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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义阳侯府。   1.义 ...

  •   1.义阳侯府

      (1)

      大晋建元十二年,季冬月,初雪翩飞,雾气凝重,不多时,义阳城内勾栏瓦舍、亭台水榭便敷了层薄雪。

      义阳陈氏今日热闹非凡,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家丁婢女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各个打扮的喜庆,一脸喜悦。

      要说义阳城内季冬月初里的头一桩热闹事便是义阳陈府的陈二爷陈为续弦。

      陈侯爷乃是大晋开国猛将,曾任枢密院院判、兼任安远大将军,在梁州之战中因兵力不足苦守城池,后力竭被缚,城破之日,与城共亡。以忠勇刚烈、血战殉节震撼后世,被誉为“开国第一忠勇”。

      陈侯爷育下三子,长子陈有袭爵不足一年,在池阳城之战中,战死,唯留下独子陈最世子。二子,陈为,现任义阳卫镇抚,三子,陈义。

      陈二爷原有妻室,乃当朝武将何家大爷何义嫡女何氏,夫妻二人纵使情深,无奈缘浅,终无相守。何氏于一月前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微风摇庭树,细雪下帘隙,花轿临门。

      陈二爷续弦,虽说续的是家道中落,落了魄的官宦人家,但是排场一点儿也没少,义阳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被请来凑热闹,门口的轿子、车马排的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为了怕冻着客人,二两银子一斤的上好银丝炭,无烟无味,一盆接一盆的燃。

      震耳的鼓乐和喜炮声,人群的喧哗声,吹吹打打,从前院传到后院。

      “杏儿姐姐,你们屋里可还有银丝炭,前院的不够,婆婆让我来借点。”一身青色衣服的婢女一路小跑,一只脚还未踏入门槛,声先道。

      “妹妹也是说笑了,谁不知现如今整个府中二爷说的算,今日大婚还能买不起个炭木,说出去也不怕外人笑话。”

      说话的是一身紫色衣服的丫鬟,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白净,看着美貌但却伶牙俐齿,不算多好相处的样子。

      “杏儿姐姐……”

      “告诉那些婆子们,别来试探,二爷是续弦不错,但咱们小姐还是堂堂嫡小姐,归德将军的外孙女,还轮不到你们来欺负。”杏儿这人牙尖嘴利,占一分理也属于得理不饶人的那种,她叉着腰,给门外的丫鬟训斥一顿。

      婢女抖了一下,雪花肆打在她的门面,她低声道:“杏儿姐姐,是孙婆婆吩咐奴婢来的。”

      孙婆婆,也是陈府的老婆子,之前跟着陈府大房,大房去世了就跟着陈最世子,陈最世子三年前离府,她便一直待着府中,因之前跟着的是侯爷世子,地位高,没人敢吩咐安排活,也就闲养着。两个月前世子回府,她人才活跃起来。

      听说二爷这位续弦还是她搭的桥、铺的路。小道消息说,这位胡娘子认她做干娘。

      杏花冷笑一声,“孙婆婆是吧,我替咱们小姐记住她了”。

      陈府子嗣不丰,三房加起来仅得一女两男。而自从老侯爷和大房相继逝世,世子陈最又年幼,爵位迟迟未袭封,这陈氏的管家权便一直落在陈二爷手中。

      陈二爷仅有一女,年满八岁。何氏在掌管侯府中馈时,在吃穿用度上从不亏待独女,刚入秋,便将入冬的银丝炭备好,是一筐接一筐的往屋里堆。

      青衣婢女站在门口,没取到炭木不知回去该如何交代,她又同杏儿扯了几句,不时抬眸向着屋内望去。只隐约见到一小人儿躺在架子床上,不知是睡是醒。

      陈呦呦根本就没睡,只是半死不活的在发呆。

      陈府二爷续弦,也就她父亲大人又娶新媳妇,她能白日里睡得着才有鬼。

      她将肉团般的身体埋在枕堆里,肥嘟嘟的四肢呈大字样,死气沉沉、神情倦怠。原本白皙富态的一张小脸,皱着小小的眉头,眼眸无光,半死不活地盯着床顶一动不动。偶尔睫毛煽动一下,告知身旁人,她还活着。

      婢女还想继续说道。

      装死状态下的陈呦呦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盯着婢女冷声道:“那炭木,我就是扔了也不给他们用。”小小的人儿,个子不高,说话挺冲。

      婢女单薄的身躯又抖了一抖,彻底不敢吱声了。

      她刚来府中并不久,但却听说过这位年仅八岁的嫡大小姐,二爷唯一的嫡女,刁蛮任性、骄横跋扈、恃宠而骄,俨然有纨绔恶名的苗头。

      待婢女走后,陈呦呦又恹恹地躺回床上,继续发呆,杏儿忙递过来一杯水:“这屋里炭火旺,小姐喝点水润润嗓子。”

      陈呦呦难受的根本就喝不下,她的床正对着窗外,透过窗棂,可见后院被布置的一片喜庆,就连那棵母亲亲手栽种的石榴树,光秃秃的,也被绑了不少红灯笼。

      红的刺眼。

      杏儿看着默不出声只落泪的陈呦呦,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对着不远处一身青色衣服的丫鬟,抱怨道:“桃子,你说咱们二爷是不是太过分了,夫人尸骨未寒,他就这般急切续弦,多伤小姐的心啊!”

