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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嫡姐归宁 满门偏爱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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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韩慧出嫁方才三日,今日恰是她新婚归宁之日。韩府天刚亮便敞开两扇朱漆大门,门檐仍悬着前日嫁女剩下的喜庆绸缎。晨风一过,那红绸便轻轻招展,像极了两道不肯褪色的笑弧。府内仆婢来回奔走,端果碟的、铺红毡的、试茶的,一派鲜活热闹。
韩老爷与韩夫人换上簇新锦缎常服,并肩站在大门石阶上等候。韩夫人今日特地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是当年她出嫁时娘家陪送的压箱底之物,平日里舍不得戴,今日却早早插在了发髻间。韩老爷负手而立,素日里那张总是不苟言笑的脸,此刻也柔和了许多。两道目光直直望向长街尽头,满心满眼只盼着嫡女归来。
“怎的还不到?”韩夫人第三次抬手扶了扶鬓边的步摇,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
“才辰时三刻,你急什么。”韩老爷嘴上这般说,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街口收回来。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韩夫人下意识回头,只见廊下一个素衣少女正垂首走过,身形纤细得像一株不经风的竹,正是庶女韩灶。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月白布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手腕上光光的,连件像样的镯子都没有。韩夫人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很快便又转回去望向街口。
韩灶脚步未停,在廊下最偏僻的一根柱子旁站定,低眉敛目,安安静静地候着。
没过多久,街口传来马蹄踏石的声响,一辆雕花木漆的华贵马车缓缓驶来,在府门前稳稳停住。马车的帷幔是上好的云锦,四角垂着拇指大的珍珠流苏,光是这辆马车,便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侍从恭敬地掀开帘幕,一只戴着赤金护甲的手先伸了出来,随即,一身流光溢彩新妇衣裙的韩慧款步走下。
她今日装扮得格外隆重:一袭大红织金通袖衫,下系月华裙,裙幅上金线绣成的百蝶穿花图样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系着羊脂玉组佩,每走一步便发出清脆悦耳的珠玉之声。发髻上簪了一套赤金头面,正中那支凤衔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流光溢彩,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韩慧刚落地,视线便随意一扫——不,并非随意。她第一眼看的不是正厅方向,也不是父母迎来的身影,而是廊下那个偏僻的角落。她一眼便瞥见了孤零零站着的韩灶,嘴角当即微微上扬,那弧度里藏着一种蓄谋已久的得意。
她微微抬着下巴,鼻孔微扬,眉眼间是掩不住的轻蔑与倨傲。她上下打量韩灶一番,目光从那张素净的脸一路滑到那身半旧的布裙,又落在光秃秃的手腕上,最后嗤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短,却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春日的空气里。她仿佛笃定韩灶低人一等,而自己这身华贵嫁衣衬得自己风光无限——事实上,她确实这样认为。
“母亲!”韩慧收回视线,面上立刻绽开一朵灿烂的笑,提着裙摆快步走向韩夫人。
韩夫人当即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女儿胳膊,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描摹了鬓角,又描摹唇角,生怕漏掉一丝一毫的变化。不过短短三日未见,她眼底藏不住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连声追问:“这几日在婆家可住得习惯?饭菜合不合口?下人伺候得周不周到?”
