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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空城 第41 ...


  •   第41章空城
      【武周·圣历五年(702年)五月,营州城】

      天亮的时候,匐俱勒住马,站在营州城西边的土坡上。身后五千骑兵,旌旗猎猎。晨雾还没散,营州城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左腿在马镫上挂着,不敢用力。上次从营州逃回去的时候摔下马,腿断了,养了三个月,走路还是瘸。摸了摸左腿,疼。不是腿疼,是上次的疼还在骨头里。

      “斥候回来了吗?”

      “回来了。城里没人。每间房子都搜了,连井口都探头下去望了。城外也搜了,方圆五里,没有伏兵。”

      匐俱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座城,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不信城里没人,但他也找不到有人。

      “特勤,进不进城?”

      匐俱没有回答。他在等。过了半个时辰,派出去的暗探回来了——从南边绕过去的,没有走大路。

      “特勤,城南十里外发现脚印。很乱,往东去的,像是很多人走过。”

      “往东?”

      “往东。”

      匐俱的瞳孔缩了一下。往东是震国。大祚荣不在城里,在城外。城里是空的。

      “传令。全军进城。城门口留一千人守退路。粮车走慢点,等城里稳了再进。”

      大祚荣确实在城外。但不是往东走,是往南走。脚印是他故意留的——让骨嵬带着一百人往东跑了一趟,天亮前又绕回来。剩下的人藏在城南的树林里,趴了一夜,身上盖着树枝和雪。有人冻得发抖,用牙咬着袖子,不敢出声。

      “大莫弗瞒咄,突厥人会进城吗?”

      “会。他搜不到人,就会进城。他找到脚印,更会进城——他知道孤不在城里,城里是空的。”

      “那咱们——”

      “等。等他进了城,散了队,生了火,再动。”

      巳时三刻,突厥人开始进城。

      斥候先冲进去,在街巷里又跑了一圈。然后是主力,黑压压地从城门涌进来。五千人,前队到了中街,中队在东街,后队还在城门。巷子窄,马转不开身,人挤人。匐俱骑在队伍中间,手按在刀柄上,一刻不松。

      “特勤,粮车到了。”

      “不急。等城里稳了再说。”

      匐俱没有让粮车立刻进城。他让粮车停在城外,只派了少量押粮兵先进来探路。他自己带着主力在城里转了一圈,每一处废墟都看了。他走得很慢,左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皱一下眉。

      主营扎在城南,是原来营州官衙的位置。院子还在,墙塌了一半,但正厅的屋顶是好的。匐俱让人把正厅收拾出来,铺了毯子,点了火盆。安排完了,才让粮车进城。

      “粮车走北门,直接进校场。不要走城南,不要经过主营。”

      城北校场。四年前契丹人烧过,只剩一片空地,四周是倒塌的房屋。粮车一辆一辆从北门进来,赶进校场,围成一圈。押粮兵跳下车,开始卸货。

      突地稽趴在校场东边的废墟里,看着粮车进来。他趴了一个时辰,冻得腿都麻了。旁边有人小声问:“将军,打不打?”

      “不打。等大莫弗瞒咄的命令。”

      城南。大祚荣在等。

      他等了两个时辰,等到城里的火光从几十处变成几百处,等到打更的声音稀了,等到北门方向的动静静下来。他等了两个时辰,趴在他的黑貂大氅上,一动不动。旁边有人冻得牙齿打颤,骨嵬伸手捂住那人的嘴。

      “大莫弗瞒咄,可以动了吗?”

      “再等等。匐俱还没睡。”

      又过了半个时辰,主营方向的火光暗了。大祚荣站起身。

      “走。”

      一千五百人从树林里站起来,分成三路。波多野带五百人去城门口,截断退路。突地稽带五百人去城北校场,抢粮车。大祚荣亲自带五百人,埋伏在城南主营和城门口之间的巷子里,打援。三路约定:以城门口的哨声为号,同时动手。

      匐俱没有睡。

      他躺在正厅的毯子上,眼睛睁着,看着屋顶的横梁。屋顶是好的,但墙上有裂缝,风从裂缝里钻进来,呜呜响。他数裂缝,数到第七条的时候,忽然坐了起来。

      “来人。”

      “在。”

      “校场那边,加派人手。粮车不能出事。”

      “已经加派了。五十人。”

      “不够。再加一百。”

      千夫长愣了一下。“特勤,咱们总共就五千人——”

      “加。”

      匐俱派去加防的人到校场的时候,突地稽已经在了。五百个震国士兵趴在废墟里,一动不动。突厥巡逻队从校场边上走过去,最近的时候离突地稽不到十步。他趴在一堆烂木头后面,屏住呼吸。巡逻队走了。

      突地稽等了一刻钟,等巡逻队走远了,才低声说:“动手。”

      五百人从废墟里站起来。陌刀手冲在前面,刀光闪过,押粮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在地。新增派的一百人正好赶到,撞上震国的刀口,也被砍散了。校场里的战斗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六百押粮兵,死了大半,剩下的跪在地上举着刀投降。粮车一辆一辆被赶出校场,往内城方向走。车轮碾在碎石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匐俱在校场被抢的同时,城门口也在打。波多野带着五百人从废墟里冲出来,箭雨从两侧射向城门洞里的突厥后队。一千守军被堵在城门洞里,前后受敌,乱了阵脚。

      匐俱从主营冲出来的时候,校场的粮车已经被抢走了,城门口的后队也被打散了。

      “分兵!一千人去校场!其余跟我去城门口!”

