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风云骤变,血海深仇(下)金陵门绝,爱恨成渊 永安十 ...
-
永安十八年,春三月,祝家大军班师回朝,抵达金陵城的第三日。
金陵城内,依旧还沉浸在大捷的欢庆之中,镇国公府、定远将军府门前车水马龙,文武百官纷纷登门道贺,祝嘉少年得志,深得帝王宠信,一时之间,风头无两,权倾朝野。
而就在这一片繁华盛景之中,一道惊天炸雷,轰然落下,彻底撕碎了所有的美好与期待。
当朝丞相魏庸,手持“确凿证据”,上朝面圣,当众弹劾翰林院学士许砚之。
奏折之上,字字诛心,指控许砚之身为朝廷命官,里通外国,暗中勾结匈奴单于,在北伐之战期间,秘密传递大曜大军的布防图、行军路线,泄露军机,导致大军前期数次陷入险境,无数将士战死沙场,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魏庸为了坐实这份罪名,呈上了所谓的“铁证”——许砚之与匈奴单于私通的书信,上面有着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许砚之的笔迹与印章;大军布防图的手抄本,落款处有着许砚之的署名;甚至还有收买的军中士卒、许府的下人,出来作证,一口咬定,亲眼所见许砚之与匈奴信使暗中往来,收受重金贿赂。
人证物证,一应俱全,看似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魏庸在朝堂之上,声泪俱下,痛斥许砚之狼子野心,背叛家国,残害将士,恳请皇上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慰边关战死将士的在天之灵。
本就因北伐之战前期失利而心存芥蒂的帝王,看着眼前的“证据”,听着满朝文武的附和,瞬间龙颜大怒,拍案而起,根本不给许砚之辩解的机会,当即下旨,将许砚之即刻打入天牢,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许家上下,但凡有牵连者,一律捉拿归案。
一道圣旨,如同索命符,瞬间将书香门第的许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帝王震怒,三司严查,魏庸在一旁暗中推波助澜,罗织罪名,伪造证据,不过短短三日,一场彻头彻尾的冤案,便被定成了铁案。
三司会审的结果,快速呈到了帝王面前:许砚之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罪证属实,罪连九族,按大曜律法,当判满门抄斩,家产全部抄没入官,许氏一族,无论男女老幼,主仆亲眷,七十余口人,一律问斩,一个不留。
圣旨再次下达,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天理难容,罪该万死。
消息从金陵城,快马加鞭传到苏州城时,正是桃花盛开最盛的时节。
和许卿歌及笄那年一模一样,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瓣漫天飞舞,春风拂过,落英缤纷,美到极致。
可这极致的美景,此刻却成了最惨烈、最讽刺的血色背景。
那一日,许卿歌依旧在城门口等了一整天,日落时分,才满心欢喜地回到许府。她还在想着,再过几日,祝嘉哥哥就会回到苏州,他们就要重逢了。
可刚踏入府门,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里井然有序、充满欢声笑语的许府,此刻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慌与绝望,下人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府门口,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官兵包围,刀光剑影在夕阳下闪着寒光,杀气腾腾。
许卿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她踉跄着往里跑,穿过庭院,看到平日里端庄温婉、从容淡定的母亲苏氏,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浑身颤抖,正被管家搀扶着,站在正厅门口,看到她跑进来,苏氏像是瞬间回过神来,疯了一样朝着她冲过来。
“卿儿!我的卿儿!”苏氏一把抱住她,失声痛哭,泪水汹涌而出,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完了……许家完了……你父亲被陷害了……魏庸那个奸贼,诬陷你父亲通敌叛国,皇上下旨,要将我们许家满门抄斩啊……”
“七十余口……我们许家上下七十余口人,都要被斩首了……”
轰的一声!
许卿歌只觉得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几乎要瘫倒在地。她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袖,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娘……你说什么……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我父亲一生清正廉洁,忠君爱国,世代书香,怎么可能通敌叛国?这是假的,是有人陷害他,对不对?”
“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去找祝嘉哥哥,祝嘉哥哥一定会帮我们的,他一定会为父亲洗清冤屈的!”
她还在想着祝嘉,想着那个承诺会护她一生的少年,想着他如今权倾朝野,深得帝王信任,只要他出手,就一定能救许家,一定能为父亲平反。
可苏氏看着她天真的模样,哭得更凶了,心像被撕裂一样疼。
“傻孩子!来不及了!”苏氏用力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喊出声,生怕被外面的官兵听到,引来杀身之祸,她拉着许卿歌,疯了一样往后院的闺房跑去,声音嘶哑绝望,“魏庸把持朝政,势力滔天,皇上根本不听辩解,圣旨已下,满门抄斩,即刻执行!”
