经赶过去了!”

      韩灶心头一紧,顾不上换衣,随手披了一件外衫,长发随手挽起,匆匆往外走。

      刚出院门,回廊那头便见萧睿披着墨色大氅,大步赶来,神色间难得带了几分焦灼。

      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并肩快步往正院去。

      路上韩灶走得急,脚下被裙摆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萧睿连忙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肘弯,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小心。”他低声说。

      “多谢将军。”她稳住身形,他便松了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只是扶她那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在一起不停摩擦。

      韩灶垂下眼,只是被他触碰过的皮肤,像是被烙了一下。

      赶到正院时,屋里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国公夫人躺在床上,面色蜡黄,额上冷汗涔涔,双手死死攥着被褥。她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府医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

      “如何了?”韩灶快步上前。

      府医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发紧:“回少夫人,老朽开了温中散寒之方,夫人服下后腹痛稍缓,可不到半个时辰又发作了,比先前更甚。老朽……老朽惭愧。”

      安国公坐在床边,握着夫人的手,面色沉肃,眼底压着极深的焦灼。见韩灶与萧睿一同进来,微微点头,未再多言。

      韩灶正要再问府医详细脉案,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匆匆进来,声音发颤:“老爷,太医到了,就在门外!”

      话音未落,太医已提着药箱疾步而入,额上微汗,显然是连夜赶来。

      太医入内诊脉,问了府医几句,又看过药方,沉吟道:“夫人此乃寒滞中焦。按理说这方子是对症的,只是……”他眉头微皱,捻须斟酌半晌,“为何药效不达,反倒有加重之势?”

      他重新开了一方,命人速速煎来。国公夫人服下后,初时似有好转,腹痛略缓。谁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疼痛又如潮水般涌来,来势更凶。国公夫人咬紧牙关,额上汗珠滚落,枕巾湿了一片,整个人蜷在被褥里,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

      安国公脸色铁青,太医与府医面面相觑,额上亦见了汗。

      韩灶立于一旁,看着婆母疼得浑身发抖。她攥了攥袖中的手,轻声开口:“可否让我一试?”

      屋内忽然一静。

      太医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府医也愣了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行医数十载尚且束手无策,少夫人竟说要试?这话不好驳,可心里终究是不信的。

      “少夫人……”府医斟酌着措辞,声音干涩,“夫人这症状,老朽与太医皆……”他未说完,意思却已明了。

      太医亦轻咳一声,捻须道,语气客气,可那不以为然之意谁都听得出来:“妇人内疾,关乎气血脏腑,非一朝一夕之功。少夫人年纪尚轻,这——”

      他没有说完,因为萧睿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轻不重,太医的话却卡在喉间,脸色微变,垂首不再言语。

      安国公看了韩灶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意外:“灶儿懂医术?”

      “略知一二。”韩灶声音不高,却稳稳的。她站在那里,身量纤细,夜风吹起她的发丝,烛火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她眼底的光,沉静而笃定。

      萧睿站在一旁,只淡淡看了她一眼,道:“你需要什么?”

      韩灶抬眸看他,微微一怔。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质疑,没有犹豫。烛火映在他眼底,像是深潭中落了一颗星,稳稳地亮着。

      她走到床边,轻轻坐下,伸手搭上国公夫人的手腕,闭目凝神。指尖微凉,落在烫热的皮肤上,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少顷,她睁开眼,心中已有了计较。

      “热水,毛巾,炭火。”她转向青禾,声清而稳,“去我房里,把药箱取来。”

      青禾应声飞奔而去。

      韩灶又从怀中取出一套银针,展开于案上。烛光下,那银针极细极软,针尖泛着泠泠寒光,排列齐整,针身似有流光暗转。太医的目光落在那套银针上,瞳孔猛地一缩,忍不住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片刻,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少夫人要用此物施针?”

