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亿酥

1、装乖 看到是我，

　　八月中旬，江景机场T2航站楼，国际到达出口。人流如织。
　　阮枝坐在行李箱上晃腿。棒棒糖的草莓味在嘴里化开，甜得腻人——比记忆里淡了。皱了皱眉，把糖棍捏下来，精确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一个脚步匆匆的中年男人勾住了她视线。他把一件五位数的白衬衫穿出了睡衣的效果——扣子系错位，领子一半翻在里面，像刚从衣柜里刨出来似的。

　　手机震了。司机老王说堵车，得晚点到。
　　没急着回，点开闺蜜蓝甜橙的对话框，字打得飞快：【橙子，来不及告诉你。我回国面试顾氏集团那个饮食记忆工程实验室的研究员。】
　　蓝甜橙发来一串“牛逼”，又问：【顾时衍家的？等等……他不是你相亲对象吗？？】

　　阮枝还没来得及打字，妈咪阮知卿女士的催婚信息跳了出来——
　　女王：【囡囡，顾屋里该个小倌，你再看看喏。】
　　盯着那个“顾”字，太阳穴跳了一下。不是巧合。妈咪知道她回国面试顾氏，顺势把相亲对象也换成了顾家的人。

　　广播声忽远忽近，像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空气里，咖啡焦苦混着陌生人的香水味在空调风里搅成一团。
　　手机还在震。又有同学发消息来问：好好的一个认知神经科学高材生，怎么本科毕业直接回国了。
　　心烦意乱中，她轻叹一声，点开某软件，看见许多条评论，其中某条最为扎眼——
　　调酒不加班：【要是你跟你前任再次相遇了，怎么办？】

　　前任……心跳漏了一拍。
　　脑子自动蹦出那双桃花眼——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调，看谁都像在调情。
　　真是饿晕了。不然怎么感觉空气中还浮动着他的薄荷味？她轻嗤一声，晃晃脑袋，将那双眼从脑中赶走。
　　打字时，手指点得啪啪响：【不可能遇到！】

　　一条条划掉微信里的消息，划到一半——

　　“砰——”
　　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地上。
　　“砰、砰——”
　　响声愈发清晰，频率快起来。
　　“砰、砰、砰——”
　　声音划破寂静，像颗被设定好程序的心脏，在水泥地上固执地搏动。

　　稀稀落落的到达厅里，几个人影散在出口附近。而她身处中心，像是唯一还没退场的“演员”。
　　角落那边，白衬衫男人正抬腿踢向地上那团橙黑撞色。每踢一脚，地上缩着的那团就抖一下——那人穿着外卖员制服，抱着快递盒，不敢动，也不敢叫。

　　等等……
　　她眯了眯眼。
　　是刚刚看到的那个穿着滑稽的中年男人。

　　第五次踢过去后，白衬衫后退一步，脑袋左右乱晃。可地上那人只是缩着，没跑。那双抱紧快递盒的手，指节粗大，明明可以反抗，却一动不动。
　　她小时候被高年级学生堵在巷子时，也是这样缩着，不敢跑。
　　阮枝翻了个白眼，揉揉发酸的小腿，跳下行李箱，走到白衬衫身后三步远停下，左脚后撤一步。

　　“喂！”

　　白衬衫转头看见是个身形瘦小的姑娘后，神色迷茫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说话，小腹上先挨了一脚——女孩屈起的膝盖径直撞入，力道不重，但位置刁钻，正好落在肋骨下方软肉上。
　　他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往前弓。还没直起来，后背又挨了一下。骨头吱嘎声炸响。身体与地面亲密接触。嘴角划过水泥面，火辣辣的疼。

　　那姑娘圆脸上杏眼弯弯，笑得蛮乖，像在挑衅。
　　白衬衫手肘着地，抹了把嘴角的血迹，捏着拳头就要反击。
　　砰。
　　后背被地上那人肘了一下。白衬衫伸到半空的胳膊迅速放下，连滚带爬跑远了，慢下脚步后转头瞧了眼那两人。

　　阮枝没追，但白衬衫最后那个眼神像烙印般刻进她脑子里——不是恐慌，是了然。不对劲。
　　地上那团橙黑撞色，是这出戏的另一个“演员”。他后背剧烈起伏，一抽一抽，但幅度过于规律，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紧绷着的小腿肌肉，带着年轻人才有的紧实感。

　　“没事了。”阮枝伸手扶上他的臂膀。
　　男人顺势站起来。站直时，大片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偏过头时，那双浮着薄冰的桃花眼凝神看着她。
　　他眉眼线条干净，下颌轮廓分明。颧骨上一道刚被打出来的红痕，嘴角破了点皮，血珠悬在上面。

　　阮枝愣住了，手指蜷了蜷。
　　这张脸，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四年前在After Hours里，就是这张脸让她点了头，答应跟他谈恋爱。

　　“顾十一？”
　　顾清晏没答。慢条斯理掏出面巾纸，抹去嘴角血迹。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在两人之间。他衬衫领被气流掀开一角。锁骨下方那道旧疤若隐若现——四年前它还不存在。
　　阮枝愣愣看着那道疤，嘴唇干得厉害。她别开眼，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东西。顾清晏猛地往前一步，热气扑面而来。两人气息丝线般缠在一起。他把面巾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看到是我，阮小姐很失望？”
　　说完，他又靠近一步，与她仅隔一拳之距。阮枝下意识接连后退，后背挨着墙面，后脑勺咚地磕上去。吃痛低头时，看见他那双没有半丝红肿的手。
　　不像是刚打过人。

