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国龙吟》加加加

29、第 29 章 第29章风

　　第29章风雪又至
　　【武周·圣历三年（700年）冬，忽汗河畔·敖东城】

　　秋天收完最后一茬粟米，冬天就来了。

　　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十月初八，天还没亮，雪花就开始飘了。不是那种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雪，而是铺天盖地的大雪，一夜之间就把整个世界染成了白色。忽汗河封冻了，冰层厚得能走马车。城外的雪积了半尺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但今年的冬天，和去年不一样，和前年更不一样。

　　粮仓里堆着一千五百石粟米，够吃两年。柴垛码得比人还高，烧一整个冬天绰绰有余。药库里堆着狄仁杰送来的药，加上木槿从山上采的，满满当当。陌刀打了一千二百把，箭打了两万支，盔甲打了一百副。战马三百匹，虽然还不够，但比前年的一百匹强多了。砖窑里烧出了十万块青砖，码在城南的空地上，等着明年开春包城墙。

　　大祚荣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片白茫茫的雪原。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的黑貂大氅上，很快就化了。风从北边吹来，很冷，但他不觉得。

　　“大莫弗瞒咄，”骨嵬站在他身后，“回去吧，外面冷。”

　　“不冷。”大祚荣没有回头，“今年冬天，不冷。”

　　骨嵬没有说话。他知道大祚荣说的不是天气。

　　去年冬天，大祚荣站在这里，想的是粮食够不够吃，柴火够不够烧，伤员能不能熬过去。今年，他不用想了。粮够了，柴够了，药够了。伤员该好的都好了，好不了的也安顿好了。铁柱家的领着抚恤粮，带着孩子过日子，虽然苦，但能活。

　　“突厥人有消息吗？”大祚荣转过身。

　　“有。”骨嵬跟上他的脚步，“默啜这个冬天没闲着。他把西域那几个小国收拾服了，抢了不少粮草和马匹。探子说，他准备明年开春东征。”

　　“多少人？”

　　“不知道。但至少三万。”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咱们还有多久？”

　　“四个月。”骨嵬说，“明年二月，雪化了，他们就能来。”

　　“四个月。”大祚荣重复了一遍，“够了。”

　　消息传到议事厅的时候，波多野正在擦刀。他把擦了一半的陌刀放下，抬起头，眼中有火，“来多少，杀多少。”

　　“杀不完。”突地稽坐在角落里，捻着胡须，“去年来了五千，咱们打残了。今年要是来三万，咱们这一千多人，不够塞牙缝的。”

　　“那你说怎么办？”波多野瞪着他。

　　“我说怎么办？”突地稽站起身，“我说向唐朝求援。咱们替他们守东北，他们不能不管。”

　　“求援？”波多野冷笑，“骆务整求了四次，朝廷理都没理。你求，他们就会理？”

　　“骆务整是骆务整，咱们是咱们。”突地稽看向大祚荣，“大莫弗瞒咄，朝廷现在用得着咱们。狄仁杰送了三次东西，就是想拉拢咱们。这时候求援，他们不会拒绝。”

　　大祚荣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骨杖，一直没有说话。

　　“大莫弗瞒咄，”木槿坐在角落里，终于开口，“你觉得呢？”

　　大祚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在场众人，“不求。”

　　“不求？”突地稽愣住了。

　　“不求。”大祚荣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求了，就是欠人家的。欠了，就要还。朝廷的债，还不起。”

　　“可是三万骑兵——”

　　“三万骑兵，也不是不能打。”大祚荣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了一个地方，“不在天门岭打。”

　　“那在哪里打？”

　　“在这里。”大祚荣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

　　波多野凑过去看，突地稽也凑过去看。木槿没有动，她坐在角落里，看着大祚荣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大祚荣指着的地方，是营州西边的一片平原，地图上标注着两个字——白狼水。

　　“白狼水？”波多野皱起眉头，“大莫弗瞒咄，那是平地。咱们步兵打骑兵，在平地上打，不是送死吗？”

　　“平地有平地的打法。”大祚荣的手指在“白狼水”三个字上缓缓划过，“突厥人骑兵快，咱们步兵慢。快打慢，打不过。但慢打快，有办法——让快的慢下来。”

　　“怎么让快的慢下来？”

　　“水。”大祚荣说，“白狼水河面宽，水不深。冬天河面结冰，但冰不厚。马跑上去，跑不快。人走上去，走得稳。咱们在冰上打。”

　　突地稽凑近地图看了许久，“白狼水两岸都是芦苇荡，藏得住人。”

　　“对。”大祚荣点了点头，“伏兵藏在芦苇荡里。等突厥人过河，打到一半，伏兵从两侧杀出。”

　　“可是突厥人不会那么傻。他们去年在天门岭吃了亏，今年还会上当吗？”

　　“不会。”大祚荣转过身，“所以他们不会走天门岭。他们会绕道。绕道，就要从白狼水过。这是从西边到东边的必经之路。”

　　波多野眼睛一亮，“大莫弗瞒咄，咱们不是等他们来打咱们——咱们是去他们必经的路上打他们？”

　　“对。”大祚荣走回主位，坐下，“不等。出击。”

　　那年冬天，震国上下都在备战，但大祚荣不让人说“备战”这个词。

　　“别跟百姓说打仗。”他对波多野说，“让他们过个安生年。”

　　波多野不明白，“大莫弗瞒咄，瞒着不说，到时候突厥人来了，他们不更慌？”

　　“现在说了，他们慌一个冬天。到时候再说，他们只慌一阵子。”大祚荣看着他，“能少慌一天，就少慌一天。”

　　波多野沉默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大祚荣让人杀了十只羊，比去年多一倍。羊肉分到各家各户，孩子们捧着肉，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脸上全是笑。朴氏带着妇人们包饺子，面是荞麦面，纯的，没有掺糠。馅是白菜猪肉的，猪肉是野猪肉，白菜是秋天腌的。饺子下锅，热气腾腾，香味飘满了整条街。

　　除夕夜，大祚荣一个人站在城墙上。雪停了，天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风不大，但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木槿端着一碗热汤走上城墙，把汤递给他。“喝点吧，暖暖身子。”

　　大祚荣接过碗，喝了一口。是骨头汤，炖了一整天，浓得发白，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慢慢地喝，木槿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大莫弗瞒咄，”她忽然说，“今年过年，人多了。”

　　“多了。”大祚荣看着城下那些冒烟的土屋，“前年过年，咱们只有几百人。去年，三千人。今年，还是三千人，但多了孩子。”

　　“孩子多了，说明日子稳了。”木槿说。

　　大祚荣没有回答。他把空碗递给她，“回去吧，天冷。”

　　“你呢？”

　　“孤再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