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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下午三点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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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江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
“何医生!患者男性,送来时意识模糊,反应迟钝,右侧上肢无力,双侧瞳孔不等大,左侧对光反射迟钝。”
“血压。”
“178/96,心率48上下。”
“床头抬高三十度。氧气给上,心电监护。”
“高血压合并心动过缓,瞳孔不等大,左侧光反应迟钝,考虑颅内占位效应,先按颅压增高处理。马上头颅CT,通知影像科。”
“再联系神外会诊,有脑疝风险。”
“好。”
急诊科室人来人往,何曜看完一个患者情况就要接着往里走。
“何医生,有车祸伤者!”
“情况怎么样?”
担架车声由远及近,人已经被救护车送来,交警陪同,一共五人,两人伤势较严重,另外三人轻微擦伤。
下午三点南乔路突发车祸,红黑两车相撞引发后两车追尾,于是被陆续送到附近的淮江二院。
南乔路位于市中心,人流量高,事发时两条街旁边还有不少驻足行人,所幸没有伤者。
交警救护车第一时间接到电话赶到现场处理事故,黑车司机疑似酒驾,在即将撞上路旁人行道的时候转角红车挡在了黑车和人行道之间。
酒驾黑车司机,抬下来的时候意识不清醒,车里酒精浓度很高,交警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红车是副驾驶位置相撞,冲击力度受缓外加安全气囊,司机意识清醒但身上还是有伤。
后面追尾两车的人轻微擦伤,同交警解释完情况在医院简单处理了下就走了。
酒驾司机是中年男性,四十九岁,脖子手脚多处挫伤骨折,头上因撞击导致有伤口流血,联系的对方家属还未到,何曜做完基础检查后却皱了眉。
“不像单纯醉酒。先做头颅CT,撞车前可能就脑出血了。”
何曜简单交代完又问:“另外那个司机呢?”
护士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记录单,指了指过道另一边帘子已经被拉上的床位,“那里,姓唐,意识清醒。”
何曜走过去的时候帘子刚好从里面被拉开,是了解情况的两位交警,见医生进来点点头就走了。
何曜侧身让人,帘子拉开一半,他掀起眼看向病床上的人。
护士走进来照例询问,“唐先生,除了刚刚说的,您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唐先生看上去很年轻,头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车祸有点凌乱,只是。
“唐先生,您最好先平躺,这个姿势不利于伤势。”
男人靠坐在床上,神色看上去很不太耐烦,似乎是觉得麻烦,左腿半支起来正低头看手机。
护士出声后他才抬起头。
急诊室里好像每天都很忙,也很吵,大大小小的突发情况无一例外往急诊送,一早开始到现在下午三点过,何曜只简单吃了个面包。
急诊床位本就不大,床边站了两个人更显的拥挤逼仄,只是现在薄薄的浅蓝色帘子好像隔绝了所有声音。
面前的人穿着白大褂,口罩眼镜挡了大半张脸,但还是很好认。
唐攸宁甚至没看胸口的那一张名牌。
“唐先生?”迟迟等不到人回答,护士二次开口询问。
唐攸宁被护士的声音拉回过神,没察觉手上微微一动触碰到屏幕——
“唐大少爷,你这一回国就见义勇为,是准备改头换面让相亲对象看到然后死心塌地?”
