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一言为定 乌兰是至爱 ...

  •   赵衍笙骤然惊醒,烛火仍在案头微微摇曳,仿佛在无声地提醒她,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魇住她的长梦。

      她梦见了母亲死去的那一日。

      母亲是从于阗远道而来的歌姬,容色倾国,被当作一件珍奇的礼物献给了赵王。可惜荣宠短暂,不出数月,赵王便厌倦了。乃至于等到她降生之时,赵王早已不记得宫中有她母亲这样一个人。

      母亲不会说赵国话,深宫里也无人愿意教她们母女二人。在偌大的赵王宫中,她们像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两只孤兽,与周遭格格不入。势利的宫人常以戏弄她们为乐,那些窃窃私语与嘲弄的目光,成了赵衍笙童年里最清晰的记忆。

      直到她七岁那年,李蕴之偶然发现了她们。

      他常常抽空来教她说话,教她识文断字,将那方久久被宫墙隔绝的天地,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后来,因她日渐显露的绝美容貌终被赵王留意,母女二人在宫中的境遇才稍有好转。就在她以为日子终于透进一丝微光时,母亲却被人勒死在冷宫偏僻的角落。

      可笑的是,那起因竟是一个曾被她责罚过的宫女,怀恨在心,随口的一句无端诽谤。说赵王至今无子,恐怕就是因为她母亲给她取了“乌兰”这个名字。

      乌兰,无男。

      在于阗古语里,乌兰本是至爱之人的意思。

      赵王随即便给她赐名“衍笙”,直白而粗俗,繁衍和出生。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哭着去求李蕴之。两人连夜将母亲的尸身悄悄运出王宫,葬在城西荒岭。这已是她能拼尽所有,让母亲离故土最近的地方。

      她俯身捧起坟头一抔黄土,装入香囊,贴身藏好。那是她与母亲,与过往最后的牵绊。

      她仰起脸,泪眼朦胧地对李蕴之说:“蕴之哥哥,从今往后,我只有你了。”

      李蕴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依旧温和:“傻姑娘,你还有你父皇。他是赵国国君,为人君,为人父,他都会护你周全的。”

      只这一句,让赵衍笙浑身一颤。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

      这茫茫天地,原来只剩她孑然一身了。

      既然如此——

      她再也不要依赖任何人,再也不要将希望寄托于他人之身。

      她要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要执掌那滔天的权柄。唯有如此,她才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不必再对任何人心存侥幸。

      门“吱呀——”一声轻响,李蕴之步履匆匆地走进来,见到她便急声问道:“身子如何了?夜深寒气重,怎么穿这么少就起身?”

      赵衍笙朝他温婉一笑:“能有什么事,是红绡太慌张了,这时辰还去打扰你。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打紧的,王太医已经来看过了。”

      她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质寝衣,云鬓松散,几缕青丝垂落在颈边。烛光晕晕地透过轻纱,勾勒出玲珑起伏的曲线,肌肤在朦胧光线下泛着如玉般莹润的光泽。

      李蕴之目光一触即避,他侧过身去,喉结微微滚动:“阿笙,你先披件衣裳...”他声音有些发紧,伸手想去取一旁的外袍。

      赵衍笙却向前轻挪了半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寝衣的薄纱随着动作荡开柔软的涟漪,若有若无地拂过他身前的衣料。她抬起手臂,如月下流淌的溪水般缓缓环上他的颈项,指尖似落非落地停在他襟前那枚白玉盘扣上。

      “蕴之哥哥...”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春夜飘过的絮语,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耳畔,“你说过,等你腿好了,便能...光明正大地娶我。”

      她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轻,却又带着某种缠人的分量,一字一字,落在寂静的夜里,也落进他骤然紊乱的呼吸间。

      李蕴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嗓音愈发低沉:“是,就快了,你再等等我。”

      “可我等不及了。”

      纤指轻勾,他襟前第一颗扣子悄然散开。

      李蕴之浑身一颤,仿佛被那温软的吐息烫着了。他睁开眼,眸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夜色,深处翻涌着克制的暗流。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抖,极缓、极重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掌心传来的温度与他肌肤的滚烫形成鲜明对比。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笔直。挣扎、犹豫、理智、情动的撕扯,都在他骤然收紧又强迫自己放松的指节间,在那双瞬息万变、最终归于一片暗沉灼热的眼眸里,显露无疑。

      他的指腹在她腕间停顿良久,力道几番松紧,终究没有推开。

      烛火摇曳,映着两道渐渐贴近的身影。纱帐不知何时垂落下来,掩去一室渐重的呼吸与缠绵。夜色深深,唯余烛火偶尔炸裂一声,绽开一点微光,又暗了下去。

      ——

      南书房的事最终怪到了赵衍卿头上。她养的那一屋子猫,不知是哪只顽皮的,碰巧溜了进去触动了机关。赵衍卿在赵王面前委委屈屈地撒了个娇,非但没被怪罪,赵王还特地从胡商手里又买来三只波斯猫哄她开心。

      碧云转来一封顾峋的信,信上字迹比往日潦草些,墨迹也显得急切:“殿下有要紧之物遗落臣处,盼亲来取回。”

      赵衡对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几遍。要紧东西?她实在想不出落了什么要紧东西。

      “什么东西?”她问碧云。

      碧云摇头。

      “他既能送信进来,为何不直接托你带给我?”