      但他的命令没有用。城里的街巷太窄,五千人分散在三处,互相救援来不及。去校场的一千人刚冲出去两条街,就被大祚荣亲自带人堵住了。巷子里,震国的陌刀手排成两排,把路封得死死的。突厥骑兵冲了一次,被砍回去。冲第二次,又被砍回去。第三次,不冲了。

      匐俱被困在主营里。

      第一天,没有粮。士兵们把随身带的干粮分了,每人分到一小把炒面。匐俱让人杀马。杀了二十匹,分给士兵。马肉不够分,每人只分到一小块。士兵们蹲在墙根底下,啃着生马肉,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没有人说话。

      匐俱站在主营门口,看着那些啃生肉的士兵。他的左腿肿了,站久了发胀,但他没有坐下。他看着东边的城头,城头光秃秃的,没有旗。他知道大祚荣在看着这里。

      第二天,马又杀了三十匹。马肉越来越少,士兵们的脸色越来越差。有人开始喝马血。有人蹲在地上不起来。千夫长来报:“特勤,有人想跑。”

      “抓回来。”

      “抓了。但拦不住。昨天晚上跑了三十多个。”

      匐俱没有说话。他走进正厅,坐在毯子上,看着墙上的裂缝。风从裂缝里钻进来,呜呜响,像是在哭。

      第三天,马杀得只剩三百匹了。再杀,就没有马突围了。士兵们开始骚动。有人摔碗,有人骂街,有人把刀扔在地上不肯捡。千夫长们围在匐俱身边。

      “特勤,今晚突围吧。”

      “往哪突?”

      “往西。突出去,回草原。”

      “粮呢?没有粮,突出去也饿死在路上。”

      “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匐俱沉默了很久。“今晚突围。”

      夜里,匐俱带着人往西突。

      第一次,刚冲出巷口,滚木从两边砸下来,砸回来几十具尸体。第二次,冲出去半里地,废墟里射出箭来,又射回来几十具尸体。第三次,匐俱亲自带队。他骑在马上,左腿踩着马镫不敢用力,左手举着弯刀,嘶吼着往前冲。冲到一半,马被绊马索绊倒了。他从马上摔下来,摔在泥地里。亲兵把他拖回去。左腿又伤了,站不起来。

      千夫长们围在他身边,没有人说话。

      “特勤,突不出去了。”

      “那就再突。”

      “兵不干了。”

      匐俱抬起头,看着巷子里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的士兵。他们抱着刀,低着头,没有人看他。有人把刀插回刀鞘,有人把刀扔在地上。他闭上眼睛。

      “特勤,”一个千夫长蹲下来,声音很低,“投降吧。”

      “不降。”

      “不降,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也不降。”

      千夫长站起来,看了他很久,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千夫长走过来。

      “特勤,不是我们不想打。是打不了了。没粮了,马也快杀光了。再打,不用大祚荣来杀,我们自己就饿死了。您看看他们,还打得动吗?”

      匐俱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那些士兵。士兵们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东西——厌倦。打够了,不想打了。

      “大祚荣会杀我们吗?”

      “不会。他以前抓了咱们的人,愿意留的留下,不愿意的放了。”

      匐俱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千夫长以为他睡着了。

      “把刀收了。去见大祚荣。”

      大祚荣站在内城的土墙上,看着匐俱走过来。

      匐俱没有骑马,是走过来的。左腿拖在地上,一个亲兵扶着他。身后跟着几个千夫长,再后面是一千多残兵。没有旗,没有刀,铠甲都脱了,穿着单衣,在晨风里发抖。

      走到内城门口,匐俱停下,推开亲兵,自己站着。腿疼得发抖,但没有扶墙。

      “我投降。”

      大祚荣从土墙上下来,站在匐俱面前。

      “你的人,放下刀。愿意留的留下。不愿意的,发粮,走。”

      “你会杀我吗?”

      “不杀。上一次没杀你,这一次也不杀。”

      匐俱低下头。“我的人,能留就留。不能留的,放了。”

      大祚荣把匐俱的人分成两拨。愿意留下的,不到两百人,编入新兵营。不愿意留下的,每人发两天的干粮,让他们走。

      匐俱站在城门口,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领了干粮,往西走。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没有。他没有跟上去。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西边的晨光里。

      大祚荣从城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恨我吗?”

      匐俱沉默了很久。“不恨。”

      “为什么?”

      “打仗,不是恨。输了,就是输了。”

      “你回去吗?”

      “不回去。”匐俱转过身,看着大祚荣,“我回去,默啜也会杀了我。他不在乎儿子,他在乎的是军心。我败了三次,军心没了。回去,也是死。”

      “那你想干什么?”

      “留下。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大祚荣看了他很久。“先养伤。伤好了,再说。”

      城头还是光秃秃的,没有旗。风吹过来,旗杆上的绳子啪啪响。

      匐俱坐在城墙根下,左腿伸着,靠在墙上。有人拿了一卷绷带过来,蹲下给他包扎。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木槿。她的手很稳,缠了一圈,又缠一圈。不紧不松。

      “你是大夫?”

      “农曹主事。兼管医药。”

      匐俱没有再说话,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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