迟述整天嘴皮子上下一碰不知道能说多少话,但唐攸宁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也没觉得像别人说的那么烦。
但这一刻,唐攸宁想把迟述这嘴巴缝上了。
就一句话,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播放完了,挽救都没法挽救。
唐攸宁尴尬笑了声,迅速把手机翻过来,“没哪儿不舒服了,手给我处理下就行。”
他右手手臂软组织挫伤,另外身上还有些不知道在现场被什么东西的擦伤,但不算太深,另外有点头晕耳鸣。
“考虑到轻微脑震荡风险,这边建议您留院观察一晚。”
唐攸宁不太想,“不用,现在不难受了。”
护士还想说些什么,见到人就一直沉默的何医生这时候倒是开口了。
“车祸后出现头晕耳鸣,恶心意识模糊,有颅内出血风险,虽然现在CT没有明显异常,但不代表之后没事,二十四小时留院观察意识和生命体征。”何曜公事公办语气起伏都没什么变化,只是话里又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强硬,对护士道:“要办住院。”
急诊忙,医生不会在不严重的患者身上花费过多时间,护士点头应下,之后流程只需要她告诉患者就可以了。
“唐先生,手臂需要打石膏。”
十月中,夏季过去温度降下来,明显没有前两个月那么热,但医院还是开着恒温空调。
唐攸宁回国回的突然,迟述知道的时候他就因为车祸进医院了。
但其实唐攸宁不是突发奇想准备回来的。
隔了五年,以为再见面好歹两人能装模作样说句好久不见。
可对方没有,甚至就像是陌生人一样,一板一眼说完话就要走,和以前差距太大了。
就这么一分钟,唐攸宁心底就冒出一股不清不楚的情绪。
“要是不住呢?”他开口。
唐攸宁一直看着何曜,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的,或者说,他感觉何曜身上有很多变化了。
以前何曜不是没在他面前穿白大褂,不过现在人三十了,气质沉下去,胸口上还挂着个名牌。
怎么看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何曜转身的动作一顿,没回头,语气同样平淡。
“命是自己的,住不住随你,不过半夜出点意外,路上未必来得及。”
这话不好听,尤其是对患者,护士没忍住看了何医生一眼,又看向患者想对方可能会生气。
听上去好像真的会出点什么事。
唐攸宁听完倒是笑了,就一声,夹杂着点自嘲。
“何医生是觉得我一定会出事?那我要是出院回家了真有什么,这责任算不算到你头上?”唐攸宁左手肘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一条明显的口子。
他往旁边看了眼护士,“你们何医生心挺狠啊。”
患者发脾气的例子可不少,护士怕出事,软了语气,“不好意思唐先生,何医生不是这个...”
“算。”何曜打断,扭头看回来,“但医生不能限制患者人身自由强行住院。”
“你自己考虑清楚就行。”
在二院这么多年,谁见过何医生这么说话?
护士在旁边心直打突突,感觉何医生是不是工作太忙,情绪终于控制不住爆发了。
原来人上班到一定程度真的都会发疯。
唐攸宁没忍住顶了顶腮,何曜话里话外撂明白了后果自负。
偏偏他就不喜欢听这么一句话。
不难受了只是说说,半边耳朵现在还是耳鸣的状态,车子半边撞的没法看,唐攸宁心情本就说不上多好。
“行,那我到时候出了事一定不来二院,以免让何医生担责。”唐攸宁晃了晃右手,“石膏也不用打了,我区区一个小患者,不用何医生大动干戈。”
“我躺了这么会儿要收钱的吧,多少钱?去哪儿结?”
真让人走了出什么事,怎么可能一点没影响,见人石膏也不打,看上去是真动气了。
护士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何医生。
何曜不想再耗下去,“石膏其他人来打,用不上我。”又对着护士说:“找个人给他办住院。”
有人在喊医生了,何曜临走前看了眼床位的病例卡,来得急也没写什么信息。
何医生去看其他患者了,护士留下来和唐攸宁面面相觑。
何曜最后那句话带着点强硬,她都不知道到底是办还是不办了。
人走了,唐攸宁要撒气也没人看,脸上情绪又不显了。
护士看了两眼他表情才开始说注意事项,唐攸宁听得心不在焉。
手机里短短几分钟迟述又发来好几条语音,也不知道是问他情况还是控诉他突然回国。
护士出去后重新拉上帘子,说等会儿医生来上石膏托固定。
他这一小块地儿被隔开,但隐约还是能听见何曜从不知道在哪儿传过来的声音。
和刚刚面对自己的态度完全不一样,没那股让人自身自灭的气。
唐攸宁后知后觉,从刚才开始心底出现的那一丝情绪是有点委屈。
自己搁这儿救了人出车祸,手机上朋友关心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就连唐女士不知道从哪儿知道消息都给他发消息了,而自己就在何曜面前,对方连一句关心都没有,反而对他的态度比别人还差。
就有点气。
气何曜一副陌生人做派,更气自己还是会因为他一句话一个动作就情绪化。
二十几岁的时候没学会,三十了还是不会。
自以为见面了能装作若无其事,可人真的到了眼前还是输的一派涂地。
坐了一阵,另外一个女医生和护士来给唐攸宁上石膏托,弄好后又给他说了住院的病房。
唐攸宁右手被固定,外套在床角,他也懒得穿,拿着就走了。
急诊科地方大,走到护士台唐攸宁也没看到何曜,他靠在一边,问里头坐着的护士。
“你好,我想问个事情。”
“是哪里不舒服吗?”