“你祝嘉哥哥……他刚班师回朝,根基未稳,自身难保,魏庸势力太大,他根本救不了我们,也不敢救我们啊!”
“现在,谁也救不了许家了,谁也救不了你父亲了!”
说话间,外面已经传来了官兵的踹门声、呵斥声、下人们的哭喊声、惨叫声,刀兵相撞的刺耳声音,伴随着亲人绝望的哭喊,一声声传入耳中,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许卿歌的心脏,将她的世界,一点点剁碎,撕碎。
家破人亡。
这四个字,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如此真实,如此残忍,近在眼前。
苏氏将许卿歌拽进她的闺房,反手锁住房门,颤抖着手,挪开床榻,掀开地板,露出了一条黑漆漆的密道。这条密道,是当年许府修建时,为了防战乱、防灾祸留下的后路,直通苏州城外的密林,从来没有用过,如今,却成了许卿歌唯一的生路。
“卿儿,听娘的话,立刻从密道逃出去!”苏氏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塞进她的怀里,里面是银两、银票,还有几件换洗衣物,她又伸手,摘下许卿歌腰间那枚双鱼玉佩,小心翼翼地塞进她的衣襟深处,死死按住,“这个你收好,藏好,千万不要丢了。”
“从密道一直走,不要回头,逃出苏州城,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再踏入金陵城一步!”
“隐姓埋名,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平安活下去,不要报仇,不要想着翻案,不要招惹任何权贵,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这是爹娘,是许家七十余口人,对你唯一的心愿,唯一的祈求!”
许卿歌死死抓住母亲的手,不肯走,泪水模糊了双眼,哭着摇头,浑身瘫软。
“我不走!娘!要走我们一起走!我要等父亲,我要救父亲!我不走,我要和家人在一起,要死一起死!”
“祝嘉哥哥一定会来的,他一定会救我们的,他答应过我的,他会护着我,护着许家的!”
她还在执着地想着那个少年,想着他的承诺,那是她此刻,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光。
可苏氏看着她,泪流满面,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悲凉,她用力推开女儿,声音凄厉而决绝:“傻孩子!别再等了!没有用了!”
“从许家被定下通敌叛国罪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是死路一条!就算祝嘉想救,他也不敢,他也不能!他是朝廷新贵,是功臣,怎么可能为了我们这些罪臣,搭上自己的前程,搭上整个祝家?”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对得起爹娘,对得起许家七十余口枉死的亲人!”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外面的官兵,已经冲破了正厅的大门,哭喊声、惨叫声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响,他们已经快要搜到后院了。
苏氏不再犹豫,狠狠心,将哭瘫在地的许卿歌,一把推进了密道之中,在她哭喊声中,猛地合上了地板,重新挪回床榻,挡住了密道的入口。
密道里一片漆黑,阴冷潮湿,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许卿歌在黑暗中,瘫倒在地,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泪水汹涌而出,外面亲人的哭喊声、惨叫声、官兵的呵斥声、刀起刀落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每一声,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将她的灵魂,一点点碾碎。
她的家,没了。
她的父亲,母亲,亲人,仆从,七十余口人,都要被斩首,都要死了。
一夜之间,她从众星捧月、娇生惯养的许家嫡女,变成了罪臣之女,亡命天涯的逃犯。
她在黑暗的密道里,跌跌撞撞地奔跑,手脚被墙壁磨破,渗出血迹,她感觉不到疼,心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痛苦、恐慌,还有那一点点,快要熄灭的、关于祝嘉的念想。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密道的出口,出现在苏州城外的密林里,她爬出密道,瘫倒在草地上,看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晨光,终于再也撑不住,失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昏死过去。
许家没了。
她的天,塌了。
等她再次醒过来时,已经是深夜,林间寒风刺骨,她浑身冰冷,饥寒交迫,可心里的痛,远比身体的痛苦,要剧烈千万倍。
她坐在草地上,从衣襟深处,掏出那枚双鱼玉佩,温润的白玉,被她的泪水打湿,双鱼相绕,依旧是当年他亲手为她系上的模样,依旧刻着他不离不弃的诺言。
可如今,物是人非,家破人亡。
祝嘉哥哥,你说过,会护我一生,会护着许家的。
现在,我家破人亡,亲人惨死,你在哪里?
你说过,你凯旋归来,就会娶我,就会陪着我。
现在,我成了天下唾弃的罪臣之女,苟延残喘,你在哪里?
