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亿酥

8、装乖 扶够了没？

　　电梯到一楼。走出旋转门，车已经停在外头。

　　拉开后车门时，阮枝视线越过车顶，撞上一道目光。顾清晏站在另一侧，夕阳从他身后切过来，把整个人削成一片薄影。脸上的表情藏在逆光里，看不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然后光灭了。他垂眼，拉开车门。

　　温之晴看他一眼：“你去坐前面。”
　　他没应声，腿往前一迈，比平时慢了半拍。“副驾对着风口。”声音闷在口罩后面。
　　“你还知道冷啊！昨天淋雨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感冒啊！”温之晴弹了下他脑袋，往副驾走去。

　　上车后，顾清晏解开西装扣子，把西装脱下来搭在腿上。

　　汽车发动了。车窗外掠过高楼，微风裹着热气灌进来，混着身侧那股淡淡的薄荷清香。
　　抬手关上车窗，空调呼呼两声发动起来，出风口对着阮枝这边吹，冷气裹着皮革味，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旁边的人动了一下，出风口的风向随即偏了几度。

　　闭眼眯了会儿，温之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枝枝，你口味变了没有？想吃什么？我让孙姨做。”
　　“谢谢温阿姨，没变。”
　　温之晴打电话报菜名。

　　腿上忽然一沉。
　　阮枝睁开眼，看见顾清晏正拉着西装往自己这边盖。迎着她的目光，他捏衣角的动作顿了一下，西装从她心口向下一滑。她看了眼外头的太阳——风光大好，热气从玻璃上闷进来。挪了下身体，西装滑到大腿上。
　　“谢谢小叔，但现在是八月份，我很热。”
　　把西装推回去时，指尖碰到他小臂。隔着衬衫，凉意从他体表渗出，她手指顿了一下。
　　“我觉得你比较需要它。”

　　“阮枝，你就非得叫我小叔不可吗？”
　　“毕竟，辈分不能乱。”

　　顾清晏轻咳两声，身体在抖，眼尾泛红。

　　温之晴挂断电话，看了眼后视镜：“枝枝，都交代孙姨了，都是你爱吃的。你这几年在日本留学还顺利吧？”
　　“还不错。不过认知神经专业蛮忙的。”
　　“认知神经科学？小晏读的那个？”
　　“是研究记忆和情感的。比如为什么闻到某种味道会想起某个人……”阮枝侧眼看了看身侧那个神色淡然的男人。他倒是坐得住。
　　“跟小晏做的那个实验室有关系？”
　　“是。味觉记忆正好是认知神经和神经科学的交叉点。”
　　“那跟小晏大学方向还蛮契合的——他当年读完MBA又去念了个神经科学的硕士，我还说他瞎折腾。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MBA？阮枝一恍神。她四年前遇见他时他已经毕业了，她当时没多问，现在看来……他藏起来的，不只是身份。

　　“你从小就懂事。哪像阿衍，一天天没个正形。在意大利骑机车，加了个俱乐部……叫什么来着？R开头的。”
　　“Rosso Corsa。”阮枝脱口而出。看见温之晴投来疑惑的眼神，补充道：“我姐姐也在那家俱乐部，带我去过。”
　　“枝枝你也玩机车？！”温之晴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阮枝没答，笑得乖巧，垂着眉看鞋尖，耳郭染上轻微的红晕，像只兔子。睫毛半掩着眼，狡黠一闪而过。

　　这些年，她瞒着家里人干的事可不少。十八岁低空跳伞，二十岁自由潜大师级……后来嫌麻烦，改飞翼装。
　　要是身边人知道乖乖女背地里这样，会是什么表情？伸手摸摸脸颊，手指扯扯嘴角，将它拉平。

　　温之晴看了眼后排：“对了，一年前小晏去东京谈生意，我叫他顺带带家里的自制饼干去看你——就是你四年前最爱吃的那种。收到了吗？”
　　阮枝视线从膝盖上移开，朝旁边看去——夕阳余晖映在顾清晏脸上，他眼中跳着金光。

　　确实有人给她送饼干。东京那天下着小雨，舍友转交的，说是宿舍楼下一个穿西装的高个子中国帅哥给的。她跑下楼，没见到人，只看到不远处那棵栾树枝叶掩映中，一抹黑色背影撑着伞，一闪而过。

　　“有。”阮枝视线还落在顾清晏脸上——他始终没回头。车外闪过高楼，阴影笼罩下来，他的脸隐在一片黑暗中，神色晦暗。江景街区移过的瞬间，高楼变为低矮居民房，斜阳再度从他那头懒洋洋洒进来。

　　“小叔，你为什么不亲自交到我手上？”
　　“忙。”

　　四年了。如果现在让他摘下口罩，他会拒绝，还是照做？阮枝往那边倾了倾身，放轻声音：“小叔……这么多年，我好像还不知道你……”