“母亲放心,都好着呢。”韩慧瞄一眼罗景浩,笑着应答,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饱满的葡萄被咬破在唇齿间。
素来面容肃穆的韩老爷此刻也彻底柔和了神色,大步上前打量着韩慧,见她面色红润、神采飞扬,心底满是欣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将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
夫妻俩围着嫡女嘘寒问暖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仿佛将她出嫁这三日的所有空白都要一一填补回来。韩慧被簇拥在中间,笑着应答父母的一连串问话,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往廊下那抹素色身影上扫,每一次扫过去,嘴角的笑意便更深一分。
直到这时,身侧的新姑爷罗景浩才迈步上前。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暗纹直裰,腰间系着白玉带钩,生得一副俊朗相貌,眉目疏朗,鼻梁高挺,端的是一表人才。只是他神情淡淡,眉宇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疏离,仿佛这场归宁不过是一桩必须履行的公务,全无新婚燕尔的欢喜。
他朝着韩老爷、韩夫人躬身行女婿大礼,姿态端正,挑不出半点错处,却又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韩老爷连忙抬手虚扶,满脸堆笑地与他闲话寒暄,问罗知府身子可好,公务可忙。罗景浩一一作答,语气温和却客套,像隔着一层薄冰在说话。
一番门外寒暄结束,韩老爷满面笑意地引着女儿女婿进府,一行人径直去往正厅落座。韩老爷大步走在最前,韩夫人挽着韩慧紧随其后,罗景浩不紧不慢地跟在侧后方,仆从们前呼后拥,从大门涌入了正厅。
正厅里早已布置妥当,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案上供着时鲜花果,炉里焚着上好的沉水香。韩夫人全然无暇顾及旁人,一把拉过韩慧紧挨着自己坐下,母女俩低声说着旁人听不得的体己话。韩慧时而娇笑,时而微微侧头,似乎在讲述婆家这几日的日常琐事,眉眼间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韩老爷坐在主位上,时不时看一眼女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神情比中了举还快活。至于韩灶——她跟在人群最后面走了进来。没有人在意她走没走进来,也没有人在意她坐在哪里。她自己在最末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不声不响,像一粒落在角落里的灰尘,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片刻之后,家宴开席。
满桌精致珍馐:八道冷盘摆成花团锦簇的形状,四道热菜依次端上,蒸羊羔、烧花鸭、糟鹅掌、炖火腿,每一道都是韩府厨娘的拿手好菜。正中是一道蟹粉狮子头,汤清如水却鲜掉眉毛,是韩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因为韩慧最爱吃这道菜。
席间笑语连绵不绝。韩老爷时不时主动同罗景浩搭话,语气温和敬重。韩夫人则频频给韩慧添菜,那蟹粉狮子头一口气舀了三勺到她碗里,又叮嘱她多吃些燕窝羹,“补补身子,好为罗家开枝散叶”。说到后半句时,声音压得极低,母女俩相视而笑,韩慧脸上飞起一层薄红。
韩慧席间偶尔瞥向韩灶,依旧是那副不屑一顾的神态。她夹着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嚼着,目光越过满桌的珍馐,落在庶妹那身旧布裙上,眼底的轻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满堂和睦欢腾,衬得一旁默然的韩灶愈发像一道透明虚影,可有可无。她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饭,偶尔夹一筷面前就近的素菜,既不抬头张望,也不主动开口,仿佛这场家宴与她无关,仿佛这些热闹不过是隔着一层水雾看花,朦胧而遥远。
宴席散去,日头偏西到了午后。
丫鬟们撤下残席,奉上漱口的茶水和擦手的帕子。韩慧略略漱了口,又用帕子按了按唇角,这才起身,朝着父母拱手行礼,打算告辞返程。
韩老爷与韩夫人立刻起身相送,一路送到二门之外,眼底浓浓的不舍清清楚楚。韩夫人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拉着韩慧的手不肯松开,仿佛这一松手,再也见不到女儿似的。
韩夫人拉住罗景浩,恳切地千叮万嘱:“慧儿年纪尚轻,性子娇惯,难免有不懂事之处。往后长久度日,还望姑爷多多包容,好生照看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她若有什么不是,姑爷只管来告诉我,我定会管教她,只是……只是别让她受委屈。”
韩老爷在一旁连连附和,一字一句,全是护着嫡女的心意:“慧儿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头,到了婆家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姑爷海涵。老夫膝下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余光似乎扫了一眼远处廊下那道素衣身影,但很快便移开了,仿佛那句话本就没有后半截。
罗景浩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韩灶,拱手答礼,语气依旧温和却疏离:“岳父岳母放心,小婿自当善待慧儿。”
他说的是“善待”,不是“珍视”,也不是“爱护”。这个字眼的细微差别,在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韩慧身上,都在那场依依不舍的告别上。
韩灶站在二门内的影壁旁,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春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青石地面上。她看着父母拉着嫡姐千叮万嘱,看着那些藏都藏不住的心疼与偏爱铺天盖地地涌向一个人。她垂下眼帘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偏院。
身后,韩夫人追着马车走了几步,直到马车驶远,再也看不见踪影,府门前的热闹才慢慢淡去。
这般满门偏爱、暖意融融的嫡女归宁光景,终究转瞬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