唐攸宁摇摇头,稍微弯了弯身子,“何曜是你们科室的医生?”
这个护士不知道刚刚两人那一来一回的对话,对方看上去是患者,护士礼貌回答。
“不是,何医生是神经内科的医生。”
“那他怎么在急诊?”
护士手上忙,随口就答了,“我们主任今天临时有点事,何医生就来帮忙了。”
唐攸宁得到答案,“谢了。”
电梯厅人不少,六台电梯分层供应,唐攸宁不着急就靠在旁边,打算等人少点再上电梯。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他从电梯出来。
病房是两人间,靠墙床上半躺着一个男生,看上去十六七岁,正拿着手机聚精会神的打游戏,半条腿斜着露在外面,小腿打了石膏。
游戏正在关键阶段,男生眼也不眨好像到了生死攸关。
然后一声象征着胜利的提示音响起。
“我靠!终于赢了!”夏枫淇大喊一声,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眼。
他性格跳脱,看到唐攸宁半边手被缠上就问:“你手咋啦?”
唐攸宁走到墙边小板凳坐下,“车祸,撞了。”
夏枫淇很自来熟,“我是腿瘸了,你比我大吧。”
唐攸宁看了眼床尾的名字,十六岁,风华正茂的年纪。
他下巴往前点了点,“怎么弄的?”
提起这个夏枫淇没立马说了,脸上看上去还有点尴尬,他挠挠头,“体育课打篮球的时候没注意。”
这个年纪的男生要面子,出事的时候还不少人看着,夏枫淇都不太想让朋友来医院。
唐攸宁没看手机,乐意和小男生聊几句,“这不挺常见,打什么游戏呢,看你这么激动。”
两人聊了一阵,快到饭点的时候,唐攸宁接到个电话出去了。
来电的是唐女士,唐方澜,他妈。
两个人很久没见过了,不过线上聊天没少。
唐攸宁出车祸的时候迟述就在给他打电话,估摸着旁边还有些人。
然后到医院路上这么点时间,唐女士也知道了,给他发了消息。
唐攸宁只简单回复,说没什么事。
好歹是自己儿子,这下又打了个电话。
唐方澜一年到头全身心扑在工作上,生下孩子后没多久也就和丈夫离婚。
唐攸宁和她关系不亲近,也谈不上多好。
“秦家那边我说了,时间改到周四下午,记得去。”
唐方澜似乎忙着,电话里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唐攸宁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二院有两三栋楼,中间院子几个花坛栽了树,树荫下坐着不少人。
“知道了。”他说。
回国不是临时起意的,也不是唐攸宁自己的想法。
两人之间沟通一直很简短,车祸既然没有大事那唐方澜也不担心,又提点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唐攸宁放下手机,迟述的消息随便回复了两句,然后视线又落在窗外那几棵被修剪的圆滚的树。
过了三十,身边朋友恋爱的结婚的一抓一大把,只有唐攸宁整天依旧游手好闲浪迹人间的样子,有人问他要不要试试相亲,然后得到唐攸宁的一声“滚”。
他唐攸宁找个对象还要相亲?传出去不让人笑话死。
国外待了几年,唐攸宁好像每天都有很多事儿,画画、去酒吧、和朋友小聚、去些艺术展览,他人长得好看,出个作品就能惹起不少人关注,去一些公共场合作风又不低调,国内媒体转发过几次有关他的报道。
有人说他不知检点,说国外玩的花,说艺术家就是这样,释放天性去了。
话都让别人说完了,然后唐攸宁接到自家母亲的电话,进行了一通有关于他国外生活态度问题的单方面质问。
唐攸宁敷衍应着,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包括自己的母亲。
他一没烧杀抢掠,二没作威作福,关着别人什么事。
结果唐方澜不知道听了谁的建议,又或者是她自己这么想的。
年初那阵就通知唐攸宁回国,要么接受她安排的人,要么相亲。
一个文档发来,全是些有名有姓的人。
磨了好几个月,一直到这个月唐方澜下了最后通牒。
和秦家的人见面。
所以唐攸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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