她不相信,那个爱了她六年,宠了她六年,承诺了她一生的少年,会真的对她置之不理。她不相信,他会眼睁睁看着许家被陷害,看着她沦落至此,无动于衷。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去试一试。
她要去金陵城,去找祝嘉。
她要当面问他,当年的诺言,还算不算数。
她要求他,看在六年青梅竹马的情分上,看在父亲待他如亲子的情分上,帮许家洗清冤屈,帮她报仇。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唯一的执念。
她擦干眼泪,将双鱼玉佩死死藏在衣襟里,站起身,朝着金陵城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从苏州到金陵,千里路程,从前她坐马车,也要走好几日,可如今,她一个娇生惯养、从未吃过苦的大小姐,只能靠双脚,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没有银两,没有身份,没有依靠,像个乞丐一样,风餐露宿,沿街乞讨,受尽了白眼、欺凌、辱骂,饿了就啃野果,渴了就喝河水,困了就睡在破庙、桥洞之下。
曾经肌肤莹白、娇俏温婉的江南闺秀,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变得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形容枯槁,手脚布满伤痕,脸上满是风尘与疲惫,唯有一双眼睛,依旧藏着一丝执念,一丝光亮,朝着金陵城的方向,从未停下脚步。
她走了整整一个月,受尽了人间疾苦,尝遍了世态炎凉,终于,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抵达了金陵城。
这座大曜的都城,繁华鼎盛,车水马龙,街道宽阔,楼阁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和苏州的温婉江南,完全是两个世界。
而这座繁华都城的中心,最威严、最气派、最引人注目的府邸,便是镇北将军府。
祝嘉因平定边关、手握兵权,被帝王加封为镇北将军,统领京城防卫,权势滔天,地位显赫,这座朱门高墙、威严气派的将军府,就是他的府邸。
许卿歌站在将军府高高的朱门外,看着门前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看着持刀而立、神情肃穆的侍卫,看着门庭若市、文武百官络绎不绝登门道贺的盛景,看着这座象征着权势、富贵、威严的府邸,停下了脚步。
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滑落。
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祝嘉哥哥,如今的住处。
他风光无限,权倾朝野,是举国敬仰的英雄,是高高在上的将军。
而她,是罪臣之女,是亡命天涯的乞丐,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贼余孽。
云泥之别,不过如此。
她站在街角,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雨丝打湿了她破烂的衣衫,直到天色渐晚,门前的宾客渐渐散去,她才鼓起所有的勇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的衣衫,擦干脸上的泪水,一步步,朝着那扇朱门,走了过去。
她走到侍卫面前,停下脚步,挺直了早已被生活压弯的脊背,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对着侍卫,哽咽着开口。
“烦请……通报将军。”
“我是许砚之的女儿,许卿歌。”
“我求见祝嘉将军。”
话音落下,门前的两个侍卫,脸色瞬间骤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忌讳,上下打量着她这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人,眼神里瞬间充满了鄙夷、冷漠、厌恶,还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许砚之?”其中一个侍卫厉声呵斥,声音冰冷,“那个通敌叛国、罪该万死的奸贼?你是他的女儿?罪臣余孽,也敢跑到镇北将军府门前撒野?”
“我们将军早就下令,许家余孽,格杀勿论,你竟敢自投罗网,简直是找死!”
许卿歌浑身一震,如坠冰窟,脸色惨白,不敢置信地摇着头,一步步后退。
格杀勿论。
这四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
是祝嘉说的?
是那个承诺会护她一生,说永远不会伤害她的祝嘉哥哥,下令,许家余孽,格杀勿论?
“不可能……”她声音颤抖,泪水汹涌而出,疯了一样摇头,“这不是真的!祝嘉哥哥不会这么说的!你们骗我!你们骗我!”
“我要见他!我亲自问他!让开!我要见祝嘉!”
她疯了一样想要冲进去,想要当面问清楚,想要见那个她念了一路、等了一路的少年。
可侍卫根本不给她机会,两个侍卫上前,狠狠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甩,将她重重推倒在门前的青石板地上。
膝盖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瞬间破皮渗血,钻心的疼痛传来,可她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痛,早已覆盖了所有的感官。
就在她瘫倒在地,绝望痛哭的时候。
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道熟悉的、让她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身影,从府内,缓步走了出来。
身着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身姿挺拔如松,身形比一年前更加挺拔宽阔,容貌愈发俊朗深邃,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久经沙场、身居高位的杀伐之气、冷峻威严,周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是祝嘉。
是她的祝嘉哥哥。
许卿歌看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疼痛、委屈、绝望、思念,瞬间涌上心头,她忘记了摔倒的疼痛,忘记了身上的伤痕,忘记了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泪流满面,朝着他,疯了一样跑过去。
“祝嘉哥哥!”