      一直缩在角落,蹲在炭火盆边的桃子近乎小透明的状态,不出声,就是时不时的往炭火盆里添加银丝炭,半晌才慢慢回了一句:“是啊。”

      杏儿的母亲之前是何氏的贴身婢女,何氏又是武将家的小姐,为人爽朗,从不端着贵族小姐的架子,杏儿在她身边呆过几年,养的自在,说话做事比较随意,再加上容貌又生得清丽秀美,人也就张狂了点。

      她看了一眼蹲着的一身青色衣服的丫鬟,圆脸,长得中规中矩,许是年纪小,还未长开。

      桃子五岁便进了陈府,比陈呦呦年长两岁,当作个伴一直养在陈呦呦跟前,杏儿第一次见她时以为是个哑巴,后面相处久了才发觉她跟哑巴差不多。

      问她十句,她能回两句就不错了,久而久之,也就拿她当作个透明人。只是今日心里不舒坦,想找个人疏散心情,才对着她抱怨两句。

      得到两个字的回复,彻底整的她没了话。

      炭火盆里的炭木堆的高高的,室内热浪滚滚,宛若初春。

      “啪”的一声,炭木燃烧的声音。

      “父亲,真的要娶亲了吗?”陈呦呦喃喃开口。

      “小姐,”杏儿把茶杯放在一旁,伸手就去握紧陈呦呦的双手,安慰道:“二爷就是娶妻了也会继续对小姐好的。”

      对她好?

      陈呦呦直觉得心头发沉,这一月有余,前半月送走了母亲的灵柩,后半月看着他们商量着怎么抬进新人,虽然大多事事避着她,可她终归不是个傻子。

      八九岁的稚童,人事不知,懵懵懂懂,她才刚明白“死”的真正含义,又要去被迫接受父亲身边换了新人。

      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噙着泪,抿着唇。杏儿看着她这幅样子,也是难过的垂泪。何氏在世时待她不薄,小姐又是她看着长大的,二爷的这般做法不讲夫妻情分,不顾女儿,真是太过凉薄,让人心寒。

      为庆祝续弦大婚,一扫晦气,陈二爷特地请了戏班,就连东都的名角都被邀请,连着唱上三日,今日为首日。锣鼓声、唱腔声,吹吹打打,从天明到暮色,持续到深夜。

      大婚的锣鼓声盖过香闺内低声抽泣。

      陈呦呦哭了许久,眼睛酸胀,沉沉睡去之前,听到杏儿低声浅骂了句:“说是办喜事冲晦气,死了夫人和孩子就是晦气,不知究竟是谁的晦气。”

      雪夜不静,簌簌落下,只听“咔嚓”一声,厚重的积雪压断树枝的声响。

      陈府最边角的西院最为冷清。陈最坐在轮椅上,思绪放空,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忽听“咯吱”一声响,打断了他。回过神来,轻轻一抬眼,便见一身桃红蝴纹锦对襟棉衫,梳的丱发东倒西歪,同色系流苏发带还少了一条,富态的圆脸,一双大眼睛却明亮如星辰。

      向来不拘一笑的少年,微微扯动了嘴角,对她勾了勾手指:“阿宁,过来。”

      她的母亲逝世不久,重孝在身,本不应该穿着鲜艳的衣服,却因今日喜庆被塞进一身红衣之中。

      陈呦呦乖巧小跑到他面前,轻轻地唤着:“大哥,你怎么还没睡。”

      许是刚睡醒,来的匆忙,开衫带子系的乱七八糟。陈最一边替她系衣带,一边柔声道:“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你是怎么过来的?杏儿了?没跟着过来吗?”

      陈呦呦摇了摇头:“我偷偷来的,杏儿姐姐不知道。”

      陈最叹口气,眼眸向下才发现,她穿的靴子被雪水浸湿,用手摸上去,还能拧出水珠。

      他黑着脸吩咐小厮去拿一双干净的棉靴。

      小厮翻箱倒柜寻了好久,只是这西院三年未住人,又没有女孩子,一时半会寻不到合适的鞋子,只能拿出一双陈最小时候穿过的旧棉靴,不过好在保存得当,没有那么不入眼。

      陈呦呦坐在陈最对面,看着他将湿透的靴子脱掉又用干棉布将脚擦干,套入旧棉靴中,随后吩咐小厮将她那双湿透的靴子放在炭火盆边烤着。待忙完这些亦然可见他额头布着一层薄汗,明显有些吃力。

      陈最的腿在半年前的一场战役中折断了,养了许久,一丁点动静也没,双腿失去了知觉,除了一开始断的时候疼痛整整一个月,后面便再也没知觉,任凭他如何捶打,针扎,毫无反应。

      陈最擦了擦额头的汗,问她:“这么晚你也没睡,是又饿了?”