　　那踢脚声——太规律了，像节拍器。而白衬衫跑开前的那一眼，不像怕，更像……
　　阮枝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他，“失望倒没有。就是感觉蛮有意思的。四年不见，你找群演的水平，还是这么一般。”
　　顾清晏唇齿间传出极低的轻哼声。
　　“那个穿黑衣服跑的时候看了你一眼。我觉得不对劲。顾十一，你图什么？”
　　顾清晏往前逼近一小步，鼻尖几乎要贴上她嘴唇。薄荷味扑鼻而来，跟四年前一个味道。“阮小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那她就让他听懂。
　　阮枝冷笑一声，伸出小臂将他推开。力道不重但动作果断——他没动，脚跟生根了似的。
　　“我觉得咱们还是保持些距离好。”她边说边从他小臂与墙面的缝隙中钻出，闲适地靠在墙面上，双手抱胸，斜眼睨他，“我的意思是——你以前在After Hours当调酒师，现在改行当演员了？”

　　顾清晏松开那股逼近的劲儿，往后退了半步，转头看她。“当演员？我可没这方面的天赋。阮小姐倒是会给人安排工作。”
　　言语夹枪带棒。跟四年前的说话风格迥异。

　　阮枝舌头被冻住，愣了半晌。
　　最后是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叫声打破了沉默。
　　有点饿。下午急着赶飞机，午餐吃得很潦草。

　　顾清晏视线掠过声音来源，扭头要走。身体转了一半又扭了回来，视线朝不远处投去。“那边有餐厅。”
　　他说的那家店，名叫“烈火食堂”。门框上贴满褪色海报，全是红彤彤的菜名：变态辣鸡翅、死神拌面、魔鬼椒烤鱼……
　　阮枝有点怀疑他是故意在整她。他不可能不知道她不吃辣。

　　“阮小姐不动，不会是等我请你吧？”
　　“不然呢？”
　　“阮小姐还是这么会麻烦人。”
　　“不愿意就算了。”

　　还是得靠自己。再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是对自己肚子的虐待。
　　阮枝抬腿要走。刚迈出一步，顾清晏伸手拦下她。
　　“在这等我。”没有多余解释，但他脚已经动了。走了两步，声音硬邦邦地飘过来：“别跟来。”

　　远处自动门外，夕阳余晖正大片大片铺在地面。顾清晏斜对着太阳，暖黄色调融在他侧脸上，柔和了不少。
　　阮枝看着他刚刚站过的位置——那地方留着个暗红小圆点，是白衬衫的血。那他嘴上那伤咋回事？

　　肚子的咕咕叫声打断思绪，这次更响。那股蠢蠢欲动的叛逆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不让她跟上去？那她偏要去看看。
　　等那抹身影消失在拐角后，她收起手机，缓慢跟上去。贴着墙根停下——
　　“先生，衣服……”

　　那个跑掉的白衬衫垂眉而立，眼神恭顺。顾清晏把快递盒递给他。机场喧闹声此起彼伏，喧嚣盖住了这边的声音。两人嘴唇开合，她听不清说了什么，隐隐只听见“钱”这个字眼。
　　等顾清晏身影远去，阮枝混在拥挤人潮中，路过白衬衫身边时，视线若有若无朝他那边瞥去——
　　手机屏幕上是转账成功的页面。五万。
　　不是小数目。

　　人流再次涌上来。她被撞得头往一旁偏去——一种被盯着的感觉从头上浇下来。抬头时，却只看到上行电梯中密密麻麻的人头。
　　见鬼了。

　　“刺啦——”
　　头顶的喇叭再次炸响，登机广播模糊地传来。

　　与此同时，扶梯上，顾清晏顺着人流上行，垂眉时视线在那抹娇小的人影上多停留了几秒。
　　手机那头，男人的声音懒洋洋地炸开：“又来？每次你前女友回国你都跑来我这儿看猫……顾清晏，你是不是调酒师当上瘾了？人家都回国了，你还在演……”
　　视线中，她消失了。
　　“照顾好猫。”顾清晏低声道。
　　电话那头一愣，“我……”
　　电话掐断了。
　　空气中残余的薄荷味很快散去。

　　*

　　阮枝挤回行李箱旁，坐上去，掏出根棒棒糖含在嘴里——还是草莓味。
　　蓝甜橙的消息还在轰炸，阮枝赶紧安抚她：【橙子，我的错！！我刚刚出了点意外。】配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
　　蓝甜橙还在那头激情感慨，阮枝没再看，点开那条帖子，指尖顿在“调酒”二字上。字打得飞快：
　　【很戏剧的是，正如你所言，我归国第一天就遇到他了。】
　　【但味觉阈值被调高了。以前觉得刺激的，现在……没反应了。】
　　没等对方回复，她退出帖子。行李轮子滚了两下，像在催促她离开，但她没动。

　　脑子里忽然闪过四年前那个画面。
　　她在After Hours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卸掉口红。然后走出去，对顾清晏说“我们分手吧”。他正在擦杯子，动作没停，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她说：“我要出国了。”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做吗？”她问。
　　他没答，桃花眼沉沉望着她。
　　然后，两人滚到床上。□□愉。
　　次日，看着那双在梦中皱着的桃花眼，她轻吻了他的唇，指腹在他眉心停了一瞬，然后拖着行李箱走了。到机场时，她给他发了条消息：【分手吧。】
　　他一个字也没回。

　　不是不想解释。是不知道怎么解释。说她不信爱情？说她怕自己太喜欢他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以为自己已经翻篇了。
　　直到那双桃花眼隔着四年光阴，重新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