她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眼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那是她最后的希望,最后的救赎。
她以为,他会像从前在苏州一样,看到她受了委屈,看到她摔倒受伤,会立刻快步跑过来,心疼地抱住她,温柔地哄她,问她疼不疼,问她受了什么委屈。
她以为,他看到她沦落至此,会心疼,会愤怒,会兑现他的诺言,护着她,为许家报仇。
可这一次,她彻彻底底,错了。
祝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朝着他跑来的、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人,目光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心疼、不舍。
他的眼神里,只有浓浓的疏离、冷漠,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鄙夷,仿佛看着的,不是他爱了六年、放在心尖上宠了六年的小姑娘,而是一个肮脏不堪、罪大恶极的陌生人,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身边的副将,立刻上前一步,横剑拦住了许卿歌,厉声呵斥,气势凛然:“大胆罪女!竟敢冲撞将军!还不退下!”
许卿歌被拦住,无法再靠近一步,只能站在原地,泪眼婆娑地看着台阶上的少年,不,如今的男人,泪水模糊了双眼,声音哽咽,一遍遍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绝望、祈求。
“祝嘉哥哥……是我啊……我是卿歌……你的卿歌啊……”
“许家是被冤枉的!我父亲是被魏庸陷害的!他没有通敌叛国!他是忠良啊!”
“我爹娘,我许家七十余口亲人,都被斩首了,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我家破人亡了……”
“祝嘉哥哥,你说过的,你会护着我,你会护着许家,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你帮帮我,好不好?求你帮帮我,为许家洗清冤屈,为我亲人报仇,好不好?”
她哭着,祈求着,放下了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只盼着他能念及六年的情分,拉她一把,救她一次。
可台阶上的祝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薄唇紧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冷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良久,他终于开口。
薄唇轻启,声音冰冷刺骨,像冬日最凛冽的寒风,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许卿歌的耳中,将她最后一点希望,最后一点念想,彻底碾碎,砸得粉碎,万劫不复。
“许卿歌。”
“许砚之通敌叛国,铁证如山,罪该万死,许家满门抄斩,是皇上下的圣旨,天理昭彰,罪有应得。”
“你身为罪臣之女,本就该随父赴死,苟活至今,已是侥幸。”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许卿歌的心脏,将她的心脏,搅得稀烂。
她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泪水僵在脸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那个在江南桃树下,对她温柔许诺的少年,死了。
死在了这金陵城的繁华权势里,死在了这一纸圣旨里,死在了她的面前。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浑身发抖,像秋风中的落叶,“我父亲世代忠良,绝无通敌之事!那些证据都是魏庸伪造的!祝嘉哥哥,你明明知道的!你和我父亲相交多年,你知道他的为人!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祝嘉缓步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不堪、泪流满面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残忍至极的嘲讽。
“为人?”他俯身,凑近她,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到,可那声音里的冰冷与狠厉,却能将人彻底冻结,“通敌叛国,出卖家国,害死万千将士,这就是你父亲的为人?”
“许卿歌,别再执迷不悟,自欺欺人了。”
“念及往日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情分,我今日不杀你。”
“滚出金陵城,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否则,休怪我不念往日情分,以军法处置,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往日情分。
这四个字,彻底击碎了许卿歌最后的防线,最后的尊严。
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泪流满面,笑得凄厉绝望,笑得歇斯底里,笑得浑身发抖。
她笑着,一步步逼近他,仰着头,看着他冰冷陌生的眼眸,一字一句,声嘶力竭地质问他,质问这残酷的命运,质问这被碾碎的六年情深。
“不念往日情分?”
“祝嘉,你告诉我,什么是往日情分?”
“江南六年,朝夕相伴,桃树下你说要护我一生,永远和我在一起,是假的吗?”
“及笄之日,你送我双鱼佩,说此生唯我一人,十里红妆娶我,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是假的吗?”
“我父亲待你如亲子,许家待你如家人,六年的恩情,六年的相伴,在你眼里,就只是微不足道的情分,是吗?”
“在你的权势,你的地位,你的前程面前,我,许家,六年的情分,都一文不值,是吗?”