      碧云仍是摇头。

      “我一个公主,怎么能随意出宫?”

      这回碧云立刻回答了:“我有办法。”

      赵衡本要拒绝,可想到顾峋为救她伤得那样重,又想到他那夜慌乱中紧攥自己的手,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她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她换上采办宫女的青色衣裙,梳了简单的双鬟,混在一队出宫办事的宫女中,守门的侍卫草草扫过腰牌便放了行。

      到顾府时,顾峋正在水榭边的书房里。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长袍,倚在窗边的竹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伤未痊愈,他清减了许多,下颌线条显得愈发清晰。早春的风穿过半开的轩窗,撩动他额前几缕未束的黑发,也翻得书页沙沙轻响。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了飘起的纸页。

      这一瞬间,所有事物静得仿若时光凝驻,万籁俱寂,美得像一幅画。赵衡在门边停了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一时竟有些不忍惊动。

      直到顾峋若有所觉地抬起眼——

      四目相对。

      他面上仍是那副浅淡如水的神情,可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却漾着细碎的光,像是暮色里初亮的星星。

      赵衡稳了稳心神,走进去,开口道:“我什么东西落在你这儿了?”

      顾峋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搁下书,从身侧又拿起一卷,翻开,从书页间取出一角布料,递了过来。声音放得极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牵强:“这个。”

      赵衡接过一看,忍不住笑了。

      是那夜在李蕴之面前,她情急之下割断的被他紧紧握在掌中的半幅衣袖。

      “嗯...要紧东西?”

      顾峋耳根微红,忽然倾身过来,一把将那布料又抽了回去:“公主要是觉得不要紧,便还给我吧。”

      两人之间静了下来。窗外竹叶沙沙,衬得这一室寂静有些微妙。几乎是同时,他们又一起开了口:

      “那秦使——”

      “那秦使——”

      赵衡示意:“你先说。”

      顾峋眉头蹙起,神色凝重:“那秦使已知你那夜从南书房逃脱,此人非除不可。但他...实在古怪。不,岂止古怪,简直不似凡间之人。身形鬼魅,刀剑难伤,百毒不侵。你那日和赵衍笙定下那计谋...你...是不是知道那秦使是什么来历?”

      “他不是秦使。”赵衡声音平静,却字字如石投深潭,“他是秦王,云焕。”

      顾峋瞳孔骤然一缩。

      赵衡继续道:“不过,这反倒是件好事。既然他亲自送上门,就别怪我们无情了。”

      “你对他...似乎很了解。”顾峋看着她,声音沉了几分,眼底那点亮光黯了下去,翻涌起一些晦暗难辨的情绪。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将那平整的纸角捻得微微卷曲。

      赵衡察觉到他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和探究,却只垂下眼帘,装作浑然未觉,转而问道:“你方才说难以对付...你试过什么了?”

      “青霜、白露,”顾峋吐出这两个名字,见赵衡点头,才继续道,“他们昨夜去了,未能得手。青霜的右臂还被截断了。”

      他说得平淡,赵衡却听出了背后的凶险。能从那两位顶尖杀手联手下全身而退,甚至重创一人,云焕的实力恐怕远超她预估。

      顾峋陷入长久的沉默,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赵衡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将他每一瞬的困惑和每一丝决然都看得分明。在他喉结微动,即将开口的刹那,她倏然出声,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刚刚我想说的便是此事,顾峋,你别去。”她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好好养伤,这件事交给我。”

      “不可能交给你!”顾峋倏地抬眼,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他像是被这话刺痛了某根紧绷的神经,几乎是应激般的反应,“我不会再让你去冒险了。”

      南书房那夜的画面又一次尖锐地撞进脑海。冰冷的尖刺和弥漫的烟尘,她拼尽所有缠在自己身上的决然,还有在自己怀中那轻得可怕的重量。

      若是那时再慢一步...

      他蓦地阖上双眼,深深吸进一口气,仿佛要将胸口的窒痛压下去。再度睁眼时,眼底已布满血丝,声音却低哑得近乎破碎,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未散的后怕与几乎卑微的恳求:

      “赵衡...你答应我,往后别再瞒着我去冒险好不好?”

      赵衡怔怔看着他,看着他紧攥的手和眼底未散的惊悸。许久,她忽然轻轻弯起唇角,那笑容如春冰初融,带着妥协的柔软:“好。”

      她声音温和下来:“等你养好身体,我们再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阻止父王同意借道。”

      顾峋望着她的笑颜,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却仍像悬着什么,不敢完全落地。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低声追问一句:“当真?”

      赵衡迎着他的视线,认真点了点头:“当真。一言为定。”

      见她神情笃定,顾峋这才似是真的放下心来,他指尖摩挲着那半幅柔软的布料,“至于让赵王不同意借道...”他沉吟片刻,抬眸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静与锐色,“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