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之内》油余氏

1、对谈

　　这是个不错的日子，有着不错的天气。工巷大街拐角的广告屏上循环播放着可碧芬公司最新的广告，里面的代言人青春靓丽，很符合厂商的推广定位。
　　“用最潮流的符号，彰显最自由的你！”
　　这个看上去像饮料公司的厂商实际上负责本地，也就是凌滩这个片区百分之八十的阻隔贴供应。按照林汶曦的资料来看，它不仅支撑着临近地区的敷料原材料供应，还拥有全流程生产制作阻隔贴的工厂和发往全国的物流。为了脱颖而出，可碧芬把一个面积也许只有手掌心大小的日抛用品设计成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品，以至于它成为了这一代年轻人的“新式纹身贴”。这很符合市场，不过引起的蝴蝶效应让一部分人的工作量得到了增加。
　　“你说，如果我们保护协会和阻隔贴商家合作，然后在规章制度里明确校内只能用专用阻隔贴，”一个女同事小声问到，“那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加这个班了？”
　　林汶曦在看导航，没回应她。旁边一同出外勤的人否定到：“那专用的出了问题你打算让谁去加班？让Omega小文员们顶着太阳出外勤吗？”
　　“汶曦，这个公司不是都能在广告屏投放循环广告了，为什么我们还没到大门口？它总不能是那种只租两层的小地方吧。”被反驳的女同事不接对方的茬，伸长脑袋去看林汶曦手机上的导航路线。
　　林汶曦还是没说话。导航显示目的地很近了，应该就100米不到。这个地方是对方选择的约谈地点，她和同事们以为她们至少能去对方地盘看看，没想到对方一开头就已经是一副私聊的架势了。
　　“看样子没去他们老巢。”跟在后面的人说到，“他们要做东，你不如顺水推舟；他们想谈判，那就是一场硬仗。”
　　“今天接待我们的人都不是他们的自己人。许芍逸，你们听过吧。”林汶曦说到。
　　两个同事点头，表示自己再熟悉不过这个名字了。
　　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门口。这里只有电梯入口，隔壁是装潢简约的一家咖啡店，店门口的花太多，分给了这边入口一大堆空花盆。三人走到电梯口，按下电梯按钮后看起了按钮旁那堆花里胡哨的广告牌。
　　电梯到得很快，进去前林汶曦对两个同事嘱咐到：“我们今天的主要目的没有别的，只有降低下一次出外勤的几率。越快给这个事件定性处理，后续工作就能越快推给办公室的人，明白吗？”
　　“了解！”面对这个提议，两个同事一致表示了赞同。
　　在电梯门开门的那一刻，三人统一战线，走出去的表情都是一比一复刻的严肃正经。这层是家茶馆，进门是棕黄色枝蔓织成的遮挡，上面钉着会发光的开店理念，向左转进入大厅。茶馆的前台在拐，只有一个小立柜那么大，中间留出了一套八仙桌的空位，剩下的空间用两条走道将这里分为不同号码的卡座。最里面的包间分带窗户的和不带窗户的，名字不再用数字，用上了“梅兰竹菊”这类的序号。
　　“您好，三位吗？”
　　走过遮挡后，站在前台的接待走过来。林汶曦告诉她房间号，她示意完方向，看他们走远了，对着衣服上的传呼说到：“许小姐的客人到了。”
　　“许小姐的客人到了～”女同事小声地学了一句，半是感慨半是讽刺地调侃，“我也想有人帮我通风报信，跑腿干活啊。”
　　“松座就在前面了。这是人家的地盘，客气点。”另一个同事没反驳她的话。
　　林汶曦走在最前面，所以最先到。她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拧下门把手。包间里放了音乐，没歌词的那种。里面的陈设很简单，茶桌，六把大木椅子，一张靠墙摆罗汉床。墙上没有窗户，却留一面墙装了窗帘，墙纸是全都贴了的，烫金花纹，看不出来什么花型。
　　里面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坐在泡茶的位置上，女人坐在他对面，听到开门声之后将身体转向门口打招呼。
　　“汶曦，你们来啦！”许芍逸说到。
　　许芍逸脸上堆了笑，天生柔顺的长卷发乖巧地垂在肩头。包间里的空调开着，她穿着浅灰色的纱裙，裙摆在微风下隐隐晃动。对方的表情在林汶曦看来再虚伪没有了。她在其他地方也会偶遇对方，却很难看到这么明媚的笑容。
　　“许小姐。”林汶曦朝她点头，“凌滩好几所大学因为你的设计摊上大麻烦，我们三个本应成为加班的可怜人，却因为这事儿有幸能和你喝茶，还真是因祸得福啊。”