      韩灶点头。

      太医脸色变了又变。他是太医院的人,见过无数珍奇之物,可这套银针的质地与成色,连太医院都未必拿得出来。他忍不住问道:“少夫人师承何人?这套银针——”

      “试一下。”韩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她转身看向安国公,“父亲,施针需专心,不可有人打扰。请让所有人都出去。”

      安国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萧睿。萧睿微微颔首,安国公便站起身,大手一挥:“都出去,守在门外,不许出声。”

      太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萧睿一个眼神止住。他顿时噤声,垂首随众人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韩灶与国公夫人。

      韩灶命人将炭火烧旺,将银针一一以沸水煮过,复净了手。她看着国公夫人苍白的面容,轻声唤道:“母亲。”

      国公夫人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听见她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着她。

      “母亲,我会治好您的。”韩灶的声音很轻很柔,可她的手却稳如磐石,“您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

      她拈起一根银针,屏息凝神,指尖稳稳落下。

      一针,又一针。

      她的手极稳,稳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女子。

      国公夫人起初还觉着疼,牙关咬得死紧。可慢慢地,那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了,从腹部向外散去,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紧握被褥的手也松开了。

      又过了一阵,她只觉得一阵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灶儿……”她声音很轻,带着倦意,“我不疼了……好困……”

      “母亲放宽心,困了就睡。”韩灶轻声说,手上的针却未停,“睡醒了便好了。”

      国公夫人嘴角微微弯了弯,闭上眼,沉沉睡去。她的睡容安详,眉心舒展,唇边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韩灶将银针一根根拔出,收好。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面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撑着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了一院子的人。安国公、萧睿、太医、府医、嬷嬷、丫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扶着门框,声音虚弱却清晰:“母亲已经睡下了。醒后,给她吃些清粥就好。”

      话音刚落,眼前一黑,身子往后倒去。

      萧睿从她出来的那一刻,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的脸。她的面色白得吓人,额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整个人摇摇欲坠。他的心猛地一缩。

      所以她倒下的瞬间,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上前,伸手稳稳接住了她,将她搂进怀里。

      她靠在他怀中,脸色苍白,额上全是汗珠,已然没了意识。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这辈子,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刀架在脖子上不曾怕过,千军万马当前不曾退过。可此刻,他抱着她,手竟在微微发抖。

      他收紧手臂。她太轻了,轻得让他心慌。

      “灶儿。”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没有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不再说话,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往东厢走去。夜风拂过,吹起他散落的发丝。他走得很快,步子却极稳,每走一步都低头看她一眼——她的脸靠在他胸口,睫毛垂着,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身后,安国公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太医望着韩灶远去的身影,忍不住低声对府医道:“这位少夫人的医术,令老夫望尘莫及。”

      萧睿抱着韩灶,一路走回东厢。月光已淡,晨光未明,廊下的宫灯还亮着几盏,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安静。她靠在他怀里,像个孩子一般蜷着,睡得很沉。

      他忍不住低头多看了一眼。

      进了东厢,他轻轻将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她躺在那里,呼吸很轻很匀,面容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替人操心。

      他坐在床边,看了她许久。

      他也有些累了。昨夜批公文到半夜,母亲的病,她的昏倒,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心里沉甸甸的。他没有走,脱了靴子,轻轻将她往里挪了挪,在她身侧躺下。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他侧过身,看着她的睡颜。她离他很近,近得能听见她浅浅的呼吸声,近得能看见她睫毛微微的颤动。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轻触她的面颊、她的唇、她的鼻尖——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他的手停在她的唇边,想起她方才在母亲床前的模样——那么专注,那么笃定,那么耀眼。

      他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缓缓闭上眼。

      当他再睁开眼,阳光已从窗棂间透了进来,落在被褥上,映出一片淡淡的光晕。他扭头一看,她还睡在他怀里,乌发散在枕上,呼吸轻而匀,面容恬静。她睡得很沉,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唇角似有若无地弯着。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这些日子以来的躁意与小心翼翼,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淡淡的暖流,在心口缓缓流淌。

      他看了她许久,抬起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皮肤——不烫。他松了一口气,手指从她额前缓缓滑过,将她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微微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那吻极轻,轻得像鸿毛飘落雪地。他直起身,又看了她片刻,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面颊,动作极轻极柔。

      他舍不得吵醒她。悄悄起身,替她把被子掖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在外间,他低声吩咐青禾:“不得吵醒少夫人。”

      青禾连连点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一夜之间,少夫人医术了得之名便不胫而走。阖府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这些,韩灶都还不知道。她正沉沉地睡着,眉心舒展,面容宁静,唇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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