      陈呦呦有点儿胖,八岁的小姑娘简直就是一只行走的肉球,现在的他基本是抱不动,二伯母生前对她太过宠爱,要什么给什么,吃的方面一点也不曾怠慢,小姑娘又贪吃,只要看见吃的就往嘴里塞。

      见她渐渐长大,体型俨然已超过同龄的女孩,尚有一发不可收拾之态。何氏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严格控制她的饮食。申时以后就禁止她吃任何东西,院子里的小灶通通撤掉。

      陈最刚回府因腿脚不便就在西院单独开了灶,小姑娘是半夜饿的睡不着闻着味,寻到这儿来的。一个月里有一大半日子都跑来寻吃的。

      只是一月前,何氏生产,一身血的尸首和那刚出腹就没了气息的孩子。一尸两命。都说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门关,何氏没闯过,撒手人寰不说,还丢下年幼的陈呦呦。

      五七未过,二伯就大张旗鼓的迎着继室入门,陈最心疼的看着她,想了想,终是什么都没说。接过小厮递过来的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馅饼,放入她手中。

      “把这个吃了赶紧回去睡觉,别让你父亲担心。”

      陈呦呦接过饼子,扯了一半塞在他的嘴边:“大哥,你也吃。”

      “平日里一个饼子根本就不够你吃,今日怎么舍得分给我?”陈最摸了摸她的头,轻笑说道。

      陈呦呦歪着脑袋,想了想,娇憨认真的道:

      “我觉得有人陪着一起吃,会更好吃。”

      半个饼子,细嚼慢咽。

      “大哥,我能当侯爷吗?”陈呦呦吃完,余尤未尽的舔了舔手指,平视着看他,乌黑的眼睛盛满了清澄天真。

      陈最一滞,垂下眼帘,庭外随风摇曳的树影落在纱窗上,沙沙作响。半盏,他才清冷的开口道:“怎么想当侯爷了?”

      “今日我同陈风停打了一架,他说兄长断了腿继承不了这爵位,他是整个陈府的二少爷,侯爷只能是他的。”

      话毕,陈最沉默。

      “不过大哥你放心,我给他狠狠揍了一顿,连我都打不过,有什么资格当侯爷,”陈呦呦双手捧着脸,富态的小脸呈现出来难得的认真:“大哥,你的腿会好起来的,哪怕就是好不起来,我也要为你守着侯爷位置,谁也别想抢走。”

      陈最望向她,还是什么也没说。

      鲜衣怒马少年郎,白马长枪飘如诗。作为侯府的世子,父母皆逝,十三岁时偷偷溜出府,跟随祖父曾经的部下上了战场,三年后而归,却伤了腿。

      大夫说,恐怕余生他是站不起来。

      蹲在炭火盆边烤着靴子的小厮闻言心里一沉,忙起身想着岔开话题,谁知小儿人又紧接着道:“大哥,你要当上侯爷,能不能把老三还有我爹都赶去庄子里喂猪。”

      “喂猪?”陈最抬眸。

      “嗯,爹今日将我关在屋里一整日,还让护卫看管着,”陈呦呦咬牙切齿地道:“不就是怕我扫了他们的兴。”

      母亲逝世、父亲另娶,继母听说也并不是个慈祥的主。

      陈最担心她,以后的路会有点儿难走。

      “可是大哥,”

      风吹窗棂,窗外的雪夜被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她的声音听起来些许迷茫:“父亲娶了新夫人就不喜欢我了吗?”

      终究还是一个幼学之年,陈呦呦在面对这件事情上做不到坦然处之,风雨欲来山欲暝,她心里早已哀鸿遍野。

      陈最到底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后宅深院他也不懂,他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以身殉情,他无心对年幼的小妹说这些,只是伸手牵起肉乎乎的小手,轻道:“所以让他去庄子里喂猪?”

      陈呦呦重重点了头:“到时候给猪养肥,给大哥煲排骨汤喝。”

      陈最扯了扯嘴角,很无奈的笑了笑。

      “大哥,你还会站起来吗?”陈呦呦看着陈最轮椅上的腿,反手又覆上他的大手。细长、骨节分明,却也粗粝。

      陈最脸上还有尚未淡去的笑颜,他抬眼对上陈呦呦一双清澈天真的眼睛,她还那么小,灯影落在她的身上,她徐道:“大哥,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带我骑马耍枪,做这陈府的侯爷,到时候谁也不敢欺负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义阳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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