　　许芍逸站起身请他们入座，自己走到了泡茶位那边：“你这么说可错怪我了。你们这次来协商的可是刑事案件的舆论如何收场，你舍得让你最最亲爱的我成为这些案子的下一个受害者吗？”
　　“亲爱的，你确定希望听到我的回答吗？”林汶曦找了个座位坐下，她的两位同事也坐下了，很默契的没有理会两人的调情过程。
　　“他们只是觉得我设计的符号很有艺术感，可我从来没被这个定义束缚过。”许芍逸坐下后看向她，“这个阻隔贴最多算是犯罪分子踩点的标记，我认为最好的方式是通过可碧芬发布支持查清真相的公告来平息，而不是对产品进行召回来处理。”
　　“我们来的目的是检验批次合格率。至于为什么都是你设计的那些花哨作品出问题，你应该和他们去沟通。”林汶曦没理会对方的提议。
　　许芍逸抿抿嘴，看向旁边泡茶的青年。对方年纪不大，收到暗示后好一会儿才接话：“可以的！合格率也好账目也好都可以的，我们这边会全力配合。不过我们不接受先发召回令，因为出的问题到底是不是因为我们的产品还没有定论！”
　　“光看受害者还不够吗？他们的阻隔贴可都是许小姐的作品啊。”一旁的女同事见小年轻唯唯诺诺给她递茶，暗道可碧芬真是人才辈出。
　　“拜托，我也是要面子的。我可以站出来说不要再用我的设计图，但不能接受召回令，特别是在产品本身其实没有问题的情况下。”许芍逸皱起眉，“要我说，我也是Omega群体的一员，也用过我设计的产品，甚至还在大屏幕上公开贴着这个阻隔贴给他们打广告呢。你们有这个时间谈召回，不如先把我作为保护对象比较好。”
　　林汶曦有些接不上话。这个案子是个特殊的案子，因为加害方和受害方均受保护协会保护。作案人通过分发特定不同图样的阻隔贴确定目标，选择了许芍逸设计的图样的同性成了受害者。保护协会甚至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因为作案人亲口承认他一直想和Omega享受一次不受社会评价约束的关系。
　　这句话让整个事情难办起来。协会还在调查有没有认同此观念的同伙，以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作案人的作案范围涉及附近几所大学，本身也是其中一所的学生，于是他们还得盯着校园论坛的内容，以免影响扩大。林汶曦收到加班通知的时候只觉得头大，看着办公室里的Omega们对此议论纷纷却不用离开工位，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希望自己换个性别。
　　“我们可以这么做，如果你不介意由我作为保护者的话。”想到最后，林汶曦还是退让了，“如果你们不接受召回令，也可以由你作为代表去保护协会的办公室谈谈。只要你能说服他们，我们外勤组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谈不拢你知道我们要赔多大一笔钱吗亲爱的？”许芍逸咬着后槽牙说到。
　　林汶曦看出来了她对自己办公室的同胞们印象深刻。她自己对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印象也很深刻，至少在谈判的时候，她永远处于下风。说到底，她再怎么名正言顺拥有一个职位，也还是置身事外的角色。
　　“我还有一个办法。”留了后手的外勤跑腿工向女同事方帆伸手，接过了对方从公文包里拿出的准备好的资料，“据我们外勤组调查，这件事情或许还有后续。你的设计是个很重要的线索，而我们需要你的配合。许小姐，你愿意跟我们走一趟吗？”
　　这人说话很严肃，像在问那种类似于人一生最重要的事情之类的话一样说着：“你愿意吗？”许芍逸吃这一套，因为她最喜欢接下来那句“我愿意”。
　　她想起来自己当初好像没在最重要的那个场合说这句话。不过其他时候她说过这句话很多回。这次要说愿意好呢，还是不愿意好呢？
　　“你愿意配合调查的话，我们可以提供保护协会的补偿通道。毕竟许小姐不是这个事件的中心人物，只是牵连到的，嗯，受害者。”方帆踢了一脚剩下的那个同事，让他也帮着说点什么。
　　同事立马点头：“如果你能参与，我们会用最快的速度走完手续流程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许芍逸说着伸手去接文件，顺势看向林汶曦，“但我不该这么重要才对。亲爱的，你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林汶曦只在推资料时俯了俯身，坐正之后回答道：“没什么。只是工作需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