她哭着,喊着,眼里的爱意,一点点熄灭,一点点被滔天的恨意、绝望、悲凉所取代。
祝嘉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在她声嘶力竭的质问中,他深邃冰冷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极淡,快得如同错觉一般的痛楚、自责、绝望,那痛苦太过浓烈,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隐忍与克制,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下一秒,那丝痛楚便被他死死压下,彻底隐藏,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浓、更决绝的冰冷与狠厉。
他不能心软。
不能流露半分不舍与心疼。
魏庸的眼线,就藏在周围的人群里,藏在府中的侍卫里,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就在昨日,魏庸还亲自登门,明里暗里警告他,许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若他敢包庇许家余孽,敢为许家翻案,便是与朝廷作对,与魏家为敌,他不仅会自身难保,祝家会万劫不复,这个藏在他心底的小姑娘,也会立刻被魏庸斩草除根,死无全尸。
他别无选择。
唯有表现得对许家恨之入骨,对许卿歌绝情冷漠,划清界限,撇清所有关系,让魏庸放下戒心,让天下人都以为,他与许家恩断义绝,他才能保住她的性命,才能暗中继续布局,收集魏庸的罪证,等待时机,一举扳倒魏庸,为许家昭雪,为她报仇。
他只能狠下心。
说最绝情的话,做最残忍的事,亲手将她推开,亲手碾碎她所有的希望,亲手将她推离自己的身边。
哪怕她恨他,怨他,一辈子不原谅他。
哪怕他自己,痛得撕心裂肺,万劫不复。
只要她能活着,就好。
祝嘉猛地抬手,大手伸出,狠狠攥住许卿歌纤细的手腕。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手腕生生捏碎,骨节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可许卿歌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冰冷与狠厉。
他俯身,凑近她的脸,两人之间距离极近,呼吸相闻,可他的声音,却低沉冰冷,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杀意,一字一句,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许卿歌,你给我听清楚。”
“从许砚之定下通敌叛国死罪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往日情分,一笔勾销,彻底两清。”
“你我之间,不是情分,是仇深似海,不死不休。”
“从今往后,你是叛贼之女,我是朝廷将军,你我势同水火,再无半点可能。”
说完,他猛地甩开手,力气之大,将许卿歌狠狠甩出去,重重摔倒在青石板地上。
她的手腕,瞬间红肿淤青,心,也在这一刻,彻底碎了,死了,万劫不复。
祝嘉没有再看她一眼,没有再看这个他爱了整整六年、放在心尖上宠了六年的小姑娘一眼。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身姿挺拔,背影决绝,冷漠得没有一丝留恋,冷声吩咐身边的侍卫,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把她拖出去。”
“扔出金陵城。”
“若是再敢踏入金陵城一步,再敢出现在将军府附近,直接打死,不必通报。”
侍卫应声上前,架起瘫软在地、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许卿歌,朝着城外,拖了出去。
许卿歌没有挣扎,没有哭喊,没有再看一眼。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盛满温柔、盛满爱意的杏眼,此刻彻底空洞,一片死寂,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波澜。
她被拖走的那一刻,最后一眼,看向那个决绝的背影。
祝嘉哥哥。
你好狠的心。
六年情深,一朝尽毁。
家破人亡,你袖手旁观。
从今往后,许卿歌与祝嘉,恩断义绝,爱恨成仇。
而被拖走的她,永远不会知道。
在她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那一刻。
那个转身决绝、冷漠无情的镇北将军,在关上府门的瞬间,再也撑不住。
他猛地捂住嘴,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口鲜红的热血,猛地从喉间涌出,溅落在身前的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触目惊心。
他颤抖着双手,从衣襟深处,掏出那枚被他贴身藏了一年、日夜不离的雄式双鱼佩。
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这温润的白玉,生生捏碎。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可眼底的冰冷,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自责、绝望、愧疚。
英俊的面容,瞬间扭曲,隐忍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他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起身子,像一个无家可归、一无所有的孩子,压抑着、失声痛哭着。
“卿歌……对不起……”
“对不起……别怪我……”
“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你的命……只有这样……”
“再等等我……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扳倒魏庸,等我为许家昭雪……”
“我一定用我的一辈子,用我的命,来补偿你……求求你,好好活着……等我……”
高墙之内,少年将军,失声痛哭,痛不欲生。
高墙之外,少女心死,爱恨成灰,万劫不复。
一场以爱为名的隐忍保护,终究成了世间最锋利的刀。
一刀,斩断了青梅竹马,一刀,碾碎了情深义重,一刀,将两个本该相守一生的人,彻底推入了爱恨交织、永不超生的深渊。
从此,山河依旧,金陵繁华,可江南桃花树下,那对许诺一生的少年少女,终究是,回不去了。