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英语老 ...
-
英语老师一进门就发现了班级里多了个人。
她的目光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秒,笑了笑,没说什么“新同学来做个自我介绍”之类的话,只问了一句:“有课本吗?”
莫涧摇头:“没有。”
“那前排同学借他一本。”英语老师的视线落在展启春身上,“展启春,你和你同桌先看一本。”
展启春点头,微微侧身,把书往后递。课本的封面边角轻轻碰了一下莫涧的手指,那只手接过去的时候很稳,没有任何犹豫。
“谢谢。”
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刚好够让展启春听见,又不会打扰已经开始讲课的英语老师。
展启春没回头。他把同桌的课本挪到两人中间,翻到今天要讲的第三单元。同桌是个话不多的女生,推了推眼镜往他这边靠了半寸,两个人共用一本书,胳膊肘之间隔着一道礼貌的缝隙。
莫涧翻开封面,扉页下方,“展启春”三个字洋洋洒洒。
莫涧心想,这个前桌,人和字给人的感觉差别还挺大。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已经开始讲课文。展启春跟着看第三段,脑子里却顺带想过另一件事——那本书里有些昨晚随手写的批注,措辞挺随性,没想过给第二个人看。一个刚转来的陌生人看到,保不齐会觉得这人有点毛病,对着一篇英文课文的逻辑较真。
不过也就那么一想。
写了就是写了,难道还怕人看?他手指敲了一下桌面,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下课铃响。
英语老师收了讲义,临走前朝后排看了一眼,大概是在确认新同学有没有跟上进度。莫涧正低着头翻那本课本,眉头微微皱着,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展启春站起来打算去厕所。椅子往后推的一瞬间,后座的人先开了口。
“展启春。”
连名带姓。不冷不热,但吐字很清楚,不像喊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
展启春转过身。
莫涧一只手举着那本英语课本,往他的方向递过来。他另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节旁边放着一个倒了没拧紧的矿泉水瓶。
“你的课本,还你。”
展启春接过书。手指碰到封面右下角的时候,触感不太对——那一小块纸面发软,带着潮气,边缘微微发皱。低头一看,是一个圆圆的杯底水印,刚好印在封面上。
他抬起眼。莫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倒着的矿泉水瓶,没有慌张,也没有连声道歉。只是把瓶子扶正,拧上瓶盖,重新抬眼看他。
“哦,刚不小心碰倒了。”
顿了一下。
“对不住。”
语气平平的。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不好意思”,也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不了的错事。就是陈述事实——我做了这件事,我认,但我不觉得需要拿更多的情绪来包装它。
展启春看着那个水印。书是他的,开学才多久,封面还干干净净的,现在多了一圈皱巴巴的水痕,擦不掉,会一直留在那。他心里有点烦。这当然不是什么大事,但这种事本来就烦在“不是什么大事”——发火显得计较,不发火又憋着。
他把书在桌上放平,拇指在那一小块潮湿的纸面上抹了一下,没抬头。
“下次注意。”
语气也平。但和莫涧的那种平不一样——他的平是把情绪往下压,莫涧的平是根本没情绪。
莫涧表情微怔,没多说什么。
展启春没有马上去厕所,而是把课本摊开,低头翻了翻书页。找到第三单元的阅读材料,目光落在自己昨晚写的那行批注上。
原句还在:“这个结局总觉得哪里没说透,有点不合逻辑,Lucy去哪了。”
然后他看见下面多了东西。
一行铅笔字,就在他那行批注的正下方。字迹很轻,一笔一划都是断的,像是写字的人不习惯用铅笔,又怕太用力会留下痕迹。每个字的收笔都习惯性地往上带了一点,但被刻意压住了。
“那你说透。”
四个字,没有标点。展启春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第一个反应不是“他看了”,而是“他不仅看了,还在底下回了”。这超出了展启春对“借课本”这件事的认知范围。正常流程是:借书、用书、还书。批注是私人的东西,看到了也应该假装没看到,还在别人的书里写字,属于越界。
