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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雪落忽汗 第19章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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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雪落忽汗
【武周·圣历元年(698年)初冬,忽汗河畔·敖东城】
天门岭的硝烟散去半个月后,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雪花很轻,落在城头那面黑底金边的“震”字旗上,落在那片刚刚收割完的桑田里,落在忽汗河已经开始结冰的河面上。敖东城像一头疲倦的巨兽,静静地伏在雪原上,舔舐着伤口。
大祚荣站在城头,看着南方。
那是天门岭的方向,也是他五百多名弟兄倒下的方向。
“大莫弗瞒咄,”骨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突厥人退了。特尔吉带着残兵,已经撤过了营州,往西边去了。”
“剩下的人呢?”
“困在山里的那两千多人,饿了三天,最后投降了。波多野将军把他们押回来了,正在城南的营地里关着。”
大祚荣点了点头。
“有多少人愿意归降?”
“愿意归降的,不到三百。其余的——波多野将军问,要不要杀了?”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不杀。”他说,“放了。”
“放了?”骨嵬愣了一下,“大莫弗瞒咄,那可是两千多人——”
“两千多张嘴,我们养不起。”大祚荣转过身,“放了他们,让他们回去。默啜看到这些残兵败将,就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那要是他们再打回来呢?”
“他们会再打回来的。”大祚荣很平静,“但不是今年。今年,他们打不动了。”
他走到城墙边,看着城下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传令下去。受伤的弟兄,好好养伤。战死的弟兄,把名字记下来,等春天到了,给他们立碑。”
“诺。”
城内的议事厅里,火盆烧得很旺。
波多野、突地稽、骨嵬、木槿、朴氏,都到齐了。这是天门岭之战后的第一次议事。
大祚荣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那根骨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都说说吧。我们这一仗,打得怎么样?”
波多野第一个开口:“打得好!杀了突厥人两千多,我们才死了不到两百。这笔买卖,划算!”
突地稽摇了摇头:“划算?死的都是我们的精锐。突厥人有三万,我们只有不到一千。再打两次,我们就没人了。”
“那就再打两次!”波多野一拍桌子,“我们有天门岭,来多少杀多少!”
“够了。”大祚荣打断了他,“突地稽说得对。我们耗不起。”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突厥人有三万,我们只有不到一千。就算天门岭再险,也守不住第二次。所以,我们不能光靠守。”
“那怎么办?”波多野问。
“练。”大祚荣转过身,“练兵。练出一支能和突厥人正面交锋的骑兵。”
“骑兵?”波多野眼睛一亮,“大莫弗瞒咄,我们的马——”
“马不够,就买。从契丹买,从室韦买,从高句丽遗民手里买。”大祚荣走回主位坐下,“王仁,铁匠铺那边,能打出多少刀?”
王仁从角落里站起来,躬身道:“回大莫弗瞒咄,现在有二十个铁匠,一个月能打出五十把陌刀。如果再加人手,一个月能打八十把。”
“加人。”大祚荣说,“从百姓里挑年轻人,送去铁匠铺学徒。铁匠铺扩到五间,明年开春之前,我要看到五百把陌刀。”
“五百把?”王仁倒吸一口凉气,“大莫弗瞒咄,那得需要多少人——”
“人,孤来想办法。”大祚荣打断了他,“你只管干活。”
“诺。”
议事结束后,大祚荣独自留下了木槿。
“百姓怎么样?”他问。
木槿坐在火盆旁,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淡淡道:“还能怎么样?又逃了一次,心里都不安生。朴氏带着她们,总算稳住了。”
“田地呢?”
“桑田被霜打了,毁了三成。”木槿的声音有些低沉,“粟田倒是还好,已经收完了,没受什么影响。”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木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粮仓还够吃三个月。如果省着点,能撑到开春。”
“那就省着点。”大祚荣站起身,“从明天起,所有人的口粮减半。孤也一样。”
“大莫弗瞒咄——”
“孤说了,都一样。”大祚荣打断了她,“百姓比孤更需要粮食。”
当天晚上,大祚荣独自一人走在城墙上。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黑貂大氅上,很快就化了。他看着城下那片黑漆漆的雪原,沉默了很久。
“大莫弗瞒咄。”
骨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还没睡?”
“睡不着。”骨嵬走到他身边,“大莫弗瞒咄,我们这一仗,虽然赢了,但接下来怎么办?突厥人还会再来,朝廷那边也不消停。我们夹在中间,迟早要被碾碎。”
大祚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片茫茫的雪原,忽然说:“骨嵬,你跟着孤多久了?”
骨嵬一愣。
“从营州突围那年算起,有两年了。”
“两年。”大祚荣点了点头,“两年里,我们从五百人,打到现在一千人。从一座破城,打到现在有田有粮。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
“但还不够。”大祚荣转过身,“突厥人有三万,朝廷有百万。我们这点人马,在他们眼里,连个蚂蚁都不如。”
“那我们——”
“所以我们不能只靠打仗。”大祚荣打断了他,“我们要靠脑子。”
“脑子?”
“对。”大祚荣走回城楼,推开门,走了进去,“突厥人为什么打我们?因为我们占了营州,挡了他们的路。朝廷为什么不管我们?因为朝廷顾不上。那我们就趁他们顾不上,赶紧把自己变大。”
“怎么变?”
“招人。”大祚荣坐下,拿起案几上的舆图,“从契丹、室韦、高句丽遗民里招人。只要愿意来,给地、给粮、给兵器。人多了,兵就多了。兵多了,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骨嵬沉默了片刻。
“大莫弗瞒咄,那些人......信得过吗?”
“信不过。”大祚荣很坦诚,“但只要我们够强,他们就翻不了天。”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大祚荣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片白茫茫的雪原。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大莫弗瞒咄,”波多野从城下跑上来,“突厥俘虏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有几个想跑,被看守的弟兄抓住了。怎么处置?”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把那几个想跑的,砍了。头挂在营门口。其余的,告诉他们——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想留下的,发刀发粮,编入新兵营。”
“诺。”
三天后,突厥俘虏走了大半。
留下的不到三百人,大多是老弱病残,或者是在突厥部落里待不下去的人。大祚荣没有嫌弃,让人给他们发了刀,编入了新兵营。
波多野不解:“大莫弗瞒咄,这些人能打仗吗?”
“现在不能。”大祚荣说,“但练一练,就能。”
“那要练多久?”
“一个冬天。”大祚荣看着城下那些正在操练的新兵,“明年开春,我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骑兵。”
冬天过得很快。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忽汗河冻得结结实实。城外的桑田盖着厚厚的积雪,静静地等待着春天。城内的铁匠铺昼夜不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
大祚荣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是去校场看新兵操练,然后去铁匠铺看兵器打造,再去粮仓查看存粮。晚上,他还要在议事厅里看地图,研究突厥和朝廷的动向。
木槿有时候会给他送茶,有时候会给他送药。他的肩膀在营州之战时受过伤,一到冬天就疼。木槿给他配了一副药膏,让他每天敷。
“大莫弗瞒咄,”有一天,木槿忽然说,“你应该娶个妻子了。”
大祚荣一愣。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一个继承人。”木槿的声音很平静,“震国不能没有王。”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等春天再说吧。”他说,“现在,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