　　“吱——”轮胎尖叫。车身往前一栽。
　　阮枝整个人往左边甩过去，跌进一个温热的怀里。发顶蹭过他下颌的瞬间，她头偏了一下，嘴唇从他喉结上滑过去——轻得像羽毛。
　　那一秒里，她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比别处都烫；喉结下面，有什么在跳。很快。不是脉搏。然后她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隔着两具身体，传到他的喉咙上，又被弹回来。
　　薄荷味混着体温闷闷地灌过来。他掌心抵住她肩膀，隔着衬衫烫了她一下。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

　　温之晴转头——
　　后座上的画面让她呼吸顿了一下。
　　阮枝整个人贴在顾清晏身上，半边脸埋在他心口，姿态自然而亲密，像是做过无数次。顾清晏的手搁在她肩头，没有推开，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温之晴见过自家大儿子很多种眼神——冷淡的、客气的、温和的。但此刻他抬眼看过来时，那层隔膜碎了。那双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太浓了，像从冰面下涌出来。不是疲惫，是认命。

　　他看了温之晴一秒，然后垂下眼，去看怀里的人。手从阮枝肩头移到她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

　　温之晴慢慢转回身。手机屏幕亮着——
　　老顾：【等下不回去吃饭了，这几天你多注意一下清晏。】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掌心覆上去，覆了很久。

　　后视镜里，顾清晏的手还搁在阮枝后脑勺上，没有移开。

　　夕阳从顾清晏身后钻过来，盖在阮枝脸上，她脸颊烫起来。肩膀上，他的手还搭着，没有移开。咚咚咚……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阮枝撑起身，偏头看他——他也没躲，垂着眼，视线落在她脸上。余光里，他拇指在她肩侧轻轻蹭了一下。
　　“扶够了没？”
　　“抱歉。”她直起身，发顶蹭过他下巴。
　　“下次系好安全带。”

　　她吸了口气，没吸匀，声音发抖，嘴还硬着：“系了。但急刹的时候，安全带对横向位移没什么用……所以往你那边倒，不是我故意的。”
　　“说完了？”他喉结动了下。
　　“说完了。”
　　他伸手过来，她下意识往后一缩。但他没碰她，只是拉起她身侧的安全带，咔哒一声，又插上了。
　　“你物理学得蛮好。”
　　“谢谢夸奖。”

　　车重新启动，车轮滚动。
　　阮枝低头看了眼刚被重新扣上的安全带，又抬头看着他侧脸——天色已经暗下去，窗外各色霓虹灯亮起来，徐徐晃过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灯光在他脖间闪了下，靠近他喉结的地方，多了抹浅粉，像落错地方的樱花花瓣。
　　她指尖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嘴唇——口红掉了。他没动，喉结微微滚动了下，那抹粉色跟着上下起伏。她盯着看了两秒，忘了呼吸。

　　“抱歉。”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低头看了眼，拇指擦过喉结。粉色在指腹上晕开，没说话，只是把手收回身侧，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了两下。

　　汽车驶离江景中心地段后，渐渐驶入郊区。
　　路灯的间距越来越远，光线一段一段地断掉，车厢里明暗交替的频率慢下来。
　　在拐过第二个山路后，路灯熄了，树影压下来，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温之晴拇指在屏幕上滑了滑，姐妹群的未读红点已经99+了。锁屏后，抬头看了眼后视镜——阮枝正低头看手机，顾清晏闭着眼，手还搭在大腿上。平静得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小晏，我给你安排的相亲，你什么时候去？”
　　“相亲？妈，我哪里有空？”
　　“枝枝比你小四岁，人家都回国了，你还耗着？”温之晴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妈，我忙着呢——”顾清晏往椅背里靠靠，揉揉眉心。
　　“忙忙忙，”温之晴打断他，“你年年说忙，年年不见动静。今年过年要是还一个人回来，看你爷爷怎么说你！”

　　手机黑色屏幕中，阮枝隐约可见身侧人半眯着眼，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肩头。她没动，把手机往背椅那边靠靠，听到声音传来——
　　“妈，自从我跟时衍成年后，你一见女孩就走不动道。到底是你要结婚……还是我要结婚？”他声音哑下去，尾音散在空气中。
　　温之晴被噎住。

　　顾清晏推推那件西装，面料很滑，又溜到阮枝腿上。她侧过身，拿起西装往他那边挪。抬眼时，他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脸上。
　　“妈，我今年年底之前，一定给你一个交代。”气息落在她耳郭上。

　　余光瞥见外头那栋别墅，阮枝低声道：“到了。”

　　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脸上那点热意。她深吸一口气。手心还烫着。薄荷味从他站的位置飘过来，混在夜风里。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闷响。她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但走出去三步，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本来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