忘了生气,展启春下意识试着猜测这种行为的动机,想了两种可能。一种是想搭话,但莫涧看起来不像是会主动搭话的人。另一种是——他看到了一段话,刚好有想法,顺手就写了,就像在图书馆的书上看到前人的笔记,忍不住接了一句。
但这不是图书馆的书。这是他一个人的课本。
展启春把这两个可能性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终归结为一种简单的判断:大概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那种看到别人在思考、觉得自己也能轻松接上话的优越感。用最少的字抛出回应,等着看对方怎么接——这是一种俯视的姿态。
再加上把书弄湿这件事,展启春越发对莫涧没好感,觉得这人真是傲慢到极点。
展启春拿着橡皮,在那行铅笔字上停了两秒,最后没擦。他把书合上,起身去了厕所。他懒得去问后面的人,也不打算让对方觉得自己对这个回应有多在意。
中午。
食堂的队排得很长。展启春端着餐盘站在队伍中段,前面是于三思,正跟隔壁班的体育委员聊昨天那场球赛。聊到激动处于三思胳膊一抡,差点把展启春的筷子甩掉。
展启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人。
他回头。
莫涧端着一个餐盘,里面只打了两份青菜和一碗饭,菜量少得像在给食堂省预算。他正在看于三思的后脑勺,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像被逗到了但懒得笑。
“新同学这边有座!”
展启春看了于三思一眼,于三思浑然不觉,已经开始讲下周月考数学卷的传闻了。
莫涧倒也没客气,三个人坐定。于三思的嘴从坐下就没停过,从今天的红烧肉放多了糖、下周的月考数学卷据说是年级组长出的,一路讲到隔壁班历史老师上周在办公室跟人吵架的传闻。
展启春低头吃饭,偶尔嗯一声。他的视线没有往对面落。
莫涧吃得很慢,筷子在盘子里移动的动作很安静。他把青椒一块一块挑到盘子边上,码得整整齐齐。
展启春余光看见了,没说什么。他把自己的饭吃完,端起餐盘站起来。
“我先走了。”
于三思嘴里塞着红烧肉,“唔”了一声。莫涧抬头看了他一眼,展启春已经转身了。
午休。
教学楼四楼往上再走半层,天台。
展启春靠着矮墙坐在地上,翻开一本新借的悬疑小说,又从书包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今天他在写一个湖边案发现场的时间线,写到第五行卡住了,盯着纸发呆。
天台的门突然响了。
有人推门。
展启春抬起头。莫涧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展启春把笔记本合上。他不是藏,是合上,动作不快,但意思很明确:这是我的东西。
“这地方有人了。”他说。
莫涧没动。“学校的天台好像不归个人。”
“是不归。”展启春靠着墙,拿书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但先来后到总该讲。”
莫涧看了他两秒,走进来,在离他两三米的地方席地坐下。不远,但也不算近。
安静了一会儿,展启春翻开小说继续看,没有要聊天的意思。莫涧也没说话,只是屈起一条腿,胳膊搭在膝盖上,望着天台外面的操场。
“你看推理?”
先开口的是莫涧。他的视线还落在远处,问得随意,像是随口找了个话题。
展启春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偶尔。”
“偶尔看什么。”
“什么都看。”
这不是一个想聊下去的回答方式。展启春把书翻过一页,纸张发出清脆的一声。
莫涧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他没再问了。
又安静了一阵。
展启春合上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笔记本夹在书里,书拿在手上。
“走了?”
莫涧问。
“嗯。”
展启春走到门口,拉开门,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莫涧还打算在天台待多久,也不知道这个人明天中午还会不会来。脑子里那根关于领地的弦绷了一下,又松开了——天台不是他的,他不能拦着别人来。但他也不需要因为有人来了就走。
走了,只是因为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